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可(北京大學中文系, 北京 100871)
“四言詩”自《詩經》三百篇以降,輝煌燦爛,然而延綿至魏晉時期,漸行漸消,最終衰落。取而代之的是新興的五言詩。然而,就是在魏晉五言詩歌成熟興盛時期,四言詩在曹操、嵇康、陶淵明等人的手中得到了中興,散發出迥異的光芒。而曹操、嵇康、陶淵明三人中,又以嵇康創作四言詩的數量最多。嵇康(223-262),字叔夜,是正始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作為“竹林七賢”的一員,其詩以表現追求自然、高蹈獨立、厭棄功名富貴的人生觀為主要內容。現存詩五十余首,有四言、五言、七言和雜言,而以四言成就最高。他的四言詩是繼曹操之后又一批成功之作。嵇康純粹的四言詩(不包括四言中夾雜五言)共30首,幾占其全部詩歌的三分之二。除了數量眾多外,其四言詩的藝術成就也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學界關于嵇康四言詩的淵源關系已有研究,如崔宇錫《魏晉四言詩研究》,將嵇康放在時代的大背景下加以考察,認為嵇康四言詩,雖有繼承《詩經》及曹操四言詩之痕跡,不過,嵇康以清俊之風格,別開四言詩之新境界。然筆者以為,支撐觀點的論據顯得不足。不少學者則認為嵇康的四言詩是沿襲漢代四言詩、曹操四言詩的一脈下來的,筆者認為欠妥。本文擬從詞法、句法、章法、韻法等角度論述嵇康四言詩源于《詩經》“國風”的提法。
一
詞乃詩歌最基本的構成要素,相應的詞法也就成了詩歌最基本的結構規則。嵇康四言詩在詞法層面從《詩經》的國風和小雅中汲養甚多。
首先,嵇康四言詩中大量引用、化用國風、小雅中成句。“叔夜四言詩,時多俊語,不摹仿《三百篇》,尤為晉人先聲。”①筆者以為謬矣。嵇康四言詩雖時有俊語,這一點不否認,但嵇康四言詩中,也有很多詞句出自《詩經》,或直接引用,或稍加變化,點綴于詩行之間。據筆者粗粗統計,嵇康四言詩中直接取自《詩經》的成語、成句多達19處。如:

(注,一句有多個出處的,表中只列其一)
此外還有化用《詩經》成句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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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中可以看出嵇康對國風和小雅非常喜愛,對邶風等變風則更是情有獨鐘。“變風微婉優柔者,惟邶風篇什最多,”②“以其(指邶風風和衛風——筆者注)語意真切而得于性情之正故也”③,可見,邶風等變風,確是吟詠出于性情,少做作,是真實情感的流露。引用邶風成句,古人之真性情與嵇康之真性情相得益彰,又因其委婉優柔,使得短促的四言詩歌節奏得以舒緩,適合憂傷悵惋感情的抒發。此外,嵇康隨性情所至引用成句,幾不見有意為之的痕跡,有信手拈來、渾然天成之妙,而不似后人拙劣地牽強引用,矯態百出。是以,嵇康四言詩,氣韻生動,清新流暢,與國風的內蘊確有相通之處。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嵇康詩中的引用,多出現于《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等短詩,相反,在《幽憤詩》這樣的長詩里,《詩經》成句的引用極少,而對“老莊”的化用增多,雖無太多成句,但卻在詩行背后濡染了濃得化不開的小雅的哀怨情緒。
此外,嵇康對張衡四言《怨篇》的化用也直追國風遺韻。許學夷《詩源辯體》評價道:“張衡,四言《怨篇》,得風人之致。”④《文心雕龍·明詩》也評價說:“至于張衡《怨篇》,清典可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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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嵇康通過近學張衡四言達到了遠承國風的效果。
