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美的頌歌——也談《項鏈》的主題

□婁性誠（貴州電子信息職業技術學院， 貴州 凱里 556000）

一

對莫泊桑《項鏈》的主題，歷來眾說紛紜，代表性的觀點有以下幾種：“尖銳地諷刺了小資產階級的虛榮心和追求享樂的思想。”①“深刻地揭露了資產階級腐朽的思想意識對人的危害，有力地抨擊了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至上的罪惡本質”②。“《項鏈》寫的是美的悲劇，或者確切地說是寫美麗的女子在那樣一個表面五光十色的虛浮的社會里的悲劇，是‘美’被‘假’捉弄而毀滅的悲劇”③。小說告訴了人們一道理：人的命運是由意想不到的“造化”決定的④，是對愛美女性的警示和勉勵⑤，是一曲誠摯相愛的頌歌⑥。在金錢主義的社會中，追求人格尊嚴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⑦。指明了婦女在以金錢為中心的資本主義社會里，唯一的出路只能是飾物⑧。由于小說寫于19世紀的法國，很多人就把它當做批判現實主義作品來分析，認為小說圖解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金錢至上、爾虞我詐、女性悲劇，在瑪蒂爾德的虛榮心上大做文章，對作品反映出來的人性美卻視而不見。如果瑪蒂爾德僅僅是一個貪圖享受、愛慕虛榮的小資產階級女性，那么她為償還項鏈表現出來的誠實守信、堅忍不拔又怎么解釋呢？

從文學創作的流派來看，莫泊桑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批判現實主義傳統，但他主要的創作傾向是自然主義，1877年，自然主義領袖左拉等九人成立“梅塘集團”，莫泊桑就是其中的倡導者和杰出代表之一。《項鏈》創作于1884年，正是自然主義文學創作的鼎盛時期。在文學與社會現實的關系上，“自然主義刻意追求現實主義經驗跟科學意識相結合，把文學的真實性推向純客觀化，對人的描寫雖不排斥社會性的一面，但更著意于生物性的一面”⑨。自然主義要求作家做解剖學家，完全消失在所敘述的情節后面記錄事實。莫泊桑在他的《小說論》中也表明了自己的創作原則：“不著痕跡，看上去十分簡單，使人看不出也指不出作品的構思，發現不了他的意圖。”他創作《項鏈》的本意，只是在冷靜地敘述事實，客觀地反映人類的本質，力求使讀者“發現不了他的意圖”。再說，“優秀的作品無論你怎樣去探測它，都是探不到底的”⑩。這就是造成對這篇偉大的作品見仁見智的根本原因。莫泊桑有不少歌頌小人物的作品。如《歸來》，歌頌了窮水手馬丹和萊維斯格之間質樸友好的感情；《西蒙的爸爸》歌頌了鐵匠斐立卜樂于助人的美好品質。基于《項鏈》所記錄的“事實”，筆者認為，這也是一篇歌頌小人物的作品，其主題是：表現了瑪蒂爾德的外在美，歌頌了誠信、堅毅、重情、善良的人性美，這是一曲美的頌歌。

二

作品的前面部分，主要表現瑪蒂爾德的外在美。“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11]，由于出生于小職員家庭又嫁給了一個小職員，“她沒有陪嫁的資產”，“她不能夠講究打扮，只好穿得樸樸素素”。從這簡單的描述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樸素而美麗動人的姑娘。瑪蒂爾德的外表美在借項鏈時也得到體現：“她把項鏈繞著脖子掛在她那長長的高領上，站在鏡前對著自己影子出神好半天”。借到項鏈之后，“她跳起來，摟住朋友的脖子，狂熱地親她，接著就帶著這件寶物跑了。”這里，作者沒有正面去刻畫人物的外貌怎樣美，而是通過瑪蒂爾德自己滿意的神態，欣喜若狂的動作來側面表現。一個長期追求高雅華貴的她，竟然高興得又是“跳”又是“跑”，摟著朋友的脖子狂熱地吻，心靈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那鏡中的她到底有多美？由讀者自己去構想。

瑪蒂爾德的外表美在晚會中得到了集中展示：“她比所有的女賓都漂亮、高雅、迷人，她滿臉笑容，興高采烈。所有的男賓都注視她，打聽她的名字，求人給介紹；部里機要處的人員都想跟她跳舞，部長也注意她了”。這種多側面的描寫，中國古典詩藝叫“眾賓拱主”，即通過眾人的反映來突出瑪蒂爾德的外表美。這與漢樂府《陌上桑》通過行者、少年、耕者的表現來刻畫秦羅敷之美是一樣的。接著，作者又通過人物的心理活動來表現其外表美：“她陶醉在自己的美貌勝過一切女賓，陶醉于成功的光榮，陶醉于人們對她的贊美和妒忌所形成的幸福的云霧里，陶醉在婦女們所認為最美滿最甜蜜的勝利里。”通過這一系列多角度的描寫，把瑪蒂爾德的美貌表現得淋漓盡致，不說傾國傾城，至少已經傾倒了整個教育部。

