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婧


十月,一項醞釀了五年的人事制度改革在深圳大學正式實施。
改革結果如下——校長章必功表示自己可以“不要正廳級”,但這不能由他決定;教授們期待著“教授治校”,但現(xiàn)在卻“從教授變成了‘教授工”;號稱打破所有人的“鐵飯碗”,其實只是從此之后進入深大的老師們,鐵飯碗沒了。
在深圳大學開放的草坪上,一名教代會成員說,“中國的高等教育是不改不行了,我們確實都支持改革,但放在第一位的一定是自己的利益。最后的結果就是,我們投票通過了改革方案。但改革的對象,其實不是我們。”
改革,沒有退路
這場改革已經醞釀了5年。5年前,章必功開始擔任深圳大學校長。他上任之際,正是中國高校人事制度改革風起云涌之時。
2003年,章必功的母校——北京大學掀起了“引入競爭,不升即離”的人事制度改革,引發(fā)全國高校的強烈反響。此后,中山大學的人事制度改革悄然敲定,南開大學、天津大學、南京大學、西南交大等學校也隨之行動起來。
2006年,廣東省委組織部、省教育廳、省人事廳等聯(lián)合發(fā)出《關于加強高等學校教師隊伍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要按照“按需設崗、公開招聘、平等競爭、擇優(yōu)聘任、嚴格考核、合同管理”的原則,在高等學校工作人員中全面推行聘用(聘任)制度。
今年61歲的章必功,自深圳大學建校第二年起就從北京遠赴加盟,從此扎根深大26年,在深圳大學教師中很有口碑。多名教師向《中國新聞周刊》評價道:“章校長想干點事情。”
“想干點事情”的章必功,上任不到半年,就成立了12人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課題組”,開始制定人事制度改革方案。這一想法雖比廣東省的《意見》來得更早,但2005年11月擬出方案初稿之后,共修改了46次才形成了2007年10月的方案討論稿。
改革方案的核心內容是深圳大學“將逐步淡化行政本位,實行全員聘用制,今后全校所有教職員工不再具有傳統(tǒng)的國家干部身份,每個崗位能上能下”。
那時,深圳大學前任校長羅征啟曾經找到章必功說,“我當年是一個人說了算,你現(xiàn)在是在一個體制下的改革;我領著貧農干,你領著富農干。”
從教代會的討論到大規(guī)模進入教師層面的廣泛討論,在討論中過了兩年。然后,深圳大學的改革突然進入了快車道。
2009年,《珠江三角洲地區(qū)改革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提出,要發(fā)展廣州、深圳兩地作為珠三角的中心。這樣一來,深圳高校發(fā)展滯后的局面,一下子成了地區(qū)改革的障礙。
這一年6月,時任深圳市委書記的劉玉浦到深圳大學調研后說,“深圳大學的一些人事分配制度等方面,甚至還不如許多其他學校。”
國務委員劉延東在視察深圳大學時更明確表示,“深圳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和排頭兵,深圳大學設在這里,應該與特區(qū)同成長,辦出特色,爭取在高等教育方面也排在前列。”
壓力從此自上而下地籠罩了深圳大學的每一位老師,改革成為深圳大學沒有退路的事情。
“教代會共進行了兩次投票”,一位老師為《中國新聞周刊》描述當時的場景,“第一次投票的氣氛非常緊張,教代會的一些成員在投票前就放出風,說要投反對票。但這個時候離深圳大學向深圳市政府匯報的時間已經很短了,所以學校領導必須要保證投票能通過。改革方案做了緊急調整,整個改革方案變得非常溫和,幾乎沒有觸動任何人的利益。這樣,到第二次投票時,就沒有任何懸念地通過了。”
人事改革:目的,或前提?
