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畢淑敏小說中女性的生存意識

《中國大百科全書》對“生存意識”做出了如下解釋:“生命意志”亦稱“生存意志”，它是世界內(nèi)在的本質(zhì)。世上萬物包括人都是生存意志客體化的顯現(xiàn)，生命力是生物的特征，意志的本質(zhì)特點又是求生存。因而生存與意志是合二為一、不可割裂的。

海德格爾認為，藝術(shù)品以自己的方式打開了存在者的存在，存在者的真理是在作品中實現(xiàn)的。藝術(shù)的本質(zhì)就是揭示生命存在的真理。海德格爾把人的生存方式分為非本真的和本真的狀態(tài)兩種。非本真狀態(tài)的生存方式是指一般的日常生存方式，也就是受文化傳統(tǒng)、道德、規(guī)范、社會輿論、法律規(guī)定牽制，受既成的經(jīng)濟關(guān)系、政治關(guān)系制約，與他人“共存”的生存方式。而本真的生存方式是帶著自覺無據(jù)、孤獨、自由、必死、畏懼和承擔罪責的良心在生活中不斷自主地籌劃和決斷，承擔自己命運的個體生存方式。

“有多少人反思過自己生命存在的狀態(tài)呢?它是站立著還是匍匐著?是沸騰著還是喑啞著?是絢爛著還是慘淡著?是舒展著還是蜷縮著?是清澈著還是渾濁著?是芬芳著還是腐爛著?是潔凈著還是朽敗著?是生長著還是衰亡著?”畢淑敏的小說展示了女性的種種生存困境，提醒人們穿越世俗障礙，追問生存的意義所在。生存不應該拒絕苦難和死亡，承擔苦難和死亡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歷程。從軍營到醫(yī)院，從戒毒所到心理診所，從農(nóng)村到工廠，畢淑敏把形形色色的女性放置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矛盾中，探求她們的生活信念，展現(xiàn)她們的“生存意識”。

一、崢嶸雪域上悲壯的巾幗情夢

畢淑敏個人在西藏高原那段刻骨銘心的生存體驗，加之醫(yī)生的職業(yè)影響，使她“無法容忍任何一絲對生命的漠視與欺騙”，“痛感生命是那樣的寶貴與短暫，發(fā)誓永遠珍愛保衛(wèi)這單向航程。”她的軍旅題材小說——昆侖系列充滿了英雄主義的悲壯。在那里，一個個鮮活年輕的生命在猙獰的自然環(huán)境和人為的“革命”環(huán)境中隕落。

“海拔五千公尺以上的永凍地帶，攝氏零下四十度的嚴寒，這些徒步行進的中國軍人們，究竟要干什么?”他們要進行冬季長途野營拉練，要和昆侖山展開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

“生與死的分界，再沒有比登山時更分明的了。向上是生，向下是死;頭上是生，腳下是死。每一下舉手投足，每一次吞吐呼吸，無不經(jīng)歷生死循環(huán)。這一分鐘不知道下一分鐘、甚至下一秒鐘的事。一切如此簡單，又如此復雜。這一刻，你生命的絲線，系在你的左手上……你把左手五指楔進巖縫，盡量楔深一點兒，不要管指尖已經(jīng)出血，指甲已經(jīng)翻凸。在這一瞬間，你的肌膚要硬過山的肌膚，直到手指上的‘簸箕’和‘斗’同山石的每一道紋路緊密嵌合，象一套嚴絲合縫的螺釘螺母擰在一起，銹成一蛇，任何力量都無法使之分開，你就勝利了!在這極短暫的時間內(nèi)，你可以擁抱陽光，擁抱生命，擁抱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擁抱你已經(jīng)享有和將要享有的一切幸福。因為，山承認了你，它是你的朋友，你們達成了血肉相依、生死與共的默契。然而，一秒鐘后，又一輪回開始，你又重新與死亡較量……褐巖沉默著，等待你的抉擇，上面的戰(zhàn)友已經(jīng)走遠，下面的戰(zhàn)友已經(jīng)迫近，你必須當機立斷。最緊急的是左手五指已經(jīng)麻木，急需右足的支援。隨著時間的推移，萬一的可能性迅速增大。”(《昆侖殤》)

《昆侖殤》是畢淑敏的處女作。故事發(fā)生在“文革”期間。那是一個狂熱的年代，一個不尊重科學、不尊重生命的年代。明知前進是死路，卻不能后退，因為后退就意味著恥辱。

