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寫字

在網絡時代，“毛筆族”便疑似書法家了。雖然水平不一定如我們父祖輩“蒙紅”的水平，但完全有可能賣錢，還可能賣大錢。網絡、媒體在炒作與造星上，速度驚人，席卷一切，海嘯似的，一夜成名的人多了去了。許多時候，我們生活的世界被弄得荒誕又虛擬。但不管現今的“毛筆族”寂寞或者喧鬧，從個人角度來看，我認為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書法畢竟屬國粹，還要傳承下去，如果連“毛筆族”都消失了，那將來中國人真的就連字都不會寫了。鼠標和鍵盤，有時可能就是割裂文明臍帶的刀子。

對于中國的書法，我歷來抱著極為欣賞和敬慕的態度，尤其是幾千年來那些經典的書法和燦若列星的書法家。王羲之、黃庭堅、蔡襄、鮮于樞、趙孟兆其、祝枝山、王鐸、何紹苓、弘一、毛澤東等等，這些大家的書法，人在靜心賞讀的時候，完全可以忘懷憂樂，升華心智，一切俗慮皆消。我欣賞前人的書法，不在他們的技法，我只注重那種天人合一的渾然之境，那仿佛是一個民族遙遠的絕響。許多人對所謂“點如墜石”、“橫若偃松”極為講究，我認為這只是書法的枝葉末梢。顏真卿的書法遠觀有堂皇霸悍、岸然廟堂之氣象，近視則逼人眼目，撼人心魄，如《裴將軍詩》，有人認為這件作品可能非顏氏所作，疑為后人偽托，我極不以為然，世上仿顏字者歷代不乏其人，但千年間可惜未出如顏氏氣概胸襟者，故學顏字者形似已難，何況神似乎?又如懷素、張旭草書，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派狂風駭浪，恢宏中又詭秘機變，做字已非做字，書法已非書法，全是內心吶喊、精血噴涌。“無跡可尋”的書法境界才是最高境界，人平法度又徹底摒棄法度，才是真正書家。所以張旭做字，必大醉方動筆，跌足狂呼，甚至握發為筆，就其書寫時狀態已可見天人合一或靈魂出竅的境界。歷代有無數書家，但真正創造了自己書體的沒有幾個，王字、顏字、歐字、柳字、蘇字、“瘦金體”，還有東漢張芝狂草的發明，還有當代“毛(澤東)體”。這些極富個性的書體，展露的是一種全新的創造、一種書寫天賦、一種無可企及的技法(假如可以叫技法的話)、一種超越萬物的胸襟與對書法的領悟，這些書法可以洞穿歷史與時空，星斗一樣嵌在一個民族的蒼穹，照耀眾生。書法一道，許多時候非人力能為，你磨穿鐵硯，也未見得通到字字珠璣的境界，你日日摹帖臨碑，也未必就能最終卓爾成家。入乎碑帖，出乎碑帖，八為出，才是目的。技法與用筆固然要講，但若只重技法與用筆，則成一書匠亦難免。古人云：功夫在詩外，作字亦作如是觀。窮盡山河壯觀，讀遍古今好書，養得浩大氣象，或參得技外之技，得自然之道，自在寫來，定也可觀。書道即人道，境由心生，心生意，意生書，書化萬象。

平素只看看法帖從不練帖，偶爾作字，不欲學人，無技法，無用心，興致不時涂幾筆，成不成字，全不放在心上。跟寫作一樣，我寫書寫文章，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求無法中有法，我手寫我心而已。我不成書法家，自然會有許多人成書法家，既無關乎責任，當個玩家與票友，也很瀟灑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