事實上,在章必功設計的《深圳大學深化改革加快發(fā)展總體方案》共有六項基本內容:1.實行“全員聘任,簽約履聘”的人事分配制度;2.建立和完善高端人才引進、培養(yǎng)與管理機制;3.積極推進教育教學改革,探索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型人才培養(yǎng)模式;4.推進科研管理改革和學科建設,做強做大優(yōu)勢學科;5.推行“學術主導”的內部管理體制;6.創(chuàng)建“立法辦學”的辦學保障體系,構建立足“自主辦學”的高校法人治理結構。
章必功認為,為順利實施后續(xù)五項改革,進行人事制度改革是必須走的第一步。人事制度改革,不是改革的最終目的,而僅僅是創(chuàng)辦現(xiàn)代大學的前提。
但老師們卻不這樣想。
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的深大教師,雖然也普遍認為“逐步淡化行政本位”的方向是正確的,但他們更希望能盡快實施的是總體方案中的第五項——推行“學術主導”的內部管理體制。
一名老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行政級別在聘人、招生等方面會帶來一些潛在利益,甚至行政身分本身也是一種資源。“比如和外面企業(yè)談合作,如果我是院長,我就能很容易地說我們學院能給你提供怎樣的資源;但如果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教授,我就無法給別人這樣的許諾。而招來多少項目又是考核老師的一個指標。”
章必功并非不知道這些。在2007年的一次講座上,他說,“教授喜歡做處長、副處長,歸根結底還是爭取資源優(yōu)勢。當了,分配資源有利。不當,分配資源可能不利。實質是一個體制弊端。”
“官本位矮化教學、矮化科研、干擾教風、學風。”他總結。
為此,深圳大學在2009年開始設立教授人事工作委員會和教授財經工作委員會,每個委員會由13個教授輪流坐莊,并且一定要“平民”來做,老師們稱之為“布衣教授”。這兩個委員會執(zhí)掌學校的人事調配和資源分配權,前者專管學校師資建設,后者專管教學、科研資金的分配。
但當這項改革落實到各個院系后,效果卻并不一樣。有些院系老師表示,雖然在學校層面上有了兩個委員會,但在院系層面仍然是“院長一支筆”;另一些院系老師表示,院一級的教授委員會已經成立,并且已經從實質上對院長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權。
某學院的教授委員會的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以前我們都去院長辦公室議事,現(xiàn)在卻是大家都來我辦公室里議事了,對院長還是有一個制約的作用。”雖然認為這是改革的趨勢,但他也承認:每個院系的情況不可一概而論。
改革者:無權改自己
但在章必功看來,人事制度改革才是深圳大學改革的重中之重。
章必功說,“因為人事制度是高校管理體制改革的核心。我也知道這個事情敏感度很大,但是你不動這個的話,高校其他的改革都推不動的。不碰它,改革等于隔靴搔癢。我推人事制度改革,真正的目的是想通過人事改革來推進教學改革,因為高校宗旨最終還是培養(yǎng)人的。”
章必功給自己訂下的目標是,“希望能夠在任期內完成這六項改革中的一兩項,特別是完成人事改革,這個最難搞,完成以后就好辦了。”
如今,“最難搞”的人事制度改革終于開始實施了。媒體更是為之歡欣鼓舞,稱深圳大學改革將開啟中國大學“去官化”的時代。
但事實似乎并不是這樣。
“取消行政級別只是媒體的誤解,改革方案從并未明確提出取消行政級別,只是院長這個級別與普通教師一樣采取聘任制而已。”深圳大學土木工程學院的劉建老師明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一位教授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深大正處長以上的官員,每人都配有公費專車,除了買小車的巨額資金之外,每年養(yǎng)車的開支要花上百萬元;他們在市委組織部備案,在職時和退休后的待遇都與普通教師及副處級以下的低級官員不一樣。”
某學院的副院長在他寬敞的辦公室里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的采訪。這間辦公室里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外還帶著小陽臺,一般教師顯然無法擁有這樣的待遇。他說,“我們也是從新聞中才看到說深大改革取消處長及以下的行政級別。但仔細想想就知道,行政級別這個東西是虛的,其實以前我們也不會有特別明確的行政級別。權力還在手上,取消行政級別實際上就是換了個帽子而已。”
更受質疑的是,所謂的“全員聘任”,并不包括校長章必功在內的10余名校級領導。對此,章必功無奈地解釋,深大的校級領導都是上級政府任命,他本人沒有權力改革。
他只能呼吁:“深大現(xiàn)在有十個校領導,我呼吁砍掉一半。而且我呼吁全國的大學都這樣做。”
誰的鐵飯碗被打破?
于是,這變成了一場針對普通教職員工的改革,且并不激烈。章必功形容它只是“普通開水”。
此次“全員聘任”,突出了“非進即退”和“非升即走”的兩大內涵,并按年度及聘期進行考核。對于有長聘資格的教師,考核不合格者,將給予一年的整改期,期滿仍不合格者將予以低聘;而對于具有固定期限的聘任者,一旦考核不合格、未能晉升上一級崗位或取得長聘資格,學校將予以解聘或不續(xù)聘。
“這就是走了一個形式”,劉建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其實以前也有很多老師都是采取的聘任制,這一次只不過是希望通過這么一個儀式,把聘任制確立下來。”