其次,嵇康四言詩明顯地繼承了《詩經》大量運用疊詞、聯綿詞的優良傳統。《詩經》中疊詞、聯綿詞俯拾即是,如“蒹葭”、“雎鳩”、“鴛鴦”、“窈窕”;“關關”、“采采”、“萋萋”、“喈喈”等。嵇康繼承了這一傳統,其四言詩中疊詞、聯綿詞多達38處,如“鴛鴦”、“慷慨”、“優游”、“踟躕”、“襁褓”、“泣涕”;“肅肅”、“邕邕”、“交交”等等,幾乎一首詩中就要有一個疊詞或者聯綿詞。38處疊詞、聯綿詞散落各處,尤以《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四言詩》中居多。運用疊詞和聯綿詞可以看作是對《詩經》重章疊唱、回環復沓手法的有意借鑒,對于單調的四言節奏,疊詞、聯綿詞無疑可以起到調整節奏、增強聲律,營造回環悠長的氣氛的作用。疊詞、聯綿詞在漢代四言詩中的運用沒有如此廣泛,漢代韋孟四言詩中出現9處,韋玄成四言詩中出現4處,而且還都是疊詞,而少聯綿詞;漢代樂府中,疊詞雖有運用,但也是零星點綴,且少聯綿詞;曹操四言詩中,《觀滄海》3處,《冬十月》2處,《土不同》1處,《對酒當歌》4處,也是疊詞居多,聯綿詞只有3個,是“蕭瑟”、“燦爛”和“徘徊”。這與嵇康詩中大量運用聯綿詞形成對比,就這一點來看,嵇康與漢代四言詩、曹操四言詩存在較大的差異。
再次,嵇康四言詩在虛詞上也有明顯承襲《詩經》的痕跡。在《詩經》里,大量虛詞存在,像“言”、“其”、“止”、“焉”、“斯”、“乎爾”、“兮”、“有”、“矣”、“于”、“哉”等。其中很多虛詞,到了后來用得越來越少,如形容詞詞頭“有”。嵇康的四言詩沿用了《詩經》中一部分的虛詞,且頻率較高,如“矣”、“言”、“其”等,尤以“言”字最為突出,而沒有“斯”和“兮”。漢代詩歌中卻存在比較多的“兮”和“斯”,如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四皓《紫芝歌》“富貴之畏人兮,不若貧賤之肆志”;韋孟《諷諫詩》“彤弓斯征,撫寧遐荒……我邦既絕,厥政斯逸……左右陪臣,斯惟皇士……我王如何,曾不斯覽?……”曹操和阮籍的四言詩中以上虛詞的成分就更少了,“言”、“有”、“斯”很少很少,甚至有的詩章完全不用虛詞,如曹操的《土不同》,就沒有虛詞的參與。嵇康四言詩有一個虛詞“只且”,雖只出現過一次,但卻是一個非常特別的虛詞。漢代四言詩中無此用法,曹操、阮籍四言中亦無此,就是后代詩歌中也很少用到,而“只且”在《詩經》中出現過,如《邶風·北風》“其虛其耶?極亟只且”;《王風·君子陽陽》“其樂只且”。
《詩經》里,一句中可以有兩三個虛詞,如“吁嗟麟兮”(《周南·麟之趾》。總體說來,虛詞使用頻率高,句式的虛化程度大。這與當時的語言以單音節為主有一定的關系,如不借助虛詞而要湊齊2+2四音節,有時會比較困難。到了魏晉,語言由單音節逐步轉化過渡到雙音節,這樣實詞化的程度就必然會提高。曹操以“勢”為詩,大量使用虛詞顯然不利于凌厲磅礴的氣勢形成,反而有消解的作用,因此曹操詩中虛詞比較少。阮籍雖也是“竹林七賢”之一,但就個人曠達瀟灑、氣骨風度等層面來說不及嵇康,就其藝術追求層面來說,也不是主要追求空靈自由,而是行文多謹慎、隱晦,口不臧否人物,故也較少采用虛詞,而鐘情于用典。嵇康與他倆都不同,他追求的是“采薇山阿,散發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幽憤詩》)的生命方式,再加上自身信仰的自然派玄學,使嵇康其人及其四言詩呈現出清俊、空靈的生命境界和藝術境界,而虛詞的運用,顯然契合了這一點。
是以,《詩經》猶如一個巨大的藝術寶庫,源源不斷地給予嵇康以滋養,而又以國風、小雅為主,嵇康四言詩自然便浸染上風人之致了。
二
嚴羽《滄浪詩話》認為句法是詩歌用工三處之一“,句法尤為詩篇之要素。茍不得其法,則前后舛亂,彼此,或了不相應,或絕無關系,或顯相攻擊。”⑤句法可分為一句之內的法則以及兩句之間的勾連。嵇康的四言詩無論是在句內之法還是在句間之法都有很明顯的承襲《詩經》的痕跡。
首先,句內之法,主要體現為典型句式的選取,明顯受到《詩經》的影響。通過仔細閱讀嵇康的四言詩,根據虛詞在句子中的位置和作用,以及出現次數多寡,列出如下幾種常用句式:
(1)v/adj+彼+np
此種句式在嵇康詩中廣泛運用,舉例如下:
泳彼長川,言息其滸。(《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三)
徒恨永離,逝彼路長。(《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八)
輕車迅邁,息彼長林。(《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二)
