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吹來一張紙

梁賢之

馬蘭香是城關鎮郵政所的職工。這天是星期日,上午她休假,到儲蓄所取了2000元現金,又到福宏超市逛一陣,買了幾個菜,把現金放在袋子里,一并存入超市存物柜,拿了一張存物條碼,然后去城西一家健身房瘦身。由于回家不順路,她沒有去福宏超市,中飯過后,午覺睡到下午2點30分才醒來,見婆母枕著兩歲的女兒亮亮睡得正香,她沒有叫醒婆母,提筆寫了一張字條:

媽:

下午您同亮亮去街上玩,回家時請把我存在福宏超市的菜袋提回家。里面有2000元錢,是我要還給別人的,千萬別丟了。

寫完后,她把存物條碼用膠水沾在字條上,然后輕手輕腳離開家,匆匆上班去了。

馬蘭香的婆母姓劉,人稱劉奶奶。她一覺醒來,看到客廳里茶幾上壓著的字條,把它折疊好,放進右邊的口袋里。剛好亮亮也醒了,吵著要上街,祖孫倆手拉著手往福宏超市走去。

福宏超市是今年夏天落成開張的,大門口兩邊檐廊下別出心裁地放了八張固定桌椅,本是讓顧客購物后休息的,慢慢地有些老人坐著玩撲克。入秋以后,這里比較涼爽,玩撲克的老人更多了,每天座無虛席。

有個退休干部叫劉潤,經常來這里玩撲克。這天下午,玩得高興時,忽然天氣變了,刮來一陣大風,桌子上的撲克紛紛落地。大風吹來一張紙,碰在劉潤的嘴角邊,他伸手抹掉,感到臉上滑膩膩的,并有一股難聞的臭味。抬頭望去,見不遠處有個娃娃在拉屎,下面用廢棄的廣告紙墊著,旁邊有個老奶奶一邊同一個熟人在說話,一邊把孫女的褲子扯上來,然后將廢棄的廣告紙連同穢物拋進了垃圾箱。

劉潤立時醒悟,剛才大風吹來的那張紙碰在嘴角邊難怪有臭味,原來是老奶奶給孫女用過的手紙。他正要發怒,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兩行醒目的黑字,還有一張福宏超市存物的條碼。他馬上轉怒為喜,忙撕下條碼,將字條揉作一團拋到街上。剛好環衛工過來了,將紙團掃進了垃圾車。劉潤站起身,對牌友們說:“不玩了,我得去超市買菜。”他進了福宏超市,用條碼打開電腦控制的存物柜的一個箱子,果然里面有一袋菜,伸手往里一摸,一只小塑料包內有一沓厚厚的人民幣。他高興極了,慌忙拿了錢物,加快腳步拐進一條小巷,不到10分鐘便回到了家里。

劉潤的老伴叫王珍,在家里用高壓鍋燒米粥。見老頭子回來,一臉的春光燦爛,他是難得如此喜形于色的,正想開口問他,劉潤樂呵呵地先說了:“老太婆,今日天上掉下來個大餡餅,讓我碰上了。這不,買了豬肉雞蛋改善生活。”

“什么大餡餅呀?”王珍不解其意。

“嘿嘿,我拾到2000元錢哩!”劉潤唯恐妻子不相信,亮出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王珍不由一愣,說街上那么多行人,偏偏別人看不見,就你老頭子有火眼金睛?

劉潤撒了個謊,說他不想玩牌了,勾著頭走小巷回家時,發現墻角邊有一只黑色方便袋,他拎起來,本想丟進垃圾箱里,但覺得有些沉,用手一摸,竟是一沓票子。他高興極了,返身走到福宏超市買了豬肉雞蛋。

王珍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說:“你倒是高興,怎么就不想想,丟錢的人會多么急啊!或許人家等著這錢治病,或許是給孩子交的學費……”

“你怎么這樣啰唆!”劉潤火了,“我又不是偷的搶的,這年頭還有誰去學雷鋒?”

王珍也不示弱,頂撞道:“你就不記得了,那年我丟了錢,你不是急得要死?只差點沒逼我跳河!”

