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君



緬甸新首都在哪里?相信很多人都給不出正確答案。5年前的11月6日,緬甸軍政府突然下令多個政府部門搬家,千輛軍車駛入仰光,就在這一天之內完成了遷都——從仰光遷到400公里之外的山區小城內比都,以保證國家的國防安全。
在西方媒體描述中,內比都“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不通手機,沒有國際航班,不存在交通堵塞,也沒有小販擋道的首都”“沒有一個國家的首都會讓人感覺如此神秘”;而遷都表現出來的“突然”和“強硬”,是緬甸軍政府留給外界的固有印象——自1948年國家獨立至今,軍人掌控政權,緬甸社會在對抗、妥協的循環中前行。
今年11月,緬甸舉行了20年來的首次多黨制全國大選。這一次,軍政府似乎改變了以往的行事風格,嘗試“對話”,變得“從容”。
在已公布的大部分選舉結果949個議席中,現任總理吳登盛領導的聯邦鞏固與發展黨(鞏發黨)獲733個聯邦議會人民院、民族院和省邦議會的議席,穩操各級議會多數,反對黨也取得了一定席位。
“20年來緬甸社會發生很大變化,盡管還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但經濟總體發展平穩,這是民眾最需要的。”中國前駐緬甸大使程瑞聲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現在,大選平靜落幕,‘七步走民主路線圖已經走到第五步。”
軍人統治背負的歷史債務
緬甸最大城市仰光給到訪者的最初印象是混亂、擁擠、色調復雜。本來,地處印度洋之濱,仰光四季常青,有“花園城市”之稱,但美景只是城市的一部分,大片大片破敗的貧民木板房和簡易筒子樓,與富裕階層的洋房別墅形成刺目對比。
仰光市中心以“蘇里塔”為軸心,向東西南北延伸的4條大街是主要商業街。46米高的“蘇里塔”通體鍍金,塔基呈八邊形,據傳是2000多年前為供奉釋迦牟尼的一根頭發而建成的。
中國商人劉平道的玉器店就在西大街上。他1990年剛到緬甸的時候,正趕上第一次多黨制大選。當時,代表軍人集團的政黨大敗于昂山素季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但他們拒不交權,昂山素季也無力應對眾多地方民族武裝。于是,大選結果成了歷史笑談,軍人統治延續至今。這場不正常的選舉也成為緬甸最受西方輿論指摘之處。
1990年正是程瑞聲任大使的最后一年,“整個1980年代,緬甸社會確實非常混亂,各方諸侯爭霸,影響國家發展。”他回憶說,軍政府當局在1983年前后,宣布大額鈔票作廢等經濟調整“措施”,引發民眾不滿,抗議此起彼伏,最終使整個國家在1988年陷入動蕩局面。
軍人統治在緬甸有深厚的土壤。
因為英國人在緬甸實施了124年“分而治之”殖民政策,直接摧毀了緬甸封建社會進程;緬甸沒有像其他國家那樣出現民族、文化和經濟的大融合,卻形成了基于部落或者種族群體的松散聯盟;中央政權與地方部落之間始終若即若離,政治現代化進程非常不順。
時至今日,緬甸是個有著八大族群135個民族的多民族國家。族群武裝仍然在崇山峻嶺之間長期割據。
1948年到1962年之間,前總理吳努推行議會民主制,“徹底失敗。十多年政治斗爭非常激烈,少數民族武裝叛亂風起云涌。國家一片混亂。”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研究員、東南亞問題專家宋清潤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1962年,奈溫大將以防止國家分裂為由發動政變,推翻吳努政府,終結議會民主制,緬甸進入軍政府時期。統治后期,軍政府體制弊端明顯顯露,體制僵化,經濟凋敝,民怨四起,再加上經受國際制裁,到1987年,緬甸從一個富裕東南亞國家淪為世界上最不發達國家之一。
