雨中的記憶

_胡予華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是我的家鄉故人、晚唐詩人李商隱的一首思念親人的名篇佳作《夜雨寄北》。關于雨，我最初的記憶，是與這首詩聯系在一起的。

求學

那個時候，我十五六歲。在外地求學。剛剛脫離父母的管教，來到一個陌生之地，一切都是新鮮而喜悅的。我所就讀的學校是一所綜合藝術類女校中專，專業課程是聲樂、舞蹈、美術、體操等。學校會經常舉辦文藝匯演、美術作品展覽等活動，學習和生活都是輕松和愉快的。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女在陽光下燦爛地綻放美麗，歡聲笑語讓校園的空氣都溢滿著香甜。

也正是在那段求學時期，雨中的一個固執身影永遠地停留在了我的記憶中。他是我中學的同學，恰巧也在這個城市里服兵役，一個偶然的機會相互有了聯系，我們一起去看望過一位來這座城市進修的老師，那正是少女懷春、少男鐘情的年齡，也許是同樣的思鄉和孤單，男同學頻頻出現在我們的校園。

一個雨天的下午。男同學身披軍綠色雨衣，來到學校的寢室樓門口，請門衛幫忙喊本佳人出來見面。女校，男性不準出入寢室樓。不知怎地，愛使小性子的我忽然心生厭煩之心，讓同學帶話說我出去逛街了。本想支走他，沒料到，他竟然站在樓前的宣傳欄前耐心地等待，這一等，就是整個下午的時間。掀開窗簾偷偷看，雨中的他，挺拔而堅定，身姿中平添了幾分尋常看不見的英武與剛強。心中愧疚，卻終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謊言。直到天色漸漸深沉，他才悵然離去。我不知道，那一次，雨中的等待是否傷了他年輕而自尊的心。只是從此，再也看不到他在這所女校的身影。

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回響在我的心里。

古鎮

那個時間，應該是一個夏末。我和一群文友去采風，來到山西黃河邊的一個古鎮——磧口。我們到達時，下著小雨。我們離開時，依然下著雨，只不過雨勢更大了。

鎮很小。沿著黃河，東西方向只有一條主街道。由北向南，地勢從高到低，縱橫著幾條狹窄的街巷。據說，此設計出自遠古的名家之手，既有戰爭防御功能，又兼具抵御黃河泛濫的功效。整個小鎮青石鋪路，石頭窯房。

主街曾經繁榮昌盛。面對黃河的幾家大宅院，規模宏大，依稀可見當年的輝煌。門樓上掛著的紅燈籠經過時光的沖刷，早已暗淡無光，殘破的身姿似在風中追憶著往昔的榮華歲月。一戶并不張揚的門面，側墻上一塊小匾額介紹：它曾是清朝和民國年間此地最大的商行。門前，一對石獅子依然忠實地守衛著，只是它的主人早已不知蹤影。

時光流轉，物是人非。當年的碼頭，船來人往，商賈云集，熱鬧喧嘩的場面，只能出現在我的想象中。我不知道，它們曾經見證過多少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又曾經歷過多少人生的沉浮滄桑，才成就了今天的沉默。

雨，不停地下著，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按照行程安排，午飯后我們要去看一處最具當地特色的、最代表山西風貌的富戶大宅，離小鎮有20多里地，大家興致高昂，毫不猶豫地舍棄午休的小資習慣，準備一睹芳容。可是，道路上的積水越來越多，鄉村的道路極不平坦，大水掩蓋了坑洼不平，一不小心就會踩入一個深坑，水幾乎淹沒大腿。不得已我們只好緊貼著路邊的住家或商店的墻根走，又要艱難地跨過堆放的柴棍和家什物品。光腳穿著的涼鞋幾乎報廢，一雙腳也因長時間在雨水中浸泡而冰涼，以致渾身發抖。

經過一次次的思想斗爭，終于，我們放棄了一睹芳容的計劃，打道回客棧。也許，留有遺憾，是下次再來的理由。

夜晚來臨，幾個人圍坐在廚房的灶臺前烘烤濕衣。溫暖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疲倦的臉龐，卻掩不住興奮的眼神和熱烈的交談。

客居的旅店也是一所大宅院，只不過是新建的三層窯洞房。黑暗的夜色中，三排嶄新的紅燈籠發出閃爍而曖昧的光，像濃妝艷抹的舊時窯姐兒在招攬客人。炕鋪潮濕，不能洗熱水澡。睡下，隔壁的男士們嗡嗡的聊天聲一直響到很晚。

那是一個夏天的尾聲，關于雨的又一個記憶，與一個陌生、似乎又在夢中與之親近了幾百年的小鎮聯系在一起。清新、涼爽、古老、綿長，融入我的生命和血液中。

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在那個偏僻而遙遠的古鎮上，我默默吟詠李商隱的《夜雨寄北》，靜靜體會他當時寫作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