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由利率穿引的歷史

蘇 琦

一場金融危機使得各種有關金融史的書籍再次大行其道。作為“一本沒有對手的金融權威著述”,《利率史》的“必讀性”顯然已經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但它會是一本可讀的書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于我們想從有關金融史的閱讀中得到什么。

如果我們想得到一個關于金融發展的斬釘截鐵而又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那么這本書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閱讀對象。本書作者提醒說,在存在合理的(但永遠不是完美的)可比性時,有時可以推演出數個世紀的有效利率趨勢,但是在用現代利率比較歷史利率數據時,必須倍加小心:社會和經濟環境都發生了巨大變化,關稅、賦稅、貨幣和法規都迥然不同。

作者同樣“抗拒”價值判斷。在上個世紀交替時期,面對全球資本主義繁榮下非人為管制利率的長期低水平,奧地利著名經濟學家歐根·馮·龐巴維克曾信心滿滿地宣稱:利率是一個國家文化水平的反映,一個民族的智力和道德力量越強大,其利率水平越低下。然而,歷史證明這兩者并沒有必然關系。此次金融危機前十數年的低利率所導致的后果甚至對這一判斷構成了辛辣的諷刺。

那些指望從金融史的閱讀中印證整個人類經濟的發展只不過是“瘋狂、驚恐和崩潰”的循環,或者是一伙兒貨幣貴族居心叵測操縱史的讀者也注定會失望。每一代人都會設定一個利率范圍并視之為正常水平,并在這個利率范圍中成長,遠遠高出或低于該范圍就意味著危機,或者意味著極其過分。幾乎每一代人最終都會驚愕于利率的表現,因為它常常會上升或者下降到意料之外的極端水平。但這并不意味著“歷史的干凈利落的重復”,而是因為現代時期的市場利率本來就很少能夠長期穩定,這是現代經濟活動規模日趨擴大,運轉日趨復雜的必然結果,如果真有所謂的“循環”或操縱,圖景反而會簡單明了很多。

在作者看來,本書更多是在搜尋、記錄并分析許多國家數個世紀通行的利率本身,而不是要探討利率波動相對于社會或經濟方面的成因或者后果。本書將標注那些與外部政治或經濟事件——比如戰爭和通貨膨脹——同時發生的變化模式,讀者可以由此“任意”推演其中的因果,但本書的目的并不是要支持或促成這種推斷。

因此,作者“謹慎”地建議,人們“也許”能夠從利率的波動中追尋到知識和科技的發展軌跡、政治改革的成敗,以及民主與獨裁專制統治之間“漫長、艱苦、永無休止的斗爭”:在制訂有效的商業倫理和法規、合適的貨幣和財政手段與政策中,有些社會取得了成功,有些社會則遭遇了失敗。但這一切僅僅是“也許”,作者并未強求。在習慣了“以論帶史”和“以史證論”,乃至以史證“陰謀論”的著述風格后,這樣的閱讀體驗無疑是新鮮的,雖然它同時伴隨著自我求證所要求的智力上的負擔與不安。

有鑒于此,非功利心態是我們能夠從此書中獲得最大閱讀快感的保證,重點應該放在對金融發展史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的滿足上——1752年的倫敦市場之前是什么樣的?著名的法國年金歷史是什么樣的?英國貨幣市場本身有多大可能是早期歐洲大陸市場的翻版?什么是“荷蘭金融”等等。

沒有結論并不令人失望,至少我們有可能獲得一個歷史的眼光和平常心,如作者所言:歷史知識不會告訴我們未來的利率會達到什么程度,但是可以促使我們分清什么是真正不同尋常的利率水平,什么只是利率的變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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