1988年全國性示威游行風起云涌,奈溫將軍下臺,1990年蘇茂將軍慢慢控制住局勢,兩年后,丹瑞大將出任國家恢復法律與秩序委員會主席,執政至今。
外界仍指責軍政府獨裁的時候卻面臨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緬甸各地方民族武裝力量目前的各種“獨立”“自治”等利益訴求,即便是“民盟”等民主力量上臺執政也不可能妥協,在這個問題上恐怕同樣很難達到國際社會的“民主標準”。
“不能讓軍政府對目前國家的混亂承擔全部責任,各種一意孤行的民族武裝、民主勢力也應負部分責任。”緬甸一名華裔商人說。
顯然,緬甸軍政府背負的歷史債務和需要面對的現實矛盾都異常復雜。但在現代國家,軍人統治畢竟缺乏合法性。“尤其是,得不到國際社會的承認,嚴重制約著經濟發展,而且2008年緬甸發生嚴重颶風災害,這兩年一直在重建,再加上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軍政府招架不住了。”宋清潤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第一步不邁,永遠是軍政府
為防止重蹈20年前的覆轍,這一次大選,軍人政府做好了準備。
選前,緬甸對大型集會做出嚴格規定,要求提前一個星期申請活動場地。“你很少能看到候選人在街頭大張旗鼓地拉票,更別說那些游行了。”緬甸《七日新聞報》編輯吳奈昂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路透社稱之為緬甸政府的“控制政策”。但緬甸也為外國記者提供機會:選舉之日,所有在仰光的外國記者和各國駐緬外交官開始觀摩行程,到各地見證選舉。聯邦大選委員會表示,這些措施保證了外國媒體的有效報道,選舉期間不再允許額外的國外觀察員和記者入境。
玉器商人劉平道沒有心思觀察大選,在他店前街道的路燈柱子和公告牌上貼滿了大選候選人的照片、宣傳廣告,絲毫沒能引起他的注意,“一些緬甸人來來往往,總要駐足看一下,但很多人都不識字呀,他們也就看看照片。我是不關心的,不管誰上臺,只是希望這個國家別再亂了。” 劉平道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選舉委員會也考慮到識字的問題。他們設計的選票比較人性化,選票上不僅有候選人名字、所代表的政黨名稱,還印有政黨的標志,方便文盲選民識別。
緬甸政黨標志五花八門:有的使用獅子、老虎等動物形象作為“圖騰”,有的用竹帽、弓箭等生產生活工具圖案,還有的用水稻、鮮花等植物圖案。
大選依據2008年全民公決通過的《緬甸聯邦共和國憲法》舉行,共選舉產生1000多名聯邦議會議員和省邦議會議員。據選舉委員會介紹,共有37個政黨的3000多名候選人和82名獨立候選人參選,競爭激烈可見一斑。
現任總理吳登盛為主席的鞏發黨是緬甸最大政黨,今年4月正式成立。該黨以獅子作為標志,人稱“獅子黨”。緬甸人喜歡獅子,不少佛塔廟宇或重要建筑前總立著石獅子。“獅子黨”宣稱現有黨員在1600萬至1800萬之間。盡管有分析家質疑黨員人數,但不用懷疑的是該黨在軍人背景下擁有的執政資源優勢。
鞏發黨是由1993年成立的緬甸聯邦鞏固發展協會(簡稱鞏發會)演變而來的,鞏發會通過大量吸收青年人,將組織鋪向全國城鄉,為軍政府執政奠定群眾基礎。緬甸領導人都曾是鞏發會名譽主席,政府部長幾乎都是其中央執委。
為了配合黨派工作,總理吳登盛和22名部長已在今年4月宣布以文官身份參選,軍政府第三號人物、總參謀長瑞曼等15名軍官也在8月宣布辭去軍職,參加議員選舉。
如此用心良苦,軍人政府除了希望獲得政權合法性,更努力以“文官政府”嶄新面目示人,改變外界評價,最終突破外界封鎖。