嘉彼釣叟,得魚忘筌。(《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四)
婉彼鴛鴦,戢翼而游。(《四言詩》其二)
猗猗蘭藹,殖彼中原。(《四言詩》其六)
這種句式在《詩經》中也大量存在,如:
陟彼高崗,我馬玄黃。(《周南·卷耳》)
遵彼汝墳,伐其條枚。(《周南·汝墳》)
在以上對比中,可以看出,無論是《詩經》還是嵇康詩中“,v+彼+np”的數量要多于“adj+彼+np”。此種句式,漢代“二韋”詩句中各出現2次,阮籍四言詩中出現5次,且沒有一例是“adj+彼+np”,而曹操詩中則根本沒有這種句式。由對比可見,《詩經》呈現的句式跳過曹操,直接而又充分地體現在嵇康詩中。據此可推,在這種句式的承襲上,嵇康直接師承《詩經》,而曹操很可能與《詩經》無甚大關系,倒是有可能和用此種句式也極少的“二韋”有相通之處。
此句式為什么會在嵇康四言詩中大量出現?我認為這是暗合了魏晉時期名士風度的緣故。如“泳彼長川”“、陟彼高崗”,節奏呈現出明顯的升—降—升的特點,特別適合吟誦,而起伏的節奏又頗似魏晉名士大開大闔的瀟灑風度,也頗似嵇康放蕩不羈的個性。如此蕩氣回腸的句式,非常適合情感的宣泄。
(2)V+言+其他
此句式在嵇康詩中也有運用。比如:
駕言出游,日夕忘歸。(《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三)
愿言不獲,愴矣其悲。(《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三)
對比《詩經》:
駕言出游,以寫我憂。(《邶風·泉水》)
寤言不寐,愿言則懷。(《邶風·終風》)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衛風·伯兮》)
此句式并非大開大闔,而呈現出低婉詠嘆的情態,頗似小橋流水,其后往往接上情感更為低回的句子。嵇康雖然狂放不羈,但內心還是有著含蓄內斂的一面,此句式則和內斂較為對應。另外,在嵇康詩中,此句式的出現,往往意味著詩人情感的變化。
(3)言×其×
嵇康詩中此句式主要集中在《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的前幾首中。而此句式也為嵇康詩中所特有,“二韋”、曹操、阮籍詩中均無。如:陟彼高崗,言刈其楚。這種句式直接承接《詩經》,如《魏風·汾沮曲》“彼汾一方,言采其桑。”雖然在嵇康詩中只有兩處,但從這兩處也可以看到嵇康與阮籍、曹操等人的不同。
(4)載+v載+v/靡+v靡+v
此句式也是《詩經》里經常出現的句式。《詩經》中也有“載+adj載+adj”的句式,此處“載”為語助詞。若是后面跟著動詞v,則類似于現代漢語的“一邊……一邊……”,如:
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豳風·七月》)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衛風·氓》)
遲到遲遲,載渴載饑。(《小雅·采薇》)
泛泛楊舟,載沉載浮。(《小雅·菁菁者莪》)
大命近止,靡瞻靡顧。(《大雅·云漢》)
嵇康四言詩中則沒有“載+adj載+adj”句式,有的只是“載+v載+v”,而曹操四言詩中無此句式。嵇康用這一句式來表現前后交替或者同時發生的動作,常常起到言簡意賅,入木三分的效果,如:
仰彼凱風,載坐載起。(《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三)
通過以上幾組比較典型的句式的分析,我們便清楚看出嵇康四言詩與《詩經》的密切關聯。嵇康對《詩經》句式的選用并非出于刻意,往往信手拈來,是以,常有自然樸實之妙。許學夷卻認為嵇康四言詩“稍入繁衍”,惑矣。就嵇康所用《詩經》常用句式來看,發乎性情,簡潔明了,近乎口語,又少艱澀,對于嵇康這個不喜歡拘束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何來“繁衍”之說?若是與句式無關而是指內容繁衍,似乎也講不通。因為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內容,這恰恰是四言詩的命脈所在。我們看嵇康四言短詩,或抒情、或說理,意境空靈,無多余的雜質,若是蕪雜、繁衍,何以至此?
