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董與陳奕禧書風嬗變

2024-04-29 00:00:00王雪

收藏與投資 2024年3期

摘要：康熙皇帝推崇董其昌的書法風格，使清朝前期的書風基本上受董其昌風格的影響，出現了滿朝皆學董書的熱潮。由此形成了以董其昌為宗的華亭派帖學一系書風。本文首先分析了“崇董書風”，及“崇董”熱潮下清代書壇的情況。后通過分析文人書法家陳奕禧的筆法與結構從而探究其突破“崇董書風”的風格特征，更加深刻全面地了解明代及清初書風的全貌。

關鍵詞：“崇董書風”；清代書風；陳奕禧

一、陳奕禧“崇董”及其原因

董其昌（1555—1636年），字玄宰，號香光居士，松江華亭（今上海）人。明朝大臣，著名書畫家，曾提出著名的南北宗論，對明代以后的文人書畫家產生了巨大影響，一度形成“崇董書風”的書壇氛圍。

董其昌在書法藝術上，極注重學習臨摹唐、宋、元各朝大家的書法作品和書法技法，除此之外，擅長按照自己的審美方向，從法帖中提煉總結，發掘新的用筆風格和字型特點，所以他的書法貫通古今氣象，融百家而自成一家，草書、行書、楷書都有涉獵，頗有心得。藝術講究虛實、陰陽、開合，其中，虛有著無窮的內涵和豐富的意韻，董其昌強調用筆的虛，這十分考驗董其昌的主觀創作能力。他認為，學書作書必須懂得筆起，不可信筆。曾曰“今人只是筆作主，未嘗運筆”。

“崇董書風”從明代一直延續傳承到了清代，影響范圍廣，持續時間久，是明清書法史上十分重要的一種書壇現象。董的書風是指董其昌和學習董其昌整個脈絡的文人書畫家的整體書風傾向和特點。清初“崇董書風”的形成有幾個重要的人物和關鍵節點。

（一）學董其昌的沈荃和以沈荃為書法老師的康熙皇帝

沈公為康熙皇帝的書法教師這是有歷史依據的。當代書法家劉恒在文章中提到康熙曾非常喜歡書法，沈荃為其師，而沈荃又是學董其昌書風的高手。受沈荃的影響，康熙也極推崇董其昌的風格。

（二）沈公和沈公所學的董書受到九五之尊的推崇

由于康熙皇帝對董書的喜愛，朝野上下，士大夫們無不向皇帝的審美靠近，一時間聚集了眾多學董的書家。朱金甫在《論康熙時期的南書房》中統計過，南書房中34位翰林群體書家，24人以上位列二品，80%都得到青睞，這直接影響了仕子們的審美定位。這些中心人物加深了董書的影響力，參加科舉的士子們為了可以提高卷面印象，開始廣泛學習董書，由此形成了“崇董書風”的熱潮①。

二、陳奕禧書法風格分析

陳奕禧（1648—1709年），字子文，又字六謙、文一，號香泉，晚號葑叟，浙江海寧人。官至戶部郎中，后出任貴州石阡府知府，又補江西南安知府。曾在山西直隸為官多年，這段經歷讓他受到了北方文人審美觀念的影響，這對他后來崇尚碑學有直接的影響。陳奕禧自幼好學，酷愛詩文和書法，它的書法和詩歌名震一時，習書作詩頗有自己獨到的文采。當時的詩壇盟主王士禎就曾贊許其詩“斜陽一川汧水北，秋山萬點盆門西”②。

陳奕禧出生在清初聲名顯赫、家學深厚的海寧陳氏家族，其文風鼎盛，富甲一方，善書法者輩出。隨著陳奕禧學書之路的深入，他逐漸接觸了更多的法帖，吸收了一定的理論內涵，有了自己的審美認識和理論認識。其在《綠陰亭集》之《偶書·又》中提到“董學米，亦得手，但其腕弱，姿態則過之，極多敗筆，無一字能完備規矩者，無一字不做得如美人柔媚綽約可愛”。由此可見，此時陳奕禧已經不再一味“習董”“崇董”。他的視野已經提升到可以看到時代之風下董書的不足及“腕弱”，便不再滿足于董書時代的束縛，逐漸改變自己的學書方向，努力向宋人學習，尤其對米芾、蘇軾的結體變化，以及秦觀等書跡大量研習。