昆侖防區(qū)最高軍事指揮官“一號”一心想為國家和人民訓練出一支高素質(zhì)、能吃苦的邊防戰(zhàn)士。戍守昆侖是每個軍人的神圣使命，拉練成了每個昆侖軍人的夢想。對女兵而言，機會更是難得。無論是大軍區(qū)副司令員之女甘蜜蜜還是來自偏遠山區(qū)的農(nóng)民的獨女肖玉蓮，都想方設(shè)法和男兵一樣參加拉練。甘蜜蜜建議寫血書，肖玉蓮就用手術(shù)刀劃破了手指，兩人最終不惜用經(jīng)血寫血書，終于如愿以償。拉練的過程是單調(diào)而驚心動魄的，不斷有戰(zhàn)友犧牲:警衛(wèi)員金喜蹦、號長李鐵、參謀鄭偉良……甘蜜蜜幾次都差點死去，卻聲嘶力竭地拒絕隊友救助，當肖玉蓮救她時，她嗚咽道:“你們不該救我……我是為拉練而死的，也算個烈士……跟我爸爸媽媽也能有個交代了……我活著沒能為他們爭光，這樣死了，也就對得起他們……”最后是金喜蹦用生命救了她。惡劣的高原反應使肖玉蓮最終沒能走出無人區(qū)。她用生命交出了入黨志愿書。她至死也不曾懷疑過命令的正確性，至死也沒能和自己的戀人鄭偉良在一起。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肖玉蓮為了軍人的榮譽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這些女兵生活在物質(zhì)的荒原上:“御寒充饑成為全部的生活內(nèi)容。雪原是不適合人類生存的。無論穿多少層羊皮的大衣，鋪多少層狗皮的褥子，生命還是無可抑制地萎縮下去。”“整個冬天，他們看不到一張報紙，接不到一封信件。每天都是一樣的山，一樣的天。出來進去是那幾個人，一日三餐都是一樣的脫水菜。刻板，單調(diào)，使人在麻木中衰老。”“活著就是勝利，就是發(fā)展。”(《補天石》)她們生活在十年浩劫的年代，精神上不可避免地帶上了這個時代的某些扭曲、壓抑的特征。這些女性身上體現(xiàn)了中國軍人對信仰的絕對忠誠——祖國和人民的安全高于一切，但同時她們的個體生命也被這種信念非人性的一面所異化。她們荒謬地服從一切命令并執(zhí)著地選擇極端政治教條所宣揚的生存方式，直至跌入生命的悲劇而不自覺。

小說《阿里》中的女衛(wèi)生員游星就同時面對著物質(zhì)和精神的兩座荒原。“阿里是一座高原——在我們這顆星球上最遼闊最高遠的地方。”即使在五六月，“寒涼的地氣像一塊森然冷玉，平行地向地心深處沉去。”“高原的陽光雖然明亮然而冰冷。極白極尖利的亮線松針似的射向你。皮衣，棉衣被刺穿了，可你依然感到寒冷。”洗澡車“整個高原師只有一輛，在崇山峻嶺不停地跑，也要半年左右所有的哨卡才輪流一遍。”和甘蜜蜜一樣，她也是高干子女，父親是軍區(qū)副司令員。她“聰明、能干、技術(shù)好、嘴巴鋒利。”然而，她參軍、入黨都要比別人難上幾十倍。高干子女的身份使她在部隊的處境非常艱難，時常被人孤立和誤解。男兵們認為她趾高氣揚、盛氣凌人，又擔心和她交往戀愛后即使靠自己的本事在部隊事業(yè)有成，別人也會認為是沾了她的光，因此相互約定不給她寫情書。女兵班長擔心她搶了自己的位置。她與通訊員伍光輝的戀情被自己曾救過的戰(zhàn)友蘆花告發(fā)，在她與心愛的人一起在一個星夜出游時，被巡邏兵發(fā)現(xiàn)。她的行為既違反了戰(zhàn)士不能談戀愛的軍規(guī)，又被定為“有越境投敵叛國的嫌疑”。“叛國”的罪名讓她幾乎窒息，愛人的背叛更讓她徹底絕望。為了不辱父親的英名，為了自己的清白，她選擇了投井自殺。死前留下了一張小紙條:“弄臟了井水，我很抱歉，但我不愿隨著獅泉河水漂到異國。”在被她所處的病態(tài)的人際環(huán)境拋棄后，游星只能用她剛烈的死來“直面人生困境”，承擔自己命運的自覺，實現(xiàn)她對信任和愛的追求。

二、白色帷幔下悲憫的愛情隧道

畢淑敏的小說觀照著世俗的人生，把人物置放在現(xiàn)實世界的生老病死之中，去反觀人物的生存意識。《拯救乳房》中的人物可以說集重重苦難于一身:心理學博士程遠青婚姻失敗、骨肉分離、事業(yè)艱辛。而她面向社會招募的病人中有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前途似錦的公務員、清秀嫵媚的碩士生、形容枯槁的下崗女工、光鮮照人的白領(lǐng)麗人、行蹤詭秘的妓女、性別不明的神秘來客……無論她們的過去怎樣輝煌或落魄，現(xiàn)在無一例外患上了乳腺癌。她們將何以生存?透過陰森恐怖的墳地、吉兇難料的急診室，我們看到的是她們在白色帷幕下一條又一條的愛情隧道中艱難地穿行。