嵇康不僅繼承詩經句式,而且還有新變。“原來的兩句一意變成了一句一意,單個四言句就可以形成獨立的語法結構。”⑥即嵇康四言詩中,單句四言主謂或者動賓等這些句式已經非常多了,單句語義指向明確,意義完整,如“:少遭不造”,很清楚地說明了小時候遭到不幸的事實,而單看“鴛鴦于飛”,意義指向卻不甚明了,必須要和“嘯侶命儔”合起來,意思才明晰。四言單句意義越發獨立的現象,在阮籍詩中也存在,可以看作四言詩發展的大的趨勢。
其次,嵇康四言詩句間之法也多從《詩經》中化出。句與句之間的勾連是詩意得以貫通的一個重要條件,也是一首詩內部邏輯的重要體現。就嵇康四言詩觀之,常用的方法有對偶和自然流轉,而這些手法早在《詩經》中便已有了成熟的運用。
對偶的手法在《詩經》有廣泛的運用,最典型的莫過于“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采薇》)。嵇康四言詩中對偶的句子也挺多,如“仰落驚鴻,俯引源魚”;“左攬繁弱,右接忘歸”等。
《詩經》中不乏自然的流轉,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游哉,輾轉反側”(《詩經·周南·關雎》)。通過自然的流轉,情緒的變化被模擬得生動逼真。嵇康四言詩繼承了《詩經》自然流轉的手法,如“嗟余薄祜,少遭不造”;“母兄鞠育,有慈無威”等等,其兩句之間要么有時空上的相繼,要么有因果關系,但最重要的還是感情的一以貫之。
不過我認為,嵇康四言詩句間的勾連用得更多的是對偶與自然流轉相結合的方法。既有對偶的整飭之美,又不損害情感的流動,從而使得詩歌生成較為空靈清新的意境。試看: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四)
朝游高原,夕宿中州。(《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二)
王世禎評價說:“手揮五弦,目送歸鴻,妙在象外。”出語清俊,在自然流轉的基礎上,加上對偶的工飾,即使不用詩三百篇語,也可以取得超越三百篇的藝術效果,這正是嵇康對詩三百的突破。
嵇康的句間之法由《詩經》生發出來,并沒有就此停止。“嵇康對于實字四言體最大的貢獻是句序的尋求。他利用詩經的典型句式,找到一種以排比對偶相結合的句序,即兩行隔句相同的句式排比再加一組對偶的固定程式。”⑦評者一語點破嵇康對《詩經》的承繼和創新。如“:穆穆惠風,扇彼輕塵。奕奕素波,轉此游鱗。”(《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五)“習習谷風,吹我素琴。交交黃鳥,顧儔弄音。”(《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十二)“白云,順風而回,淵淵綠水,盈坎而頹。”(《四言詩》其七)等等。這種打破只看緊密相連的兩句之間的勾連關系,轉而關注四句之間關系的新思路,為我們研究嵇康四言詩句間之法開辟了極有價值的新天地。嵇康四言詩,或長或短,但大都是以這樣的排偶組句支起詩歌骨架,建構全詩。有排有偶,變通了規模龐大的重章復沓,使得四句之間便可以構成一個回環,從而減少詩歌的分章,并在有限的字數空間內創造出最大的藝術空間,極大地增強了藝術表現力和藝術感染力。
分析得知,嵇康四言詩的句內之法與句間之法均從《詩經》中化出,但是并沒有停滯不前,而是在時代藝術潮流的發展和嵇康本人藝術追求的雙重影響下,于四言詩的末路,開辟出一條嶄新的大道來。
三
許學夷認為嵇康四言詩,深得風人之致,吟詠出乎性情。據此看,與陶淵明淡雅疏淡風格有某種相似之處。葉嘉瑩先生則以“風神”來概述嵇康四言詩的藝術風格。筆者深以為然。“風”自是繼承《詩經》時代的優秀傳統。然自建安以來“,風骨”日消,至于正始,筆力不濟,骨之不存,難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樣骨力雄健、遒勁老到之句,取而代之的則是玄言入詩,由抒發人生理想、表現現實生活轉而變成對宇宙、人生的縹緲哲思,表現在嵇康四言詩中則有“俯仰”“、仰”等動詞“,太玄”“、大象”等意象。適量玄言成分的加入,特別是“無”的思想,使得詩意變得縹緲起來,從而形成詩歌空靈的意境。這就是“神”之所指吧。