由于陳奕禧的眼界逐漸開闊，不是局限于董其昌的書法風格，而是極力向古人追溯，所以他的書法水準和格局是高出同時代大部分書家的，陳奕禧曾在《隱綠軒題識》之《臨晉人雜帖》中言“晉人書全在疏冷取勝，唐宋諸名家未嘗不盡心研習，然而失之謹嚴矣。晉人未嘗不嚴謹，求其嚴謹之處不可得，此其所以為晉人耳”。在他的觀念中，唐宋時期的書家雖然耗盡心血研習晉人森嚴的法度，卻仍難以達到晉人的程度，并且認為晉人最難學的是其氣韻。晉人的嚴謹是時代所就，雖難以達到，但過分追求嚴謹，就會失了字的韻味、風采、生命力。陳奕禧對晉人的書法有如此之見解，足以見得他對鐘王法帖不斷地臨習和領會，也能看出陳奕禧對書法的癡迷程度及他的藝術天賦，可以使他敏銳細膩地不斷探索各朝各代的書法藝術。從他前期的行書作品和后期的行書作品中不難看出他結體、章法、用筆的變化受到晉人的影響，筆法嚴謹，點畫間鐘繇和王羲之秀美敦厚的筆畫若隱若現，但又不失疏朗的氣度，秀而不媚，正而不俗，如“傅、發、里、夜雨瀟”等字，筆法十分嚴謹，與王羲之《蘭亭序》中的轉折連帶近似，連帶處也十分有韌性，堅挺而不澀，流暢而不軟弱，耐人尋味。

從陳奕禧的學書之路可以看出，他并不同于當時書壇的其他書法家對于“崇董書風”的追逐，他在學習的過程中不甘心被“董風”束縛，一步步在學書之路上向晉唐和北碑靠近，不斷提升自己的審美品位和藝術內涵，形成自己獨到的見解。陳奕禧《自書偶成三首》其中一首寫道：“書道千年舊若新，牢籠博彩費精神。傳心切要探根柢，不薄今人學古人。”陳奕禧在學書態度上是十分開放的，持有宏觀的態度，他的學書觀念大多錄于題跋中③。

對陳奕禧而言，想要變法，想要突破時代的環境，追求超越，就必須學習古人精湛的技法、字形。他在《綠陰亭集》中寫道：“臨摹之事，非熟知古人深意，不能稱手而出。”可見他十分重視學書要上追古人這件事，越往上追溯越困難，越困難也就越可以在學習中積累超越時代的力量。

他主張學書要開拓自己的眼界，多賞析，多嘗試，要懂得從前人的優秀作品中提取精華而學習，且不可“閉門造車”。一字可有千態，若書家只隨心所欲書寫，不看不學，則“未如之何矣”，更談不上風格、派別，無法在書壇立足，不能成體統，也無法進步。書法發展到清代，積累了眾多名家范本，陳奕禧因其顯赫的家庭環境，對于各家范本收藏頗豐，從小就見識了大量前人的經典佳作，所以他主張要進取博識，廣泛吸收各家長處，才有機會從中變法，自成體系。他曾在《偶論》中提到：“一字之樣無窮，總以博聞強記為主。古人有許多樣子，不去看，又不學，只寫自己無樣子字，吾未如之何矣！”④在廣泛積累藝術素養的同時，陳奕禧還主張各體兼學，篆隸楷行草，篆書古拙，行草開張流暢，楷書隸書與之融會貫通。如其在《綠陰亭集》之《偶題》中言：正、隸之法，當與行、草兼學也。雖博采眾長，但要主學一家作為根本，才可以成就自己絕妙的書道，對此，他言道：“古賢未有不如此者”。

