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丹,是當今王羲之……”

現代京昆名伶雅好書畫者甚眾，梅蘭芳、姜妙香、尚小云、蕭長華、俞振飛、馬連良、程硯秋、荀慧生、張君秋于氍毹獻藝余暇，紛紛拜投名師，下苦功研習書畫，均有丹青之作存世。

近十余年來，在國內日漸升溫的藝術品市場，名伶書畫時時見諸拍品之列，已構成拍賣場上一道炫目的風景線。其中固然不乏立軸、屏條之屬，更多的還是兼具拂暑效用和文化審美意味，并時常在戲曲表演中被藝人充作道具的扇面小件，它們也尤易被買家追獵。如在1994年秋嘉德北京拍賣會上，由梅蘭芳繪制花卉、姜妙香摹畫蘭石的一柄小小成扇，竟以1.76萬元成交，價格超逾了同場拍賣的一柄由近代京門畫壇名家陳半丁作山水、飲譽近世詩壇書壇的“海藏樓主”鄭孝胥題寫書法的成扇，爆出一個小小冷門。到了1995年春翰海北京拍賣會扇畫專場拍賣時，名伶作品更是大行其運，尚小云所作《青蔭干天》(宋德珠書法)、《蓮渚水香》(周肇祥書法)、《寒林鐘馗》(壽石工書法)三把成扇，分別以接近萬元或近兩萬元的不俗業績全部拍出；張君秋所繪《伯樂相馬》(馬連良書法)的一柄成扇，也拍得了1.76萬元；可“虎癡”張善抒所作《巫峽歸帆圖》、現代書畫大師吳湖帆題寫書法的一柄成扇，卻僅僅拍得0.55萬元，真有點低得不像話了。更讓人費解的是，正是在這場拍賣中，由梅蘭芳、尚小云、茍慧生等七位梨園名伶合作書畫的一把水墨紙本成扇，竟以6.05萬元落槌，比由近現代繪畫史上赫赫有名的吳昌碩、王震、金城等三十六位書畫名家合作繪制的一把《三十六峰圖》設色紙本成扇的拍賣成交價，還高出了0.55萬元……“梨園畫家”作品之價競屢屢超逾以書畫名世的丹青妙手作品之價，除令人感到藝術市場風云詭譎，消費群體鑒賞意識變幻難測外，名伶書畫的藝術造詣亦再度成為熱議話題。

藝術與時風互為影響，素為社會學家緊密關注。無論在東西方，作為藝壇領袖的名伶，不特其藝術，便是行為舉止，亦成為公眾眼球凝視的焦點。早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灘的精明商家就熱衷高酬厚聘影星做商業廣告，胡蝶、阮玲玉、徐來、黎明輝、談瑛、朱秋痕、陳燕燕、陳云裳、童月娟這些熠熠生輝的明星，同時也是力士香皂、鴻翔服裝、雅霜、亞米茄表、采芝齋糖果等商品魅力四射的形象代言人，聘請者著眼點就在于這些銀幕麗人對社會消費群體的強大號召力。至于風靡一時的披頭士樂隊、滾石樂隊對20世紀60年代西方社會時風流韻的鑄造功力，那更是人所悉知的話題。披頭士的傳記作者菲利普·諾曼曾如此點評滾石樂隊：“他們的音樂就像一顆子彈。”“只要他們唱起《心滿意足》或《撥開我心頭的云》，那種由固定的人際關系、早睡、留短頭發等等構成的循規蹈矩的生活，頃刻之間就會化為灰燼?！睗L石常年的伙伴托尼·桑切斯說得更透徹：“在倫敦，滾石很快就成為了新的統治者。他們的發型，他們的舉止，他們的衣著成了每個男子極力追求的風格——從高貴懶散的貴族，到還穿著短褲的小學生……在歷史上，沒有任何其他音樂曾經具有過這樣一種社會革命的力量。”只要了悟名伶之穿衣著帽、舉手投足皆可能成為“社會革命的力量”，那么，倫敦大英圖書館在經費并不特別充裕的情形下，斥出百萬英鎊巨資，于英國戲劇與電影泰斗勞倫斯·奧立弗身后，買下包括這位名伶生前與同輩名人的通信和親筆眉批注解的眾多劇本在內的全部私人檔案庋藏，以供藝人、藝術史家和社會學家稽考研究，也就毫不令人詫異了。

名伶醉心書畫研習，不過是多渠道汲取藝術養分，進行藝術修煉的一重門徑。評定名伶書畫之價值，恐怕首先應從名伶特殊的社會影響力角度去考慮，如若單純高估其藝術性，則難免有愛屋及烏之嫌。而事實上，無論名伶身前身后，世人對其書畫的藝術價值始終存在溢美之論，如：有人夸說梅蘭芳“畫尤美妙”；有人稱道俞振飛書法“功夫在趙子昂、董香光之間，瀟灑飄逸。風致翩然”；有人放言觀閱新鳳霞畫作“宛睹缶廬白石豪”……最令人驚詫的是，這些稱道者不是平民百姓，亦非書畫商人，卻偏為學養豐贍、睿目卓識的雅士名流。

趙丹早歲上過美專，演戲之余，喜愛寫寫畫畫，曾舉辦過書畫展，出版過書畫集。以趙之廣交際、大名氣，捧場者自然比比皆是。《鄧拓詩文選》中就錄存一首謝他贈畫的長詩，題為《贈趙丹同志二十韻》，前有小記：“一九六三年元旦，喜見趙丹同志即興揮毫，為余作雁蕩紀游圖，爰書二十韻以志感，并以為謝?！痹娭杏芯湓疲骸笆瘽?、雪個、漸江、石貉俱往矣，未來畫苑奇峰突起應可期?！笨胺Q“擁趙派”之巨擘。但亦有人對趙丹書畫藝事不以為然。資深記者陸谷葦說過一件趣事，某次去趙宅，發現案頭置本名帖，系一著名前輩導演所贈，帖內夾一信箋，箋上文字日：“趙丹，是當今王羲之，當然超過顏魯公，鄙視蘇黃米蔡……真正是天下第一，古今無雙?！苯又趾杖粫幸蛔郑骸捌?”自然，這是朋友間的玩笑，但其出言坦率適度，卻委實令人欽服。

隔靴搔癢贊何益，入木三分罵亦精。趙丹愿將這頁噱語諷諫的信箋存留帖中，可見他是不以為忤，并以之自勉的。

這位前輩導演的品位真不俗，惜乎陸谷葦沒有說出他的名姓，我們無法記住這位明理而幽默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