鞏發黨最大的競爭對手是以水稻為標志的民族團結黨,由前領導人奈溫創立的社會主義綱領黨演變而來。現在的軍政府1988年9月在國家政局動蕩數月后接管政權,結束綱領黨一黨執政的歷史。綱領黨的老臣們隨后成立民族團結黨,但在1990年多黨制大選中所得議席甚少。
以竹帽為標志的全國民主力量黨,自稱為民主派力量的代表,為緬甸排名第三大政黨。“帽子黨”是從昂山素季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民盟)分裂出來的政黨。竹帽過去是民盟成員搞政治活動時常戴的,他們視其為一種民主符號。
西方看好的“民盟”和撣邦民主聯合會等5個最具實力的“民主派政黨”,由于未能在今年5月6日截止日期前提交重新注冊申請,按照新法律,自動失去合法存在資格,被迫就地解散。所以,“民盟”等采取抵制行動,呼吁民眾不要參加投票。
“帽子黨”發言人所說,我們完全不喜歡軍人獨裁,但不會搞直接對抗;緬甸民主不可能一步到位,要通過走議會道路,力爭早日實現民主目標。
“第一步不邁,永遠是軍政府。在體制外抗議還是選擇體制內斗爭,這是昂山素季們面臨的問題。我覺得,只有民主力量進入議會,才能合法發出民主聲音,才能逐步達到人民祈求的民主目標。” 緬甸《七日新聞報》編輯吳奈昂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軍人仍享有特別權力
當2003年8月軍政府出臺旨在實現民族和解、推進民主進程的“七步走民主路線圖”計劃時,世界卻投以懷疑目光。今年舉行的大選已是“七步走”的第五步。
按計劃,2004年5月,制憲國民大會在中斷8年后復會。2007年9月,國民大會完成使命,確定新憲法制憲原則,成立新憲法起草委員會。2008年5月,《緬甸聯邦共和國憲法》在全民公決中獲得通過。今年3月,緬甸最高權力機關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正式頒布大選法和政黨組織法等法律。11月,大選如期舉行。在此之前,新憲法確定的新國旗、新國徽已經啟用,國歌則保持不變。
新憲法規定,緬甸實行總統制,總統由間接選舉產生。通過全國大選選舉出聯邦議會(民族院和人民院)以及省邦議會,再由聯邦議會選舉產生總統和副總統,進而由總統提名、獲得議會通過后,組成新政府。新政府的建立,以及軍政府將向民選政府移交權力,正是“七步走”的最后兩步。
依據新憲法,緬甸國名為緬甸聯邦共和國,首部為內比都,內比都由總統直轄。緬甸依然保持7個省和7個邦。新憲法還新確定了6個少數民族擁有自治地區。緬甸將實行多黨制,實行市場經濟制度,奉行自主、積極、不結盟的外交政策,不允許外國在緬甸駐軍。
引人關注的是,新憲法賦予軍隊繼續在國家政治方面發揮作用的特別權力。緬甸總統為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同時還擔任包括三軍總司令在內的國家國防安全委員會主席。由三軍總司令提名、非選舉產生的軍人議會代表各占各級議會席位的25%。
分析人士認為,這些充分說明軍人集團不肯退出緬甸的國家政治生活,而反對派與軍政府的實力差距過大,無法左右政治進程,只能予以某種程度的認可和配合。
在宋清潤看來,西方世界批評緬甸新憲法和大選,是用西方民主和道德的標準,來要求這樣一個貧窮、落后,政治發展不太規范的國家,是不現實的。
與西方批評形成對照,亞洲周邊對緬甸的大選表現出認可和贊賞的態度。
緬甸是東南亞大陸面積最大的國家.擁有5000萬人口和大量礦藏資源,以及孟加拉灣的戰略港,毗鄰中國西部與印度次大陸,地緣優勢顯著。
“平穩、順利,值得歡迎和肯定”,這是中國外交部11月10日對緬甸大選做出的評價。同日,東盟委員會發布聲明歡迎緬甸大選,俄羅斯外交部也認為緬甸大選是世界民主改革的重要一步。印度總理辛格7月底對到訪的丹瑞大將說,他支持緬甸推進符合緬甸國情的發展方式,印度媒體也稱緬甸這“一小步”會帶來“一大步”的變化。
全民和解的機會
