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新方向

梁小民

近年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頒獎方向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過去諾獎更偏重于理論創新,近年來則偏重于實用技術。今年的生理醫學獎是人工授精技術,物理獎是石墨烯的制造技術,化學獎是原子合成技術,這些成就并無重大的理論突破,但在實踐中有重大的應用意義。在這幾年經濟衰退的形勢下,各國失業問題的經濟學家獲獎就不足為奇了。

今年獲諾獎的經濟學家是美國經濟學家彼得·戴蒙德、戴爾·莫滕森和英裔塞浦路斯的克里斯托弗·皮薩里季斯。他們因對勞動力市場和就業問題的研究而獲此殊榮。瑞典皇家科學院表示,他們獲獎是由于他們“對于存在搜索摩擦情況的市場分析”。這種分析不僅可以解釋為什么有許多人失業的同時,還有大量工作崗位出現空缺,而經濟政策如何影響失業率,這個分析可以被運用到勞動力市場之外的其他領域。

摩擦失業并非新概念。這個概念是凱恩斯在《通論》中提出的,凱恩斯把失業分為工人嫌工資低不就業的自愿失業,由于勞動力流動形成的摩擦失業,以及由于需求不足引起的非自愿失業。以后的經濟學家把摩擦失業解釋為由于客觀原因而引起的失業。這種失業包括由于工人的技能與市場需求不同而產生的技術性失業,由于制度因素引起的制度性失業,由于勞動力性別與地區差異引起的結構性失業等等。

這三位經濟學家的貢獻是,分析了在摩擦失業中,由于搜索過程信息不對稱引起的就業困難。這就是說,在勞動力市場上,當買方(企業)與賣方(工人)不能迅速配對時,尋找的過程要耗費時間和資源,并產生不少摩擦,從而引起失業與空位并存。他們為這種搜索市場建立了理論框架。其中戴蒙德建立了搜索市場的基礎理論,其他兩位經濟學家將這一理論擴展并引入勞動力市場研究中。

他們的研究可以用于研究政府監管與經濟政策如何影響就業率,職位空缺及工資變動。這種理論還可以用于分析房地產市場、貨幣政策和公共經濟、財政經濟、區域經濟、家庭經濟等問題。換言之,這種研究對解決許多現實問題極有意義。

三位經濟學家不是象牙之塔中從事純理論研究的學者,而是從實際問題出發的學者。皮薩里季斯在獲獎后就說,他的研究完全是從歐洲的失業問題出發的。他說:“剛開始研究的時候,歐洲的失業率已經開始上升了,所以我知道這一問題將會影響政府的政策,將會有更大的社會意義。如果社會不采取措施,失業率將可能會進一步提高,而經濟學家對此卻難以提出有效的理論來應對這一現象。所以我們致力于開發一個新的理論模型來解決這一問題。這個新的模型現在確實收到了效果。”

經濟學家和任何科學一樣,就其實質而言是致用之學。理論來自于實踐,而不來自純粹的邏輯推理。現實中出現了待解決的問題,人們研究這些問題產生的原因及解決方法,形成理論,再把理論運用于解決相關問題。但一旦把理論抽象出來,就有可能陷入純粹的與現實無關的純理論,這時從事理論工作的人就可能輕視研究實際問題,在象牙之塔中自娛自樂。重理論而輕解決實際問題,是一些理論研究者的缺點。過去諾獎授予純理論研究者的情況也不少,許多人誤解為諾獎只給純理論研究者,這次瑞典皇家科學院把諾獎給了研究現實問題、并從這些問題出發上升為有現實意義的理論的經濟學家就是一個信號,它明確告訴學者,要關注現實,從解決現實問題中形成理論。

從理論本身發展的規律而言,重大的理論突破不會經常發生。隨著實踐的發展,理論到一定時期才會出現重大突破。當沒有重大突破時,還在于這種理論在應用中的發展。而且理論突破一定是實踐推動的,在象牙塔中也找不到突破點,每一次理論突破總是要解決某個現實問題。

戰后經濟學中最重要的理論突破是凱恩斯的理論。這種突破是為了解決20世紀初英國經濟衰退和30年代的世界大蕭條。把經濟學人為地分為理論經濟學和應用經濟學,本來是一種學術研究的分工,有利于研究的深入,但如果把兩者對立起來,甚至認為研究理論才是陽春白雪,研究具體現實問題就是不入流,這是一種非常不利于科學發展的思想。這次諾獎的頒發,對糾正人們的這種誤解是有幫助的。

中國人總有一份諾獎情結,甚至成了吃不到葡萄的狐貍。如果只進行純理論研究,中國人的確難獲諾獎,但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大量迫切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如果我們能從解決這些實際問題出發進行研究,并從中概括出有普遍意義的理論,那么獲得諾獎就不是一個太遠的夢。★

(作者為清華大學EMBA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