嵇康四言詩的特點便是緣情而發,吟詠出乎性情,足見風人情致。如果僅僅是繼承而沒有突破的話,嵇康也不可能成為四言詩史中的一座里程碑。而這一突破,正如葉嘉瑩先生所說,在于“神”。
首先,嵇康借鑒《詩經》比興手法,長于感發,重視發端。前人認為“發句好尤難得”⑧。詩歌注重發端,自《詩經》始。在《詩經》里,發端的各種方式已現,最常見的即為比興,吟詠它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關雎》)。“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秦風·蒹葭》)。嵇康四言詩借鑒比興,重視發端,往往有先聲奪人之妙。如《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其一),以“鴛鴦于飛,肅肅其羽”比興而起,為全詩定下一個思戀兄弟的感情基調,綿密而感人。當然嵇康并不為比興所局限,如《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其九),開篇未用比興,然而憑借響亮的陽聲韻、鮮亮的色澤、“閑”之一語雙關,攝人心魄。王夫之曰:“此章突兀拔起,墨氣噴霧,而當首只用一意磅礴,不作陡峭騰裊之色,神于勇矣。”⑨邵長蘅曰:“脫去風雅成言,自由一種生新之致。”⑩古人評論一語中的,清新自然,隨性著墨,自是“風”之精神,神奇發端、不落窠臼之語則又是“神”的體現。然而曹操四言詩之開篇較多采用寫實性較強的敘述,如“東臨碣石,以觀滄海”(《觀滄海》)、“鄉土不同,河朔隆寒”(《土不同》)。這一點上,嵇康和曹操有著較明顯的不同。
其次,嵇康四言詩大膽嘗試風、雅的結合,即以國風之手法抒發小雅之內蘊。嵇康風、雅結合得最完美的是其四言長詩《幽憤詩》。四言長詩在嵇康的時代已經非常少見,曹操、阮籍等人均無。漢代韋孟《諷諫詩》、韋玄成《自劾詩》,雖是四言長詩,且詩中也不乏《幽憤詩》中流露的自責之辭,但是“二韋”詩中諷喻傾向較為明顯,行文凝重古雅,“其體全出大雅”[11],且“事事不遺,則矜持太甚,而義亦窘迫矣”[12],完全不似《幽怨詩》字字血淚。胡應麟說“長篇仿二韋”[13],大謬。何焯曰“四言不為風雅所羈,直寫胸中語,此叔夜所以高于潘、陸也”[14]。孫曰:“麗藻中不失古雅,堪諷堪頌,自是四言之雋。”[15]此二人評論很中肯,既點出了嵇康對風、雅的繼承又點出了突破,而沈德潛卻認為“通篇直直敘去,自怨自艾,若隱若晦”,誤矣。《幽憤詩》乃以風之筆觸寫小雅情懷,融風雅于一體,而又最終掙脫“風雅”規則的束縛,遠非“二韋”板澀凝滯的詩情可比,在完成對詩歌本體的超越的同時,嵇康也完成了對本體生命的超越。
再次,嵇康組詩也借鑒了《詩經》的謀篇布局。《詩經》常見的謀篇布局是前有比興重章發端,后有言志抒懷,自然流轉而下,如《邶風·谷風》《小雅·采薇》。嵇康《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章繼承了這一點。組詩前六章都可以看作是在起興,引出送別之事;第七、八兩章主要是發表感嘆,在組詩中起到一個承轉的作用;第九章到第十六章主題是分別后的思念;最后兩章,表明自己心跡。就整體來看,雖然有些篇章顯得兀然拔起,但不足以破壞組詩的整一性。而曹操的組詩,如《步出夏門行》,五章之間彼此獨立,無明顯邏輯關系,稱組詩實在是很勉強。阮籍四言《詠懷》,雖都是詠懷之作,但大都隨感而發,所詠亦非一事一物,因此也不宜作為組詩看待。
在繼承《詩經》章法傳統的同時,嵇康又有自己的新變。從整體上看,《詩經》是現實主義的,而嵇康已經有了對現實的超越,帶上了更多的浪漫主義的色彩。嵇康在玄學否定性思維的影響下,“對客觀美持否定的態度,認為它們并非美的根本,不能表現美的真諦”[16],所以嵇康四言詩中的景物描寫少有細致的雕琢的工筆,而多是潑墨的寫意,詩歌風格也是純任自然的清俊。因為現實的壓迫,嵇康不得不轉移對現實的關注,進入超現實的領域,追求超現實的理想。阮籍亦然,但是走得沒有嵇康那樣堅決和徹底,是以兩個人的詩風同中有異。而曹操等建安詩人則更關注現實,這與嵇康的超現實追求存在較大的差異。“他(嵇康—筆者注)遠繼《詩經》,近師曹操,下啟淵明,使四言詩在正始文壇得以復蘇,并獨領風騷。”[17]這一論斷中“近師曹操”欠妥。很多情況下,嵇康跳過了曹操直接繼承《詩經》,雖然還不能排除曹操四言詩對嵇康的影響,但是否達到了“師”的程度,尚有再商榷的必要。
