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想像

打青年時代起，一個侯寶林的相聲，一個華君武的漫畫，就使我十分迷戀。除去他們批判鋒芒所體現的社會良知。那想像的奇特也是使我傾倒的重要原因。從司空見慣的現實中察覺荒誕，再以荒誕的形式表現深刻的思考。形式與內容的反差，造成了強烈的喜劇效果，令人捧腹，發人深省，是笑得開懷，也是笑得苦澀。比起今天隨處可見的為搞笑而搞笑的相聲、漫畫，高下、精粗、美惡，相差不啻天壤。

高明的藝術經得起時間的檢驗。直到今天，重讀候、華二先生的作品，仍然感覺新鮮，仍然會產生不盡的聯想。我想，這大概就是“不朽”。

相聲，是語言藝術、表演藝術。雖然篇幅較短，演出時畢竟還有余地作鋪墊，最后包袱一抖，哄堂大笑。漫畫不同，一覽無余。要在這無處藏掖的方寸之地把思想、笑料濃縮進去，讓人一看就笑，笑了還看，看了還笑，事過之后想想還要笑，笑過之后又引發思考，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好像魔術師那小小的盒子，從里面可以抽出無窮無盡的東西來。

我現在還記得華君武先生那幅《誤入青春》。一群人圍桌而坐，聽一個人侃侃而談。那人長什么樣不知道，因為背向讀者，從兩手撐桌的模樣推測，似乎言猶未盡，但圍坐聽講的人，小辮子姑娘已成白發老嫗，年輕小伙子個個須髯及胸。讀到這幅漫畫時，我在大學讀書，不禁為他奇特的想像拍案叫絕。能把人聽老的報告，世界上或許沒有，但歲歲年年在這樣的報告中虛耗青春，卻是我們正經歷著的生活。湯顯祖作《牡丹亭》畢，題道：“嗟夫1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l”華先生的這幅漫畫，若以常理相格，似乎不通，似乎荒誕，但正是在這不通與荒誕中，凸現了讓人哭笑不得的“必有”現實。

另一幅至今難忘的畫作，是他1962年畫的《決心》。一位決心戒煙者，把煙斗從樓窗中扔出，然后飛快地從樓上奔下，居然超過了自由落體的速度，平穩地把自己扔出的煙斗接到手中。據華先生說，這是他戒煙的自嘲，其實未必。昨天說的，今天不認帳了；當面說的，背后不認帳了；明明這樣說的，過后立即變卦，承諾可以賴帳，決議可以推翻，生活中這種先是信誓旦旦、后又覆雨翻云的事，實在太多了。華先生不過把生活中這種以正劇演出的場面，撕破開來，還其喜劇或鬧劇的本來面目罷了。二十五年之后，我看到王輝先生拍的一張舊照，是華君武先生當年的戒煙照：神態怡然，銜著煙斗。卻無煙冒出。原來他真的決心戒煙了，只是一時還不忍(或不能)把伴隨多年的家什——煙斗拋棄罷了。積習之除，非一朝之功。由此可見。我以為這照片可以當得一張風趣的漫畫，并與《決心》銜接。于是寫了一曲《掛枝兒》，一并刊登在一家周刊的副刊上。曲詞是：“難禁你，難管你，又難舍你。待舍你，斬不斷一縷情思系；不舍你，怕污了一室清新氣。舍你添煩惱，不舍傷身體。你是我的冤家也，只索假惺惺、冷丁丁，口兒里含著你。”過了幾天，接到華先生一張漫畫，畫著一盆煙斗，并題詩道：“曾作《決心》自嘲，無奈氣管壞了。從此見煙就怕，受到婦女稱道。煙斗裝滿一盆，閑置櫥內逍遙。四益詩詞絕妙，早寫八年更好?！痹瓉?，華先生已戒煙八年，早已度過了積習難除的階段，煙斗已成無用之物。這張漫畫收入了他新編的《華君武詩畫配》中，可說是《決心》的終結。我真希望過去有害的種種，包括有害的思想、作風、制度、習俗，都能像華先生的煙斗一樣，作為歷史的陳跡，“閑置櫥內逍遙”，再不要《決心》重演，以超過自由落體的速度把它撿回。這大概也是華先生的希望吧。

