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老太太第一件事就是把雞放出來,往地坪里撒幾把谷粒,聽雞群爭相啄食的聲音,它們的活潑會帶給她一整天的欣慰。“1……2……8,慢點吃,不用搶,現在不缺糧食……”,老太太一邊點數,一邊嘮叨,其實昨晚雞進籠時她點過數了,她知道這會兒六十五只雞跟她六十五歲的年紀一樣真實,一只也不會少。當然,她永遠也不可能在這種混亂無序的狀態下數清楚有多少只雞,她喜歡的正是這種多得數不清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闊綽的大財主。她一咧嘴就暴露了心底的歡樂,牙齒仿佛被蟲蛀過的玉米,黑一片黃一片,這跟她那張煙熏火燎過的臉倒是匹配。擁有一條河流、兩道長堤、青草坡配垂楊柳的蘭溪河橋,你在三十公里外的益陽縣城絕對打聽不到這個村莊,它像那株被雷劈開的老槐樹一樣殘缺與孤傲,稻草與柴禾燒出來的青煙在這個村莊不知彌漫了多少年。
吃飽的雞很快就散了。老太太撩起顏色模糊包漿閃亮的腰圍巾拭了拭了眼睛,望了一眼遠處迷蒙的山,剛冒頭的橘紅色太陽擱在山頂,像一塊圓形的磨砂玻璃,仿佛一榔頭就能敲碎。老太太視力不好,見風流淚,在她看來太陽毛茸茸的,像一只小雞崽,如果可能,她也想喂養它。她一向有喂養之心,老伴病死之后,她一個人生活,對喂養的熱愛更是超出了一切。
老太太面朝垂柳雙手叉腰,細腳伶仃的像一只高腳酒杯,她那身膘里頭什么也灌不下了,心里卻是空得慌。她想告訴別人小雞哪天會飛了、母豬下了多少崽、吃飯時被沙子硌壞牙了等等,村里人卻不怎么愛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