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尋找一個“意義”，這個“意義”或者是實在有價值的，或者是虛無空乏的。鹿路愛一個人勝過愛她自己。三哥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我對三哥，不是簡單的報恩，我愛他。他不幸，我更愛他。為了這份愛，我會獻出一切。”她是一個私生女，自小被干媽收養(yǎng)，干媽叫她“小五”，天性聰穎、天生麗質(zhì)。隨著年齡增長，愛上與她異父異母、長得最英俊的三哥。三哥卻固執(zhí)地堅持兄妹永遠是兄妹，處處躲避鹿路。即使這樣，鹿路也不放棄，一直做著“嫁三哥”的夢。天有不測風云，三哥患上了腎功能衰竭，耗盡家中積蓄。鹿路握著病床中三哥的手問他愛不愛她，三哥說了一個字“愛”，實際他指的是出于親情的愛。可鹿路就此便決定走出去，以她弱小但標致的身軀來挽救三哥的生命。為了這個“愛”字，她化名李桂花、王惠明、鹿路，開始了賣身救兄的生涯。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即使患了乳腺癌也沒有停止。她出賣肉身換來的錢化為血液源源不斷地流進了三哥的身體。鹿路是癡情?是愚昧?是偉大?人們可能會尊重她的出發(fā)點，認為她的所作所為都出于愛三哥。然而，三哥卻“對什么愛不愛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他關(guān)心的是“小五”什么時候再寄錢回來。他還在電話里叮囑鹿路:“找對象的時候，一定要找個怕老婆的，自己才能當家作主說了算。不然結(jié)了婚以后，再往老家寄錢就不順當，三哥的命就不保了。”這些話殘忍地打碎了她心中最后的美好幻象，原來三哥的腦子里只有先保自己命的想法。他不但從不曾問過“小五”那些錢的來源，而且把她寄錢視為理所當然，坦然受之。連“愛”當中的親情也淡漠了。至此這場“愛”的苦旅終于畫上了句號，鹿路終于懂得了先“要愛自己”。

與鹿路不同，安疆從精神到肉體都處于混沌與迷茫狀態(tài)。她在戰(zhàn)爭年代度過了青春歲月，不知情為何物。通過一次征兵，她懵懵懂懂地走進了軍隊，認識了政委。政委“為了革命的利益”，經(jīng)過完整的“革命式”婚姻程序后，和安疆走到一起。直到進了洞房，她才第一次知道政委叫呂子材。然而幾十年如一日，她依然叫他政委。對政委的頂禮膜拜是她生命的全部。政委要求她做的，她都賣力做好:“小到一頓飯是吃米還是吃面，大到關(guān)于某個國際形勢的走向。”她也心甘情愿地接受政委給她安排的一切:當豬場飼養(yǎng)員、當圖書管理員……她在政委的庇護下過了幾十年平平靜靜的日子，沒生下一男半女。即使政委走了，她依然事無巨細都向“天堂里的政委”請示匯報。年老的她不幸患上乳癌，而是否動手術(shù)、何時動手術(shù)，她都要向政委的陰魂來尋求主意。政委一直在她的靈魂深處陪伴著她。盡管安疆的這種“愛”充滿了雙方的不平等和女性對男性的依附，在現(xiàn)在的觀點來看算不上是真正的愛情，卻簡單而漫長，甚至不因生死而褪色。

周云若是追求完美愛情的代表。她是一個在讀大學生，頗有氣質(zhì)，跟男朋友關(guān)系親密，但始終給自己劃定了隱私的空間，不容他人觸碰。她打算在新婚之夜將自己完整地獻給男友，厄運卻悄然降臨。她得了乳癌。“從我知道得了乳腺癌那一刻起，我就覺得自己不是個女孩了。我變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我身體的制高點，我的驕傲，我的愛情和沒有來得及享受的幸福，就將隨著喀嚓一刀，變成可怕的深淵。我想，女人之所以被成為女人，是因為她無比美妙的曲線和這個曲線的功能，她不僅是外在的，更是內(nèi)在的。當它被損毀之后，我的尊嚴和勇氣，也一起被埋葬了。”手術(shù)前，她莊嚴地完成了作為一個完整女人對男友的儀式。手術(shù)時，她獨自一人承受了痛苦。手術(shù)后，她卻成了一個矛盾體，一方面希望得到完美的愛情，另一方面害怕觸碰愛情。她覺得“失去了一個乳房，已經(jīng)不是女人”，陷入了自卑的深淵，“斬山筑城，斷谷起障，把自己全面封閉起來”。她認定不完整的她不會得到完美的愛情，忍痛跟男友分了手。她不拒絕后來的追求者，卻一律在他們對她的感情剛推向高潮時突然提出分手，不斷地傷害身邊的男人。她需要愛情，但她害怕男人看到她的不完整;她傷害身邊的人，實質(zhì)是她害怕被人傷害。她的生活就此在她自己畫的圈里惡性循環(huán)。所幸后來在程遠青的心理疏導下，周云若終于可以坦然面對身體的不完美，恢復了尋找愛情的勇氣。

