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年來湖湘書學雜議

引言

湖湘書學源遠流長。

縱觀中國書法史，入史的湖湘書家遠可追溯到隋唐，近可延及近現代。可以說，湖湘書學有深厚的歷史積淀和人事淵源，影響并推動著中國書法事業發展。

研讀書法史，湖湘書學對中國書法的貢獻主要集中于兩個時期一是唐朝，代表人物有初唐歐陽詢、歐陽通父子和中唐的釋懷素。他們都是開風氣的人物，在不同的書體上達到了時代的高度，并影響著后來書法的發展，跨度約200年。另是清中晚期到民國，一批有代表性的書家崛起。這個時期，湖湘人物呈群體出現，100年間前后繼起，湖南的書法事業重新達到了一個高度。何紹基、譚延闖、毛澤東等代表著時代的書法水平。本文將介紹湖湘書學發展的概況，重點是清乾隆晚期到當前約200年來湖南書法脈絡及個人對湖湘書學的思考。

一、唐朝是湖湘書學影響中國書法的肇始期

唐以前中國書法活動和人物主要集中在中原和江浙地區，其實這種情況到民國甚至現在都沒有改變。就其原因是政治、文化、教育以及經濟社會發展諸多因素對書法影響的結果。這個判斷對當前書法發展仍然發生著作用。

唐朝，湖南出了幾位代表性的書家，雖然他們主要活動的地域在中原，但他們從湖南這塊土地走出去，書法成就代表著當時中國書法事業的高度，引領著中國書法的發展，影響后來中國書法發展的方向。

歐陽詢(557～641年)，書史稱楷書四大家之首，開一代書風“歐體”。據史所載，歐陽詢生于隋朝的衡州(今衡陽)，祖籍潭州臨湘(今湖南長沙望城縣書堂鄉)。現書堂鄉尚留有歐氏宗族遺跡。歐陽詢在隋唐兩朝為官以書名世，其書法在隋朝就已聲名鵲起，遠播海外(新羅、高麗)；入唐以后，更是人書俱老，爐火純青。歐陽詢不僅是一代書法大家，也是書法理論家，所撰《傳授訣》、《用筆論》、《八訣》、《三十六法》等，是他學書一生的經驗總結，是書法理論的珍貴遺產，對后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歐陽通，歐陽詢之子。史稱其自幼喪父，母徐氏遍購其父書帖以教之，家學得以繼承。得父法，工于楷。傳世作品有《道因法師碑》、《泉男生墓志》等。歐陽詢活了84歲，如果歐陽通幼年喪父，那歐陽詢差不多80歲得子，這本身就是奇跡。書史稱其父子為“大歐”“小歐”，這是書史記錄湖南人的開始。

另一位代表書家是釋懷素(725～785)，唐代的草書大家，生活在中唐時代，與顏真卿并時。懷素俗姓錢，字藏真，永州之野零陵人也。7歲時在零陵城西20里外的“書堂寺”出家(見《自敘帖》)，看來“書堂”兩字與湖湘的書家有緣。他以“狂草”聞名，繼承張旭又有新發展，書史謂“以狂繼顛”，并稱“顛張醉素”，對后世草書的發展影響很大。一千多年后，湖湘的另一位草書大家毛澤東的書法就得益于這位前輩先生。

湖南入史的書法遺跡最早是南岳山上的《禹王碑》，岳麓山有摹刻。往下到唐代李北海的《麓山寺碑》(原碑現存岳麓院)。規模最大是永州浯溪摩崖石刻群(浯溪碑林)，主要是唐以后的文人墨跡，其中有顏真卿的《大唐中興頌》。近年在郴州永興縣的侍郎坦發現了據說是韓愈的手跡，是否確切，學界尚在考證中。

懷素往下一千年，湖湘書學相對沉寂，無書家八史。直到清朝乾隆時期隨著科舉的推動，湖南書學才初露復興的曙光。往后100多年是中國社會巨變的時代，一批中興名臣如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等，一代開國人物如毛澤東、劉少奇等，還有一大批如陶澍、魏源等名宦名儒都出現在湖湘大地，影響著中國歷史的發展。在這個過程中，湖湘書學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涌現出一大批書家名手。雖然這一批人物的成就多是在政治軍事方面，書法只是他們文化修養的一個部分，但是客觀上，由于他們的貢獻，使湖湘書學又一次走到了時代的前列，推動著中國書法向前發展