原來,六年前王珍去郵局給在外地上大學的兒子寄生活費,不知怎的,身上帶著的800元錢在路上丟了。劉潤聞訊后,急得火燒火燎,來回在路上尋找好幾圈,又到派出所報了案,大罵妻子是“掃帚星”,只會壞事,不會成事。王珍哭了好幾天,最后變賣了首飾,加上賣廢品的錢,終于湊足了800元。如今老頭撿了別人的錢,她感同身受。

老兩口正在爭來吵去,王珍忽聽廚房傳來“嘟嘟嘟”的聲音,猛地記起在燒米粥,忙去端高壓鍋。“轟”的一聲,高壓鍋爆炸了,鍋蓋擦著她的頭頂飛出了窗外,要不是她勾著腰,那就慘了。但爆出來的米粥滿屋開花,把她的雙臂燙傷了,立刻起了大水泡,痛得齜牙咧嘴。劉潤一看不妙,連忙把妻子扶下樓梯,叫了一輛出租車,送到縣人民醫院。

王珍躺在病床上,醫生給她敷上了燙傷膏,打吊針忙碌了一陣子。劉潤辦了住院手續,妻子也安排好了,這才喘了一口氣,回家去收拾廚房里的殘局。

這時,王珍見對面的病床上躺著一個老奶奶,雙目緊閉,護士在給她輸氧,看樣子病情不輕。沒多久,一個年輕女子臂上掛著小坤包急慌慌地走了進來,焦急地問小護士:“病人不會有危險吧?”

小護士輕聲道:“放心吧,不會的。”

年輕女子轉過身來,王珍仔細一瞧,立刻認出來了,這是自己多年沒有見面的堂外甥女,便輕聲叫道:“蘭香。”

馬蘭香也認出來這位堂姨母,驚喜過后又皺緊眉頭問:“王姨母,您生病了?”

“我的雙手被燙傷。”王珍只是簡單地作個回答。然后問她老奶奶是她什么人,怎么生的病。

馬蘭香未語先嘆氣,說:“她是我的婆母,多好的人啊,悔不該我沒繞道去福宏超市,釀成了大禍……”接著,她含淚訴說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她上午把一袋菜和2000元現金一并存入福宏超市,見婆母午睡未醒,她寫了一張字條并貼上存物條碼,叫婆母下午帶著亮亮上街幫她取回。到了福宏超市門口,亮亮要大便,附近沒有公廁,便拉在一張廢棄的廣告紙上,鬼使神差,老人家掏錯了口袋,誤把字條當手紙給孫女揩了屁股,待她去存物柜取物時,不見了兒媳寫的字條,當然也就沒有條碼,央求保安打開那號箱子,里面空空如也,不知哪個缺德的家伙拾到了存物條碼,把一袋子菜和2000元錢取走了。老人家本來就有高血壓,這一刺激,血壓升高,引起腦溢血,當時雙目發黑,昏厥在地。幸虧有個熟人及時把她送往醫院搶救,才脫離生命危險。

王珍問:“蘭香,你那袋子里買的是什么菜?”

“有豬肉、雞蛋和胡蘿卜。”

王珍聽了,心里“咚”的一跳,老頭子提回來的袋子里正是這些。她什么都明白了,這個缺德的家伙想不到竟然是劉潤。

由于劉奶奶病情比較嚴重,且不穩定,連夜轉到監護室去了。

一個星期后,王珍的燙傷好了許多。她帶著代人贖罪的心情,買了不少禮品,以沾親的名義探視了馬蘭香的婆母劉奶奶,算是得到少許的慰藉。出院后回到家里,她繃著老臉,把丈夫狠狠地數落了一頓,說他不仁不義自私缺德,把別人的存物取走,還像個人嗎?劉潤低著頭,一聲也不吭。

王珍這次住院,醫療費加床位費等一共用去3000元,劉潤反賠了1000元。這還不說,老妻卷起行李,獨自去了省城女兒家,把他晾在家里,飯菜要靠自己做,衣服要靠自己洗。最使他惱火的是,自那以后,他總覺得嘴角邊沒洗干凈,像是有隱隱的臭味。唉,怪只怪大風吹來一張紙,恨只恨自己當時錢迷心竅,干了缺德事啊。 ■

(責編: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