劉建是唯一愿意在報道中以實名出現(xiàn)的老師,他說,“人事制度改革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尤其是老師們覺得自己的鐵飯碗被打破了,都害怕自己對媒體說錯話,丟了飯碗。但我個人認為,在現(xiàn)有的形勢下,誰都不敢讓別人隨便下課,更何況是‘老人。”
所謂的“老人”,是指改革方案實施前就已經進入深圳大學的人;與之相對應的是“新人”,指今年9月份本次改革方案實施后進來的人。
在本次改革方案中,校方強調的一個原則是“新人新辦法,老人老辦法”,新人老人區(qū)別對待。
方案中明確規(guī)定,在今年9月份新學期后進入深圳大學的教師,除了那些已經取得高級職稱的特聘學科帶頭人之外,所有人只能把自己的關系掛在深圳市人才交流中心,而“老人”的人事檔案仍可留在深圳大學。
在考評環(huán)節(jié)中,也有類似的規(guī)定:首個合約期結束時,新人若未能通過學校的考評,學校有權解除合同;老人則只給予降級的處罰,并不因一次考評不合格就要你走人。
首次簽約,為了“確保改革平穩(wěn)過渡”,深圳大學采取了全員受聘的辦法。據介紹,全校共有教職員工2415人,除了校領導和師范學院正職領導11人須由政府任命外,全校應簽訂聘約的人數為2404人,目前簽約補聘和已簽約人數合計2400人,占應簽約人數的99.83%,官方稱這個數據“顯示改革得到了絕大多數教師的擁護和支持”。
“對現(xiàn)在的老師來說,其實是沒什么影響的;但對以后進入深圳大學老師來說,門檻提高了,要求更加嚴格了。”劉建總結。
由教授到“教授工”
與劉建的樂觀情緒不一樣,更多的老師只愿匿名接受《中國新聞周刊》的采訪。
“我們只是‘被聘用。”他們這樣理解這場改革。他們對聘任制本身并不抵觸,但無法接受與聘任相關的一系列考核指標。改革方案“重教學、輕科研”,是深大老師普遍的感受。
比如,改革方案規(guī)定,教師崗位的工作量,原則上為周學時12節(jié)。
“改革實際上從9月就開始了。你從學校的課程系統(tǒng)里就發(fā)現(xiàn),今年的課程多得不得了。”一名副教授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以前大家都不愿意上課,現(xiàn)在是搶著上課。本來是沒有這么多的科目,只好胡開,比如‘茶文化。現(xiàn)在學校的課程設計極度膨脹,五花八門,而學術氛圍被淡化了。”
一般而言,給學生上一節(jié)課,老師需要大約三倍時間來備課。“這意味著如果老師認真完成課時,每周需要工作至少48小時,哪里還有時間去做科研?”這位副教授質問。
有老師通過郵件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些以工作量為主的條件應該說很多老師是完不成的。因為工作量的總量是固定的,比如化工學院、醫(yī)學院、文學院等,每個人有每周12節(jié)課的工作量去做嗎?到最后,這些完不成工作量的老師和學院該怎么辦?是不是都解聘掉?”
這位老師的意思是說,相對于高等數學、英語、計算機、政治等要為全校上公共課程的院系,其他以專業(yè)課程為主的院系,根本不可能保證每位老師都擁有每周上12節(jié)課的權力。
迫不得已,改革方案中增加了科研和公共服務可折算成課時的規(guī)定。至于如何折算,由各院系自行制定細則。
于是,問題又來了。
由于院長等中層領導一律都采取了聘任制,“因此,合乎邏輯的解釋是,對聘期的考核方案必須保證所有中層領導可以高枕無憂,而面臨考核壓力的只是那些沒有領導職務的教職員工。說到底,在高校混,還是要靠行政職務,否則不僅難以爭取到資源,恐怕連飯碗都難保。”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系博士后研究員聶輝華說。
還有教授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本次深圳大學人事制度改革中,“行政人員和處級以上干部,盡管和老師一樣也要簽訂合同,卻完全沒有任何工作量和業(yè)績的要求。因此他們仍然可以對普通老師指手畫腳。因為老師的每一樣事情都是能量化的,都是可以計算的,一算就知道是合格還是不合格的。而這些行政人員因為沒有任何量化指標,他們在任何時候都是合格的。”
老師們擔心的其實是:在行政管理體制沒有改革之前,先把教師的鐵飯碗打破了,究竟是削弱了行政權力?還是增強了行政權力?
改革剛剛走完了第一步。對此輪改革最后的走向,深圳大學的很多老師均無法給出一個清晰的圖景。“這取決于后續(xù)的幾項改革怎么走,因為大家呼吁的是‘學術治校,如果無法在行政管理體制上動刀子,那么人事制度的改革最后就是南轅北轍了。”一名教授說。
作為改革的主持者,章必功也不樂觀。他多次表示,這場改革的時間要拉長至20年。“消化現(xiàn)有的存量要20年,時間換空間,現(xiàn)在40歲的教師,20年之后就退休了。在這個過程中,你慢慢強化對他的管理和職責。”他反復強調,“現(xiàn)在不可能使用休克療法。”
幾年前,章必功有一句“很牛氣”的話:“如果允許自編自導,我們有決心也有信心在深圳的舞臺上跳一支人事改革的舞蹈給全國高校看。”
但現(xiàn)在,他更體會到,“國家的教育體制一定時期內不會大變,政府投資規(guī)模一定時期內不會大增,穩(wěn)定壓倒一切的政治主旋律一定時期不會改。在這些框框下,任何激進的引發(fā)動蕩的改革均不可取,大學自治也不可能。”
他只能采取漸進的策略,“既不是溫吞水,也不做綠林響馬”。他也因此而明白,在這個時代,沒人能成為蔡元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