二、嘉道至民初是湖湘書學的鼎盛期

1.“兩湖分闈”對湖湘書學的影響

新皇登基，推恩天下。雍正元年朝廷對湖南的士子實行的一項德政——“兩湖分闈”，即湖北、湖南兩省分開進行鄉試，從此湖南的童生考舉人不再遠赴武昌而在省城長沙進行。從前湖南有一句俗語——“出不得湖”，意思是人出不得眾，沒有出息。這句話就與湖南人考科舉有關。三年一次的舉人考試因路途遙遠，又有洞庭的阻隔，一些家道貧寒的學子不得不放棄舉業，還有一些優秀的童生在赴考的途中遇水葬身湖底。連舉都中不了，更遑論進士及第、開衙建府，成就一番事業了，所以唐以來少有湖湘學子成就功名。看來湖南人要取得大成就必須走出湖南，這是歷史的經驗！

分闈后，有耕讀傳統的湖南人讀書熱情得到空前釋放，一批又一批學子通過科舉，由秀才而舉人而進士再到地方大員、封疆大吏、出將八相。湖南大學岳麓書院鄧洪波教授研究了1300多年科舉史，發現湖南共出了6位狀元：唐代李邰，今寧遠人，唐文宗太和二年(828)廷試第一，為湖南的第一個狀元，也是唐代湖南唯一的狀元，湖南人的“破了天荒”！就是說的這件事。接下來宋、元有狀元，明朝無，清朝有兩位：即嘉慶10年(1805)的衡陽人彭浚和道光25年(1845)的茶陵人蕭錦忠，都是分闈之后。從這個數據看湖南的文化教育發展在封建社會時期較中原和江浙地區是落后的。我看過一個資料，明清兩朝的武進府(今常州市)科舉中進士者1500多名，其中狀元12人，榜眼8人，探花9人。兩者一比就看出了差距。

但湖南的文化教育也隨著時代發展而發展。地方史志學者陳先樞先生做了一個統計：整個明代，長沙籍中進土的學子，官到尚書或同級官員的只有李東陽等3位。而清以來到1840年大約200年里，湖南通過科舉官至內閣大學士、尚書、總督的有14人，其中12人是分闈以后中舉的f集中在后一百年里)，這14個人有10名是長沙府人(當時的長沙府轄現在的長沙、株洲、湘潭、岳陽和益陽、婁底一部分，號稱長沙府13縣)、由此可以得出“兩湖分闈”對湖湘文化的影響巨大。以后通過科舉做到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一級的官員在成豐、同治、光緒、宣統朝不勝枚舉，特別是因“太平天國”而起的曾國藩和他的湘軍，以軍功八仕者眾多，曾經全國18行省中半數是湖南人當家，再一次放大了湖南人對中國歷史的影響力，開啟了近代史湖南人左右中國歷史的局面。這種局面的形成也決定了湖湘書學發展的方向和歷史地位。

我們回到書法上來。

三千年(或更長時間)的中國書法發展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書法的產生和發展都與政治需要密切相關。讀中國書法史，以文化環境而論，我有一個想法：中國書法以上世紀20年代劃線。因為前后兩段書法的基礎是不一樣的。參照中國文化發展史，“五四”前后新文化運動是以古文和白話文劃線的，借用這個參照，我把“五四”以前的中國書法稱為古文時期，之后稱為白話文時期。在古文時期，書學除去上古造字和書體開創時有文字本身的文化意義外，“書”或“書寫”是作為政治活動的附庸而存續的。書法本體的意義并沒有凸顯出來。漢代揚雄謂：“詩賦小道，壯夫不為。(《法言吾子篇》)”孫過庭又說出天下文人的感慨：“況復溺思毫厘，淪精翰墨者也！(《書譜》)”他們把書法徹底劃歸為文人士大夫讀書從政的余興。事實也是如此。一部中國書法史可以說“官的字好”。當然不是所有當官的字都寫得好，都是書法，但我們不得不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那些青史留名的書家大多都是高官顯爵的讀書人，因為在經世致用觀念左右下的儒家學子，其成長的道路決定這一切——讀書——科舉——入仕——揚名立萬。而中國文人正統的文化倫理是“文藝以人傳，而非人以文藝傳”！如果還有書學上的成就——也就是字寫得好，那是附帶的，不是讀書的本意！當然，科舉對士子們書寫的要求客觀上也促進了書法的發展，如舉子們必須寫得手好字，字是敲門磚；同時也限制了書法的發展，如館閣體。

