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華老贈書情

六月十三日華君武先生辭世的當晚，我找出華老幾十年來的贈書。陳放在書房案頭，猶如與華老促膝而談。想到贈書人已去，心中的難過，真是無以言表。

三十多年來，買書也真是多而且雜。而華君武先生的文集、畫冊則不用買，不是不想買，是華先生不讓買，七十年代初，沒錢買倒也罷了。八十年代后，手頭余錢不缺，他還是不讓買；一有他的新書出版，他一定馬上寄來。這一大撂華老的作品，訴說著老畫家對后輩的不限于贈書的深情厚誼。

七十年代初，第一次唔面，他贈我香港出版的《魯迅與美術》，窄長小三十二開本，印得精致雋美，那是華老的老朋友、三十年代的漫畫家黃蒙田所著。我推辭不受，連說不敢奪愛。華老說：這書我已讀過，存起來反倒是浪費了。你是搞魯迅研究的，這書對你更有用，權當我借花獻佛罷。怕我再推辭，迅即揮筆在扉頁上寫下：“老華以蒙田老友所贈，轉贈高信小友”，然后笑著看我，仿佛在說，這下看你怎么推辭。

有一次，我在信中順便說曾買到1981年出版的畢克官的《漫畫十談》，雖然書容不整，但也不影響閱讀，并希望他對他六十年代那本《我怎樣想和怎樣畫漫畫》增補一下，意在促使他也出一本。華老收信后，立即寄來一本《漫畫十談》，11月6日的附信說：“《漫畫十談》畢克官送我一本，出版社又送兩本，送上一本干凈的給你。”并在書扉題詞道：

“高信同志遠處西北，購了一本污染破爛的‘十談’，即以出版社送我的轉贈，亦紅粉送于佳人之意也。

八三年十一月華君武于北京”

這真是我始料未及的，華老的細心周到令我感動。

上世紀八十年代四川美術出版社陸續出版“中國現代漫畫叢書”，從早期的黃文農、豐子愷、葉淺予到當代的中年漫畫家莊錫龍，一人一冊，于重現與保存現代漫畫歷史資料，厥功至偉，一家地方專業出版社如此，在當時出版界確是無雙之舉，至今也還為人稱道。華老是這套畫冊的重點作者，從1981年到1987年，他每年的漫畫皆選編為一冊《華君武漫畫》，按年出版，有幾冊并以套色印制。這是華老創作出版史上必記之事。川美友人劉曉萃知我需要這類資料，按冊寄贈。我告訴華老，川美版大著，不用寄我，有出版社寄贈了。華老不以為然。他有一次說，同樣的贈書，意義是不一樣的。因而他每年的選集出版，照例寄來并題簽。讓我“一笑”、“指教”、“留念”、“粲正”云云。所以，我存有這套叢書完整的兩套。我也從華老年復一年地執意贈予，感受到他對“遠處西北”而鐘情漫畫藝術的后輩的關切。

2000年，我從報上看到河南美術出版社有一套“大師談藝術叢書”，其中有鄭化改同志編著的《華君武說漫畫》，但久不見華先生依例贈書，于是寫信去問，意在提醒他：我在等您贈此書啊！不幾天，《華君武說漫畫》寄到，扉頁又有題詞：

“高信同志：也不告訴鄭化改，更未告訴我，就出版了，又把我列在弘一大師齊名的位置，實在令人有坐帶齒的板凳之感。本來不想送人，你既提出，寄奉一本。

華君武”

看來如果我這次不伸手，華老是不會寄的，這倒是華老贈我書史上的一次例外。“大師談藝術叢書”共10冊。從弘一大師李叔同到齊白石、黃賓虹、陸儼少、張大干、陳子莊、傅抱石、錢松巖、崔子范，九位皆國畫家，華老是惟一的漫畫家。我知道，華老對社會上“大師”帽子滿天飛的惡濁之風十分反感，并在漫畫中多次針砭。很可能此書出版前，他和編者鄭化改就表示過不用“大師”二字為號召，但出版社為了好賣，仍堅持打“大師”牌，這次華老也“被大師”了一次，他當然不快，但也無可如何。其實，華老作為漫畫大師，那倒是實至名歸的事，與鋪天蓋地招搖過市的“大師”不可同日而語。出版社也沒大錯，只是不該不給華老講清楚罷了。

《漫話漫畫》是華先生短篇文章的結集，又有大量插圖，版式設計和印裝都不錯，1999年由中國工人出版社出版，華先生在寄贈本上除題簽外，另貼他作畫喜用的日本月宮殿宣紙裁下的小紙條，上寫“內有一重要錯字，今天又找不到了”。我趕快幫他找，原來這“重要錯字”就在“前言”中：“1938年我奔赴延安，經過文藝座談的學習，逐漸認識到漫畫為人民服務的道理。”其中“文藝座談”顯然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之誤。我打電話報告給他，他感慨于年紀大了，記性差勁，說天天都忙著找眼鏡，而眼鏡常常就在手邊。

1984年，外文出版社出版了《華君武漫畫選(1955年至1981年)》一厚冊，英漢對照本，華老費了大功夫，把近二百幅作品上的漢字全改寫成英文。其時，他正忙著為幾天后去澳大利亞開會作準備，其忙可知，但害怕歸來后忘掉，立即寄我一本。

有時，陜西有人去他那兒，他也不忘捎書給我：1981年9月，我還在商洛地區工作，適同事李相虎的油畫《槐鄉》獲獎。在北京頒獎完，華老聽說他來自商洛，就向他打聽我的病情，并寫信給我說：“趁李相虎同志來開會，托帶小畫冊一本送上，請留念”。小畫冊是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0年8月出版的《華君武漫畫選》，是華老“文革”后的第一本畫冊，里邊就收有六十年代《光明日報》、《文匯報》上發表的那些影響很大的人民內部諷刺畫。1978年，我曾寄他一本這些漫畫的剪報，我們的忘年交即自此始。關于此書，華老在來信中說，書內收畫不多，紙張也一般，這不能怪出版社，是他要求定價低一些，讓一般讀者買得起；1998年4月，他來電話說因一時忘了我的地址，已托陜西畫院程征先生給我捎來《漫畫豬八戒》，讓我快去找程。我找到程，程說華老已來過電話詢問，他不知道我在哪家出版社，正急著沒法給華老交差哩！

翻閱一本本華老贈書，腦際涌現出一個個有關這書的故事。書比人長壽。華先生走了，他的書卻永在。睹贈書如見華老，他永遠活在像我一樣的愛他的人品和作品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