四
嵇康四言詩用韻規則受到了《詩經》的深刻影響。
一般看來,《詩經》奠定了后世的押韻形式。最常見的是隔句押韻,押在句末,如《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鄭風·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揚。”此外還有句中押韻、兩句一轉、交叉用韻等。
嵇康的用韻方式和《詩經》非常相似,主要是隔句押韻,且一韻到底。如:
鴛鴦于飛,肅肅其羽。朝游高原,夕宿蘭渚。邕邕和鳴,顧眄儔侶,仰慷慨,優游容與。(《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一)
也有交錯押韻的,如:
我友焉之,隔茲山梁。誰謂河廣,一葦可航。徒恨永離。逝彼路長,瞻仰弗及,徒倚彷徨。(《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其八)
詩中一、五、七相押,二、三、四、六、八相押,一章中兩個韻。
在《幽憤詩》中,因為詩篇本身很長,所以常常換韻,故而用韻情況比較復雜,這倒是和漢代的“二韋”的詩歌用韻無甚規則相近。至于漢代的樂府民歌,押韻也是比較復雜的。在曹操四言詩中,隔句押韻并不十分嚴格,有很多例外,如: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斷發文身。(《善哉行》其一)(押)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觀滄海》)(韻多,且沒有什么規則)
在阮籍的四言詩中,隔句押韻,一韻到底的現象也非常普遍,如:
通過交叉對比不難看出,嵇康與同時代的阮籍在用韻的法則上基本一致,沿襲《詩經》的隔句押韻,一韻到底,并且比較嚴格地遵守這一規則,較少有例外,而此前的曹操則不然。就這一點來看,嵇康的四言詩并不是沿襲著曹操的一脈下來的,而應該發端于《詩經》。曹操等建安文人四言詩更多的是沿襲了漢代四言詩的傳統,而非《詩經》。許學夷對此有精辟論述:“漢初四言樂府,如四皓《采芝操》、高帝《鴻鵠歌》,軼蕩自如,自是樂府之體,不當于《風雅》求之。三曹樂府四言,皆出于此。”[18]至于嵇康則不然:嵇康四言,清俊空靈,吟詠發乎性情,非阮籍曲折隱晦,亦非曹操慷慨悲涼;嵇康四言,深得風人之致,暗蘊小雅之情,于風骨之外,另辟一片風神之清新俊朗天地;上可回溯《詩經》,下有啟于淵明,真如胡應麟所言,開晉宋四言之門戶,于五言興盛之際,重煥四言盛世之華章。
以上從詞法、句法、章法、韻法等方面,把嵇康的四言詩置于中國古代詩歌的大背景下,或縱向與《詩經》、漢代的四言詩比較分析;或橫向與曹操、阮籍的四言詩做對比闡述,基本上搞清了嵇康四言詩的親緣關系。它直接胎源于《詩經》的“國風”。是《詩經》的源流潤澤了嵇康四言詩的園地。在這塊園地上耕耘,嵇康有意識地汲取了《詩經》“國風”的營養,以豐富自己的四言詩創作。筆者以特殊的視角,努力探尋嵇康四言詩的藝術源流的關系。這樣的探尋是有價值的,必將帶動對嵇康詩歌做全面、系統、深入的研究。
① 沈德潛.古詩源(孫通海校點)[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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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胡應麟.詩藪[M].北京:中華書局,1958:4.
[16]錢志熙.魏晉詩歌藝術原論(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33.
[17]皮元珍.璀璨的余暉——論嵇康四言詩[J].中國文學研究,2003(1).
本文所引嵇康四言詩數量和名稱以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2年版)為主,以戴明揚《嵇康集校注》為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