可見，對于這些生活在醫(yī)院的“白色帷幕”下的女人，愛情是她們生命存在的全部。

三、蕓蕓女人執(zhí)著的本真求索

當很多人把目光聚焦在成功人士、社會精英身上時，畢淑敏把她的目光投向了生活在城市里的普通人。小說《女工》通過一名普通下崗女工的經(jīng)歷，關(guān)注小人物在時代大潮中的命運，從他們的悲歡離合中探索生命的意義。

主人公浦小提是一個養(yǎng)豬工人的女兒，具有善良而堅強、對待生活和命運從容隱忍的個性。然而從“文革”到改革開放，再到如今商品經(jīng)濟沖擊下的社會，每一次時代變革都給她的生活和命運帶來巨大沖擊。她的小學到中學時期剛好經(jīng)歷了“文革”，受的教育不多，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重工廠做普通女工。和初戀情人高海群失之交臂后，與自己曾看不起的白二寶結(jié)婚。她幫助白二寶成為一名工會干部，卻被白二寶無情地拋棄，甚至被趕出新居，只能和女兒擠在工廠的一間平房里。這房里“除了針線再沒有一丁點值錢的東西”。廠里連工資都發(fā)不出，但她為了讓女兒讀自費本科，毅然買斷工齡，從車間副主任淪落為家政服務“鐘點工”，開始了打工生涯。她的很多熟人——小學老師、少年戀人、同學兼前夫……都成了她的雇主!應聘時遇到的老板肆意踐踏窮人的尊嚴，氣急敗壞地對著她的背影喊:“你這個臭娘們還挺狂的!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下崗女工多的是!”前夫白二寶忘恩負義，堂皇地擺起了雇主的架勢:“如今，你是下人，我作為主顧，有權(quán)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曾經(jīng)同處一個起跑線的同窗也對她不屑一顧:“大家都忘了浦小提還沒有自我介紹……吃飽喝足之后，有幾個人假裝不動聲色地看表。”但她拒受高高在上的同學施舍式的幫助，給別人“專司做飯，收入成倍地增加”。從不向生活低頭的浦小提，堅持自力更生、自尊自強，令人肅然起敬。

畢淑敏曾經(jīng)這樣闡釋幸福:常常提醒自己注意幸福，就像在寒冷的日子里經(jīng)常看看太陽，心里不知不覺就暖洋洋亮光光。浦小提們就是讓人心里“暖洋洋亮光光”的“冬日里的太陽”。畢淑敏自己如此評價這個外表羸弱的女工:“她貧困而高傲，堅守著在某些人看來十分迂腐的傳統(tǒng)道德，她孤獨而寂寞，前方還有不絕的辛勞和挑戰(zhàn)。但她內(nèi)心的善良和勇氣，還有她在命運跌宕中的清醒和堅定，又讓我心生敬重。”

當今社會中生存著無數(shù)像浦小提一樣的小人物，他們面臨的問題尖銳而現(xiàn)實:“現(xiàn)在大城市從事服務業(yè)的人很多，大城市也不再是個工業(yè)的基地了……女工已經(jīng)慢慢淡出了我們的視野。她們作為歷史的一部分，大都選擇了沉默……她們好像很少發(fā)出聲音，始終是在以一個堅忍的態(tài)度面對生活:她們是妻子、母親、女兒，身上有很沉的擔子，社會中的重要領(lǐng)域她們退出了，她們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面對這樣的困境，她們也會思索和掙扎。”這是畢淑敏的聲音，更是普通女工的聲音。她們是一個個不平凡的小人物，作為這個社會最基層的存在群體，面對重重磨難，她們不卑不亢，頑強執(zhí)著地生存著。

生存是艱難的、苦澀的，但又是快樂的、甜美的。對苦難的認同、正視直至超越，正是這些女人身上生命意義的體現(xiàn)。她們的存在提醒我們:幸福就在我們的身邊，幸福存在于普通人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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