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之神重耀江湖

陳 言

78歲的稻盛和夫,10月31日在青島參加經營哲學國際論壇的時候,講述了51年前的往事。那時稻盛和夫的年齡和臺下坐著的中國企業家不相上下,將一個僅有8人的小企業,建設成世界500強企業的京瓷公司。

日本戰后的黃金期出現過四位經營之神,稻盛和夫是其中之一,如今其他三位盛田昭夫(索尼)、松下幸之助(松下電器)、本田宗一郎(本田汽車)均已不在世。季羨林尤其贊賞稻盛:“既是企業家又是哲學家,一身而二任的人,簡直如鳳毛麟角,有之自稻盛和夫先生始。”

中國企業家馬云曾親自飛赴東京,向稻盛和夫請教“稻盛哲學”。

功成名就后,1997年稻盛和夫告老還鄉,在京都附近的圓福寺剃度出家,僅擔任京瓷與KDDI兩家公司的名譽總裁。在寺廟中,他與其他僧侶的待遇一般無二,都身穿麻衣草鞋,平常甚至還需出外化緣。身家以百億日元計數的稻盛和夫,會為老婦人施舍的100日元而感動。

2010年,當規模龐大、幾乎相當于半個國企的日航宣布破產后,時任首相的鳩山由紀夫出面邀請稻盛和夫重出江湖。2月1日,他正式出任日航新任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這一天恰好也是他78歲的生日。

在就任儀式上,他就提出兩個要求:一是不收分文報酬,堅持零薪酬;二是不帶任何舊有經營團隊進駐日航。

接手日航還有一層原因,那就是為了在經濟上給民主黨解難。稻盛10余年來一直主張在日本實現兩大政黨體制,取消自民黨一黨獨裁。民主黨組閣后,他需要用自己的智慧去為民主黨服務。

2010年4月至9月,半年時間里,日航取得了870億日元的盈余,去年同一時期,日航是巨虧,和那時的數字比,今年多出了1851億日元。稻盛空降日航后的效果初現。

在最近一年多時間,包括日本媒體在內,稻盛和夫一直未接受過媒體的采訪。2010年10月31日,《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在青島獨家專訪了日本航空公司總裁、京瓷公司名譽會長稻盛和夫。

我還是覺得只有生產制造才能產生出利潤

2008年出現的雷曼沖擊,引發了世界金融危機。2009年,索尼、松下電器出現了赤字,本田汽車收益巨減。京瓷非但沒有出現虧損,今年上半年京瓷的收益還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在過去的51年中,京瓷經營中從未出現過虧損。

數次金融危機中,稻盛和夫堅持不開除包括鐘點工在內的任何一名員工,因為“公司永遠都是保障員工生活的地方”。在日常經營過程中,他要求公司永遠保留大量現金,以應付不時之需。

稻盛和夫說,他的經營原則是讓銷售做到最大,而成本節省到最低,僅此而已。進入日航后,他告訴3萬多名員工,只有拼命努力才能活下去,別無他路可行。

如果日航能夠保證穩定效益的話,日本戰后4位經營之神中唯一健在的稻盛和夫,將創造出日本經濟史上又一個經典案例。

中國新聞周刊:松下電器的松下幸之助、索尼的盛田昭夫、本田的本田宗一郎都已經不在世了,他們的企業在經營上也都遭遇了各種各樣的困難。是不是因為你還在世,京瓷的經營才做到了沒有赤字?

稻盛和夫:如果我不在了,企業該如何繼續經營?該如何保證企業長久不衰?這些是我經常在思考的一個問題。企業需要一種經營上的理念,在京瓷我們稱之為“京瓷哲學”。過去,我們記錄下經營中的各種問題,京瓷的職員、高層會拿出來對照著看,經常學習。有一天我不在了,企業也能根據京瓷哲學來經營,讓這個經營思想世代相傳。

相比之下,索尼公司的盛田先生、井深先生不在了以后,索尼出現了很大變化,過去的經營方法已經漸漸退出了索尼公司。但我覺得,京瓷經營哲學能夠傳承下去。

我還是覺得只有生產制造才能產生出利潤來。世界不可能讓人們額頭上沒有一點汗水,錢卻能大把大把地掙。不勞而獲是一種追求“浮利”的表現。我說的“浮利”是那種沒有根基,浮在表面的利潤。追求浮利的結果,是被浮利最終拋棄。

中國新聞周刊:進入21世紀以后,日本經濟開始漸漸失去了活力。讓你來中國談日本經濟,你會從哪些方面談呢?