三

如果說前面的瑪蒂爾德有著較強的虛榮心的話，那么小說的后半部分，這種虛榮心已被誠實守信，堅強不屈所替代。其實，瑪蒂爾德是純樸、善良而誠實的。如果不具備這些美德，丟了項鏈之后她完全可以逃之夭夭、可以向朋友說明實情和家境，求得諒解、可以買一串假的還給朋友、可以像莫泊桑另一篇小說《珠寶》中的主人公郎丹夫人那樣，靠出賣色相去賺取數不盡的珠寶，但她沒有。借高利貸——還項鏈——攢錢還貸，這是她唯一的想法。善良單純、重義輕利的性格本色，決定了她敢于與命運抗爭并取得勝利的結局。作者只是巧借項鏈這根導火索，來點亮瑪蒂爾德內心深處樸實無華的火星，讓她的美麗得到了升華。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條項鏈丟得值得！瑪蒂爾德還清了債務，一身輕松，變得自信了。當她在公園里看到佛來思節夫人時，毫不拘謹地迎了上去，“她帶著天真的得意的神情笑了”。在十年前，像佛來思節夫人這樣的貴婦人，她連看也不敢去看，“因為看望回來就會感到十分痛苦”。“常常整天地哭好幾天”。這一“哭”一“笑”，強烈對比，反映出通過勞動的洗禮，瑪蒂爾德走出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回到了實實在在的生活當中，更加成熟，更加堅強，更加光明磊落。她用自己的誠實勞動，譜寫了一曲勞動者的贊歌，她人性中美的花蕾經過十年風雨的催化，綻放得格外燦爛！

路瓦載與妻子一樣，具有誠實、善良的品質。他對妻子體貼入微，在關鍵時刻決定還上巨額債務，表現出他高度的誠信和家庭責任感。為了讓妻子開心，他想方設法弄到了小職員很難弄到的請柬；為了讓妻子能順利參加舞會，他把自己買獵槍的錢為她做了一套漂亮的裙子；當妻子沉迷于“勝利”之時，他“在一間冷落的小客室里睡著了”；知道妻子穿得少，他還專門給她帶了一件厚衣服，防止舞會后凍著；妻子丟了項鏈，他沒有半點責怪，而是主動到街上去找了幾個小時。為了賠償項鏈，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遺產，簽了無數借據，定了無數足以使他破產的契約，“常常到了深夜，還在抄寫五個銅子一頁的書稿”。在殘酷的貧困面前，他堅守了自己做人的道義，與妻子同甘共苦，不離不棄。這十年的磨難，足以證明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是家庭的山，是妻子的傘。這是《項鏈》給我們展示的又一人性美。

佛來思節夫人是一位貴婦人，但并沒有忘記窮朋友。瑪蒂爾德來借首飾時，她毫不猶豫地取出一個大盒子，任其挑選，表現出她對朋友的真誠。還項鏈時，她連盒子都沒有打開，這是她對朋友的信任。她為朋友的十年辛苦感到內疚，毫不猶豫地告訴瑪蒂爾德：“我那一掛是假的，至多值500法郎！”十年過去了，誰也沒有懷疑那條項鏈是假的，她完全可以隱瞞真相。這位闊太太的誠信與真率，同樣是作者對人性美的謳歌。

舞會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光彩四溢、令人羨妒的瑪蒂爾德；十年艱辛，我們看到的是路瓦載夫婦誠實守信、堅忍不拔、在厄運來臨時不離不棄的品格；還債后天真的微笑，我們感受到的是瑪蒂爾德守護了自己的人格尊嚴之后表現出來的豁達與自豪；作品的結尾，暗示了路瓦載夫婦的美好未來，體現了人物的誠信與善良、重友輕利與重義輕利，無不昭示著人性之美。所以說，《項鏈》是一曲美的頌歌。

① 高中語文課文分析集 [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0.

② 蔣家驤.中等專業學校各類專業通用語文教材第四冊教學參考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9.

③ 林亞光.美為何失落[J].名作欣賞，1988（4）.

④ 錢理群.項鏈告訴讀者什么[J].語文學習，1994（1）.

⑤ 姚敏勇.對愛美女性的警示和勉勵——項鏈主題探討[J].名作欣賞，2002（6）.

⑥ 田保榮.項鏈的再評論[J].名作欣賞，2000（2）.

⑦ 李必超.金錢與人格的較量[J].名作欣賞，2000（2）.

⑧ 李定清.瑪蒂爾德與女奴主義 [J].語文教育與研究，1998.

⑨ 蔣承勇.外國文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6.

⑩ 程代熙，張惠民.歌德的格言和感想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6.

[11] 原文選自趙大鵬.中等職業教育國家規劃教材語文第二冊[M].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