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我主持舉辦了“范用先生與三聯書店七十年”的活動,重新編輯出版了范先生的三本著作。那時,范先生剛出院回家,整日躺在床上,也不太說話。做展覽需要一些他的資料,但不能跟他明說是為了辦展覽,因為他肯定會拒絕。我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卻說:“等我有空再找”。我想,他每天躺在床上,“空”多得很,怎么還說等有空?
其實,從那次出院,他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幾乎沒有氣力做任何事情,只是翻翻書、看看編輯出版史方面的雜志。有時候心血來潮,寫幾個字的信,托朋友買書。那次出院后他再也沒有出門,直到今年6月2日去醫院,卻再也沒有回家。
范用先生是一位職業出版家、一個純粹的愛書人。書對于他而言,就是生活和生命。上世紀60年代初出版綏青的傳記時,范先生建議書名為《為書籍的一生》,也是他自己心靈的寫照。他熱愛書籍,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把書看作有生命的整體,無論是內容、開本、紙張、封面、扉頁、書眉、頁碼、字體字號、行距字距,甚至封底、勒口的新書預告。他說: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把人家的稿子編成一本很漂亮的書,封面也很漂亮。常人無法想象范先生拿到一本里外都美的好書時的快樂心情,恨不得晚上睡覺也摟著。
他自小喜歡藝術,13歲時用省下的飯錢買了四本一套由魯迅、郁達夫等編印的“麥綏萊勒木刻連環畫”,至今保存如新;他家里的書很多,把幾個房間的書架都壓彎了,可是與他談起一本書的內容,他起身快步走到里屋,立刻就把那本書取來了,嘩嘩嘩翻動書頁,剎那間找到了談論的地方。這些細節是許多與他相熟的人都親見的。對一本值得重印的好書,他甚至不管能否聯系到作者,也不管作者何許人也,總是說“先印吧、先印吧”。
范先生是一個特別要好的人,包括穿戴和做派。對所珍愛的書,他更是講究。講究并不是豪華,正相反,他講究書的書卷氣,講究樸素高雅,講究手感和親切感。從1938年進入讀書生活出版社起,他就開始設計圖書,直到晚年,成為真正繼承并發展了魯迅時代裝幀設計風格的書裝藝術大家,影響了三聯書店幾十年來的設計風格,也影響了中國書籍裝幀界。由于對書的摯愛,他還策劃了《西諦書話》、《晦庵書話》等一批書話,編輯了《愛看書的廣告》、《買書瑣記》、《葉雨書衣自選集》等有關書的書。
范用先生又是一位一生追求真理,敢于堅持真理的編輯家。在這一點上,更多可以看出他在鄒韜奮先生等老一代三聯創辦人的影響下所形成的,為抗日救亡和傳播進步文化而勇于犧牲的無畏精神。1979年與陳翰伯、陳原等創辦《讀書》雜志,發表《讀書無禁區》的文章;《傅雷家書》、《牛棚日記》、《隨想錄》全本、《為人道主義辯護》等書的出版,都具有開創性的意義,對“文革”后解放思想和文化啟蒙,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范先生在上世紀80年代初還策劃了《聶紺弩雜文集》、《胡風雜文集》、《高爾基政論雜文集》、《我熱愛中國》、《凋謝的花朵》等一批思想性、開放性很強的書。楊絳先生的《干校六記》,也是經范先生介紹到香港的雜志發表,后來又力爭在國內出版,為此他寫了觀點鮮明的審稿意見。在這篇審稿意見的最后,他寫道:我曾設想三聯可以出版一些紀實的作品。這類作品并非歷史,但是當事者的實錄,也可看作“歷史的證言”或“歷史的側記”……這套書后來出版了十多種,很受讀者歡迎。同一類型的書,已經成為三聯書店至今的傳統和品牌。
范先生為人的最大特點是真誠和富有童心。夏衍先生說:范用哪里是在開書店啊,他是在交朋友。也有人說,上世紀80年代整個文化界的著名人士都是范用的朋友。他為這些文化人出書,組織一次次的聚會,為了書的事情和他們頻繁通信。他把這些內容充實、字跡漂亮的信一封封貼到自制的牛皮紙本子上,在每本封面上寫著來信人的名字:茅盾、冰心、巴金、曹禺、夏衍、錢鐘書和楊絳、吳祖光和新鳳霞、黃苗子和郁風、王世襄、費孝通、黎澍、蕭乾、馮亦代、卞之琳、戈寶權、葉淺予、丁聰……他為有很多好朋友而開心,晚年又因為一個個老朋友相繼離世而心傷。他的傷心是那樣發自肺腑,讓我看了不忍心……
仔細想想,范用先生是唯一一位從1938年起直至離休都沒有離開三聯書店,沒有離開出版第一線的出版界前輩。是他全面承繼了老三聯的珍貴傳統,又從各個方面開創了新三聯的獨特風格和境界。在三聯書店的歷史上,他是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通過他,今天的三聯人才能直接汲取到鄒韜奮先生的骨氣和文氣;通過他瘦弱而極富生命力的形象,我們才不斷感受到那一代叱咤風云的出版人物的神采……
汪家明著名出版家,三聯書店副總編輯、副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