稻盛和夫:不僅是1980年代,在上世紀70年代,日本企業是很有活力的。我想這和50年代、60年代的日本有很大的關系。日本在二戰中戰敗,主要工業生產力量基本上被美軍完全破壞了,城市成了一片廢墟。

那時的盛田、松下、本田,都是從小企業開始做起的。因為一無所有,需要自己去創造財富,所有企業家、公司員工都要靠拼命去找工作找市場才能存活下來。那個時代有這樣一種拼命努力的社會背景,也取得了戰后的迅速發展。

但到了80年代、90年代,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特別是到了80年代,日本經濟開始走向頂峰,日本經濟規模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人說用日本的資產可以去買一個美國。

日本有句古話,說“富不過三代”。這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日本現在失去了目標,戰后那種克勤克儉的精神漸漸消失了。曾幾何時,日本的所有大企業都開始官僚化,開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好在京瓷沒有這樣,我們一直用創業時的感覺做我們的事業。

有一天如果日本65歲以上的人口超過半數,那么日本走向衰退也就自然而然了。

中國新聞周刊:作為日本航空公司的總裁,你是如何改變它的?

稻盛和夫:日航原來是家國有企業,政府的退休官員來這里當總經理及董事長,很難說有懂經營的人在公司決策部門工作。在他們看來,出現了虧損只要能借到錢就可以。到了后來,民間企業是不肯借錢給日航的,日航就向國家的金融機構借。他們很少想去咬緊牙關,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賺取利潤。結果這里既沒有懂經營的上層,也沒有認真去考慮企業收入的中層。

我進入日航后,開始推進中上層干部的改革。我們首先要知道日航是已經破產的公司,只有拼命努力才能活下去。就是我們拼命努力了,也不一定就會爭取到客戶。如果公司再一次破產的話,國家是絕對不會來拯救我們的。

日航過去有自己的豪華大樓,后來經營上出了問題,就把大樓賣了出去,然后再從業主那里租下來。日航根本不需要這么大的辦公樓,只要用現在的一半就夠了。我在公司連續開了很多次會議,把這樣的經營思想一點一點地貫徹了下去。

日航很多年沒有出現盈利了,但現在在收支上出現了過去從未有過的盈余。

現在日航的人在意識上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新的問題是該如何持續下去。我讓公司管理人員學習經營,因為我不會一直呆在這個位置上。

民主黨的監護人

在自民黨掌控日本政局的時候,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經團聯)等企業家組織,提供給自民黨大量的政治獻金。但是稻盛和夫與經團聯、自民黨始終保持了著距離。

盡管他創立的京瓷公司、通訊企業KDDI均為世界500強企業,但他本人并沒有成為經團聯的會長或者是副會長。過去的十幾年,稻盛更多的是和在野黨(如民主黨),和年輕的新一代政治家(如前原誠司等)保持著較為緊密的關系。兩大政黨輪流執政,是稻盛和夫多年的政治主張。

民主黨最重量級的人物小澤一郎,也保持了與稻盛之間的緊密關系,在重要的政策決定上,會非常認真地聽取稻盛和夫的意見。而民主黨建黨人之一的鳩山由紀夫,也總是帶著崇敬的心情去見稻盛。所以,日本媒體稱稻盛和夫為民主黨的監護人。

2009年,民主黨實現了政權更替。執政一年多時間,稻盛力挺的民主黨,如今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困難。在民主黨進行黨首選舉的關鍵時刻,中日之間發生了撞船事件,11月初撞船錄像被上傳到日本的網絡上。

中國新聞周刊:松下是通過成立松下政經塾來培養政治家的,京瓷是如何處理企業與政治的關系?

稻盛和夫:我自己從未想過當政治家,京瓷公司也沒有讓自己的職員直接進入到政界。

在松下先生成立松下政經塾的時候,我作為嘉賓,在幾年時間內曾經去那里作過幾次演講,對第一期到第三期學員談了我對政治的看法,其后那里的學生在學習的時候,會看我的演講記錄,應該有很多人看過。松下政經塾的畢業生,特別是民主黨議員,在思想上受到了我的影響。

民主黨為了奪取政權用了十余年時間,我作為一名企業家,一直主張要實現政權更替。很多年輕的民主黨國會議員、民主黨的主要干部,經常會找我來商量政治上的一些問題。

現在我也是政府的特別顧問,從企業的角度向政府提出各種建議。但是我從未直接參與過政治。

中國新聞周刊:去年日本民主黨取代了自民黨,現在一年過去了,好像民主黨并沒有充分滿足日本民眾的期望……

稻盛和夫:自民黨從1955年開始執掌政權,基本上延續了長達54年的一黨統治。我在很早的時候就覺得不該這樣,我雖然是個企業家,但覺得該讓民主黨有執政的機會,為此搖旗吶喊,提出了我的主張。

但遺憾的是,民主黨從未執掌過政權,過去長期處于在野黨的位置,在奪取政權后,不知道該如何運營一個國家,也缺少這樣的政治手段。民主黨具有某種理想,也想進行一場偉大的改革,但是民主黨執政才剛剛一年,還很幼稚,我想還應該再給民主黨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