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鄭二爺

鎮子很小，一泡尿可以從街這頭尿到街那頭。然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鎮子就有居民，有居民就有人要寄信匯款拍電報，有人要寄信匯款拍電報就要有郵電所，有郵電所就要有一位郵電所長。該所所長姓蘭，與鎮上信用社的呂主任在諧音上構成了。陰陽對應關系。

蘭所長到縣里開會，接受了一件工作外的工作。有一位署名“吳明”的人從小鎮郵電所匯出去一千元錢贈給鄰縣災民。上級要求郵電所了解一下此人的情況。蘭所長原以為屁股大的地方，打聽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誰知回來后問遍鎮上吳姓人家，也無人知道是誰匯了這筆款子。細想想，大約這“吳明”系“無名”之托，匯款人是要當無名英雄了。便打電話向上頭匯報了。誰知一匯報，上頭愈發重視此事，責成蘭所長迅速查清此人，期限上報。

蘭所長頭痛了。郵電所本來就小，除他之外只有一個縣里剛分來的女孩。他查了匯款存根，那款子的確是從這里匯出的，是她經手。蘭所長本職工作已是十分繁忙，加之他老伴在街頭擺地攤賣些衣服鞋襪之類，他早早晚晚還要去幫著照應照應，哪有時間去做這業余偵探工作?可這件事上頭催得緊。不應付下來怕是交不了差。思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雇一個人來偵破此案，反正費用可以報銷。雇誰呢?最合適的當然是鄭二爺了。

鄭二爺是個老單身漢，年過花甲，孑然一身，住在鎮上一條小巷里。誰也不知道鄭二爺叫什么名字。先前都叫他鄭二，后來見他老了，便添了個“爺”字，一半是敬重，一半是調侃。鄭二爺一生沒有過正式職業，年輕時幫人挑挑扛扛，混點腳力錢。后來在食品站打雜了幾年。再后來改革開放了。食品站給個體屠戶們擠下去了，正式職工都成天摸牌打麻將，自然用不著再雇I臨時工，鄭二爺便失了業。近幾年鄭二爺的身子骨不行了，又是肺病又是心臟病，體力活是干不動了，便在家賦閑，夏天，他常靠在街頭老槐樹下搖個破蒲扇乘蔭涼；冬天，搬個凳子坐在巷口曬太陽。日子是再清閑不過了，只是沒有什么進項，生活難免清苦，形象自然愈加枯槁，令人不忍卒睹。鎮上人都說鄭二爺怕是沒有幾天好活了。這話講了好幾年，卻一直不得應驗，鄭二爺像一盞頑強的老油燈，硬是久熬不熄。

從去年冬天開始，鄭二爺有了新的生計。鎮上有一位開雜貨店的老板找到鄭二爺，說周圍農村里有不少人賒了他的貨，好幾年不見還錢來，想請鄭二爺上門去催一催，要一要。要到的錢，按二八分成。有句話叫“不怕你要賬的似閻王，就怕你欠賬的精蛋光。”你就是占盡天理說破天，他橫豎一個“沒有”，你又奈何他?

寧做要飯的，不做要賬的。雜貨店老板交付的是一件很難辦的事，可鄭二爺還是欣然接了下來。他到了一戶欠賬的人家，先說明來意，見對方響應不積極，便鉆進房里。倒上床蒙頭便睡，一睡就是三天，不吃不喝不言語，只是咳嗽、吐痰、再咳嗽、再吐痰……這么一來主家慌了，心想像鄭二爺這號人兒，一身病，本來就一只腳在陽間，一只腳在陰間，怎么能經得起這么窮折騰?要是一口氣接不上來兩腿一伸見閻王去了，自家至少得搭上一口棺材，少說也得好幾百塊。這么一想，哪里還敢造次，慌忙湊齊了錢奉上完事。鄭二爺這一招打遍方圓幾十里，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久便聲名大振。鎮上凡做生意有陳欠收不上來的，無不請鄭二爺出馬，一年下來，鄭二爺替人收賬額競高達數萬元。

蘭所長請鄭二爺調查匯款的事，一則考慮只有他在家閑呆著，有的是閑工夫。二則他是褲襠里的跳蚤，哪兒都能鉆。臨了，蘭所長答應事成之后給鄭二爺50元“獎金”。

鄭二爺接了這差事后，一走十天不知去向。十天后，鄭二爺一臉苦色去見蘭所長，說：“到處都打聽了，沒有這么個人。”人。”

蘭所長也一臉苦色，沉吟半晌，拿出10元錢給了鄭二爺，說：“算了，你也只會要要賬!”

鄭二爺也不客氣，接了錢便走了。

事隔不久，蘭所長與信用社的呂主任在一起喝酒，無意中又談及請鄭二爺調查匯款的事。呂主任眉頭一皺，問：“那款是什么時候匯的?”

蘭所長說：“好像是七月中旬吧。”

“這就怪了?七月份鄭二爺倒是到我們那里取過一千元存款，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蘭所長一怔，旋即笑著搖了搖頭：“不會不會。那老頭一個銅錢夾屁眼溝里，你拿十八桿火槍也打不下來，他會做這傻事!”

那么，這匯給鄰縣災民的一千元錢，究竟是誰寄的呢?這成了一個解不開的謎了。后來還是小鎮上一個在縣城讀中學的叫陳忠敏的青年人揭的謎。陳忠敏和鄭二爺是鄰居。他說：“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去郵電所買郵票寄信，看到鄭二爺在寄錢，寄錢要填匯款單，可鄭二爺不識字，不會填，他就要我幫他填，匯款金額是一千元，是寄往鄰縣災區，在填匯款人姓名一欄時，我問鄭二爺叫什么名字，總不能就填個鄭二爺吧。他說：‘就填個無名吧。’按諧音，我就填成‘吳明’。”

原來，鄭二爺真的是要做無名英雄。

責任編輯 芳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