最后，陳奕禧認為范本的選擇也十分重要，晉唐帖學不必多言，前文有講述他對于晉唐法帖的重視。同時，他也看重趙孟頫的書法成就，認為趙孟頫是集古人之眾長于一身的書家，崇敬有加。如果范本的書家藝術格局不夠開闊，則學書者的藝術視野則被大大限制，這也是為什么陳奕禧在學習了米芾、二王、鐘繇等法帖后，會對董其昌的書風形成徹底的改觀。

三、陳奕禧對“崇董書風”的突破

陳奕禧在變法上直接體現為筆法、章法和結字方面的變化。筆法方面，陳奕禧主張用筆時要“看轉換，尋著落”。陳奕禧在筆法上注重氣的流通，不僅通暢，而且充滿暗流涌動式的力量，蓄勢待發，飽滿渾厚。董其昌用筆清秀雅致、飄然隨意、迥異非常，也可見陳奕禧對董書的用筆的變法既大膽，又徹底。在清朝初期，董其昌的書風盛極一時，陳奕禧提倡臨習古帖，并不沉迷董風。例如他對于法帖以及對晉、宋、唐等法帖的態度。

此外，結字章法，即字的形態和字與字之間的呼應關照。縱觀董其昌及學董書家的墨跡，章法百而如一，大多為字與字之間筆畫的筆斷意連、清新雅致、秀麗端莊，如行云流水一般緩緩而下，沒有跌宕起伏的字勢和章法上的大開大合。如圖2所示，董書注重“巧妙”與“古淡”，董其昌用筆結字，追求禪學的“虛靈”之美，董其昌的臨帖觀念更重神似而不拘泥于形似。而陳奕禧在后期成熟的作品中所展現的內容，在章法上有輕重、大小變化，章法較董風更加富有爆發力，結字方面也較董風更加遒勁敦厚，嚴謹周到，結字中可窺到陳奕禧學習米芾和二王的經典用筆和韻味。在“崇董書風”下，陳奕禧的突破并不是偶然，康熙時期也有少數書法家對“崇董書風”頗有微詞，曾提到“華亭書派輕薄，摹仿頓失古意”。陳奕禧推崇北碑，如圖3中陳奕禧的“成”字，具有廟堂氣息，筆畫連接處十分灑脫、外擴，字內空間大。

董其昌書風曾多次被陳奕禧抨擊：“董學米，亦得手，但其腕弱，姿態則過之，極多敗筆，無一字能完備規矩者。”可見其對董其昌的批判十分激烈。在他的學書觀念中，趙孟頫為“古今一大關鍵也”。陳奕禧并不推崇董其昌的書法，雖然他初學董書時曾經在文章中多次贊賞董書的學養和天賦，但他認為董其昌的書法筆力較弱，剛健不足，他在《綠陰亭集》提道：“為人不入時，自是拙鈍；余之不學董，亦拙鈍所致也。一笑置之。”此句看似謙卑，實則表現出他對“崇董書風”的不屑和嘲諷。由此也可看出，“崇董書風”下，陳奕禧沉淀出了“反董”的強大勢力。

陳奕禧在“崇董”潮流中可以逆流而上，直追古人，可見其對書法的熱愛與追求，也可見其獨立的藝術視角，正是陳奕禧突破探索、勇敢變革的精神，使“崇董書風”下的書壇煥發新的生機和活力。

四、結論

陳奕禧對于書法藝術一直保持著責任心和探索之心，也正因為他的大膽突破，精勤實踐，才使得他在“崇董書風”的時代潮流中學會思考，不斷變法，形成和董風逆流的強大力量，突破董風的籠罩，開辟自己的學書道路，為眾多書家尋求變法做了榜樣，為后世書壇的豐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在清初敲響了碑學之先聲。陳奕禧的書法融鑄古今、不偏不倚、包羅萬象，對金石學派的傳承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當然陳奕禧的書法也存在局限性，但不能抹殺陳奕禧在清代書壇的光輝以及為弘揚書法學科成為藝術教育做的貢獻。望本文的粗略陳述能給愛好書法、研究清代“崇董書風”及對清代書壇文人書法家感興趣的學者一些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