奇特的想像力，對華先生而言，好像是一種天賦。年既老而不衰，始終伴隨著他的漫畫創作。這是他漫畫的迷人之處與過人之處，因為這種奇特的想像給人創造了廣闊的聯想空間。他的新作《詩畫配》中那幅《豬八戒畫桃》，真不知如何想得出來。老豬在屁股上涂了墨，往裁好的紙上一坐，便完成了一幅“大作”。畫上題詩道：“老豬畫祧，一坐一個。小桃千元，大桃萬五。零售批發，欲購從速?！敝苯拥穆撓胧菚r興了一陣兒的所謂“行為藝術”。進一步的聯想，是藝術家的不斷自我復制，弄來弄去就那兩下子。藝術失去了新的創造，也就失去了生命，而藝術品的市場化，恰恰使不少藝術家在市場的迷宮里，迷失了藝術，也迷失了自己。如果再進一步想，那么，沒有新觀點的“論著”、沒有新思想的陳言、公式化的作品、程式化的工作方式，不也都是豬八戒畫桃嗎?這種可能產生的聯想，有時為畫家始料所未及，但正因為如此，藝術的形象才具有了超出藝術家思維的更大魔力。

借助于奇特的想像，高明的漫畫家善于把復雜的問題以最通俗、最簡明的形式表現出來。但通俗不是淺薄，簡明不是簡單。記得廖冰兄先生有過這樣一幅漫畫：一個在壇子里長年冷凍的人，一旦打破了壇子，可以伸手伸腳的時候，他卻習以為常地仍舊拘手拘腳作冷凍狀，一點也不敢動彈。在可以解放的時候，不敢解放自己，這是一個原因極為復雜的精神現象，漫畫家的本事在于把這個復雜的現象簡單地具像化為一個冰凍人。在這個冰凍人身上，不同的讀者結合不同的經歷與經驗，可以解讀出極為豐富的內容。華先生也有這個本事。《詩畫配》中的另一幅漫畫：一只青蛙正向井口躍去，并有詩道：“人人都夸天好大，見了青天又害怕。跳出井口擔風險，不如仍坐井底下?！碑嬅婧啙崳蜗笊鷦?，文字簡單通俗，稱得上“老嫗能解”，但給欣賞者留下的再創作余地卻非常寬闊：這只青蛙是怎樣跳出井的?出并之后它遇到了什么？為什么它又要回到井里?回去以后會有什么故事發生?這與冰兄的冷凍人一樣，是對一種復雜精神現象的解讀，也是對復雜現象的高度概括與凝練。同眾多圖解式的漫畫相比，這樣的漫畫更具有典型創造的意義。典型，使藝術作品的容量成倍地擴張。典型化愈高，容量愈大。廖冰兄的冷凍人、方成筆下那開店的武大郎、華君武的畫桃豬八戒，都創造了中國漫畫史上難得的典型。

華君武、廖冰兄、丁聰、方成，漫畫界的這幾位耆宿佳作頻出，套一句今人喜歡的話，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也是漫畫讀者難得的幸運。但從他們的畫作數十年一直保持著強大的生命力來看，不免又令人感慨系之——我們民族在精神的進化上，實在遠不及經濟的進化。這對以漫畫為工具推進中國精神文明的漫畫家，不能不說也是一種遺憾。廖冰兄先生近年不作漫畫，據說就是因為有憾于漫畫之無用。這也就像雜文，有人以為它對社會的負面抨擊過度，其實，幾篇文章何嘗能傷及那些東西的要害?雜文與漫畫的作用，無非表明對現實社會的一種關注，對理想社會的一種信念和對未來社會的一種期望。

為了這種關注，信念與期望，他們為此而畢生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