不可否認,當黃、綠、紅相間的新國旗在緬甸上空飄揚時,這個有著復雜國情和現實矛盾的佛教之國,正努力調整自身狀態,邁出全民和解的步伐,希望獲經濟發展機會,與國際社會開展正常交往。
正如剛剛被解除軟禁的昂山素季所說,我們必須公開解決分歧,互相對話。
程瑞聲認為,昂山素季與軍政府都釋放出了強烈的和解信號。“她擁有大批支持者,時代沒有過去。她的態度影響著緬甸與西方國家緩和的進程。”
昂山已表示要尋求恢復“民盟”的合法地位,而緬甸官方媒體《緬甸新光報》11月12日文章敦促各方遵守憲法和法律,還表示如果有組織愿意組建政黨,可依法提出申請。
上世紀90年代末期,在中國駐緬使館工作的一位外交官曾經經歷過緬甸最動蕩的4年。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比起中東、非洲一些國家,緬甸還算平靜的。“佛教信仰對國家安定起了很大作用。”這位外交官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仰光街頭巷尾,隨時都可以看到身披袈裟、手持黑傘的僧侶。緬甸全國僧侶有十幾萬人,僅仰光、曼德勒等地的和尚就有2萬多人。緬族是緬甸主要民族,家庭普遍信仰佛教,每個男子到了一定的年齡都必須出家當一次和尚,社會上才承認其成人,還俗后才能享有結婚的權利。
出家年齡一般在10歲上下,出家時間,以前最短一年,現在大大縮短,一周也可以,也可以幾個月。出家手續十分簡便。所以,在緬甸出家容易,還俗也容易。
佛光普照,雖然緬甸軍政府對民眾行為有著諸多限制,但本國人的活動自由度很大。“外國游客在緬甸也不會覺得有太明顯的限制,并且緬甸的老百姓、警察甚至軍人都很少有不禮貌和刁難行為,大家都非常客氣,我們很少看到街頭有打架的,能明顯感覺到各種宗教信仰在緬甸國內和諧共存。”前述外交官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他看來,2007年僧侶走上街頭舉行大規模示威游行,只是一場意外事件,原因是緬甸教育、醫療和公共服務方面的投入不能滿足實際需求,而這又與國際封鎖直接相關。
受國際制裁和封鎖的影響,緬甸經濟深受打擊,人均GDP只有鄰國泰國的十分之一,在300至400美元之間。畸形匯率也阻礙其經濟發展,緬甸官方匯率是1美元兌換6緬幣~7緬幣,但市場匯率是1美元兌換900緬幣~1000緬幣。
“這個匯率是嚴重扭曲的。單是這方面的改革,前幾年專家評估就需花費50多億美元。所以,經濟問題是新政府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宋清潤說。
西方的經濟打壓最終難為的還是緬甸普通民眾。“像我們雇傭的工程師,都是大學畢業,月收入也就100多美元,大部分群眾也就30美元左右。而緬甸物資短缺,物價卻不低。”中國一家建筑公司駐緬甸代表董先生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對有著英國殖民歷史的緬甸人而言,英語是他們從小學習的語言,所以緬甸人獲取外界信息并非難事,穿牛仔褲、玩搖滾的緬甸青年自然也不像美國《時代》周刊所寫的那樣“稀罕”了。只不過,在緬甸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佛教信仰仍讓他們保持一顆平和的心,并約束他們的行為規范。
今天的緬甸,今天的世界,已經不同于20年前的情形。在美國讀博士的緬甸“公民記者” Min Zin表示,如今的緬甸人,比以前變得更加現實,不再通過大規模的街頭運動來迫使當權者交出權力,而是通過一套民主的游戲規則,和當權者玩起政治博弈。最妙的是,在這場無硝煙的較量中,軍政府無論出于主動還是被動,在20年之后,再次參與進了與平民之間的“較量”。★
(感謝孫驍驥對本文提供采訪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