而白話文時代，書學的基礎則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一是古文時代書法賴以生存的人群主體——士大夫已不存在了，代之以知識分子。知識分子是外來語，它的內涵與外延較士大夫不知寬泛了多少。其次，知識分子讀書的目的、環境、工具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聯系到書法，特別要提到工具。古文時代只有紙墨筆硯、蒙筆倫紙，一用幾千年基本上沒有多少改變。而白話文時代，工具的發展快到令人難以適應：我們丟掉毛筆硯臺不過幾十年，我們的兒子孫子可能很快連筆、墨、紙都統統地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作家陳忠實在散文《家之脈》中談到他家四代人對寫字的態度時，略帶遺憾地寫道：“兒女唯一不及父輩和爺輩的便是寫字。他們一律提不起毛筆來，村人們再不會夾著紅紙走進我家屋院了。”“提不起毛筆”這幾個字是關鍵。中國書法講虛的是很玄妙的，講實的無非是“筆隨手，手隨心”。所以高手寫到后來都是在寫學養、寫心性。這又回到了玄與妙上來了。這是書法的辯證法。如果“提不起毛筆”，這個鏈條就斷了，書法也就沒了。這不是陳先生一個人的遺憾，已是當今社會的常態，只不過我們碰上了。其二，文化心理發生了變化，“字是人的臉面”、“字是敲門磚”這種傳統的文化倫理左右了我們以上的時代，有一點面子觀念并多少有一些功利色彩。接下來，電腦時代的到來，我們這一代人又擔心自己不會用電腦，被時代落下，也好像有一點功利的意味，而我們的下一代卻沒有這樣的包袱，技術的發展讓他們不屑用筆墨，技術的進步解決了他們的心態問題。這個轉變對書法十分重要。我們常說“興趣決定方向”，如果后代的心思不需要在這個方面著力，那書法的前途是令人堪憂的。如果把時間延長到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你試想一下結果。舉一個例子，民國時長沙街頭巷尾都能見到的筆莊，現在已無存了，僅有的幾位有制筆手藝的也藝不如前，這是一個旁證。這樣的擔心可能是“杞人憂天”，但不可否認，現在書法生存的環境較之百年以前已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必須引起我們的注意。其三，職業的細分，市場與經濟等諸方面因素，促使書法人能夠獨立以一種技能或一種職業的形式存在，決定了書法發展的方向亦隨之以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延續下去，而拋棄以往那些藝術以外的因素。這是對第二點關于書法生存環境的一個修正，將有利于未來書法的發展。

科舉的推動使湖南讀書人多了，通過科舉成功的示范作用反過來又推動湖南人更大的讀書熱情。我們講到科舉與書法的關系，后來一百年里湖湘書學的復興，我以為這是主要的原因。

2、對湖湘書學產生過影響的人物或家族

經過雍正乾隆兩朝幾十年的積累，湖南的科舉取得了比較大的發展。主流文化對湖南影響力加大，士子們通過開科取士，影響力也走出湖湘，湖湘書學在乾隆朝后期出現中興的跡象。湖湘書學復興過程中岳麓書院起了重要作用，伊秉綬(嘉慶三年升刑部員外郎奉命出任湖南鄉試副主考官)、阮元這些大書家都在湖南做過考官或學官，寧鄉人王文清在岳麓書院主講10余年，授業者400余人，有成就者眾多。還有長沙人羅典、歐陽厚均都在岳麓書院主講長達27年之久，對湖南文化教育貢獻巨大，他們的學生中不少是封疆大吏兼書法名家。而這個時期論及湖湘書學，開創性的人物當是云南人錢灃。

錢灃號南園，云南昆明人，他的歷史定位主要還是一位耿介的鐵面御史。他曾提轄湖南學政數年(1783～1789)，對湖湘文化教育的發展做出過杰出的貢獻，所以，研究錢灃都繞不開他在湖南為官的這一段歷史。錢灃所處時代，滿朝皆學董其昌，而他對魯公情有獨鐘。因仰慕顏真卿人品。書亦法之，其真書能得其神而不襲其貌，堪稱學顏第一人。李瑞清評錢灃：“能以陽剛學顏公，千古一人而已。”此后，湖南學顏書的人必先從學錢南園入手。湖南人亦未忘其功德。岳麓山愛晚亭旁有兩南軒，以顏體錄張南軒、錢南園兩先賢詩文于石上，就是明證。兩百年間，中國書壇出來幾個寫顏的高手都在湖湘。在錢灃去世幾十年后，另一譽滿全國的湖湘大書家何紹基即刻苦研習錢字八手而卓然成家的。

何紹基是道州人(今道縣)，其家族是近代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個望族，延綿百年(另一個是長沙徐國摺家族，亦是數代書香，有書名)。何氏一族的文脈發跡于何紹基父親何凌漢，他在嘉慶10年(1805)得中進士一甲第三(探花)。入翰林院。次年紹基(大約6歲)一家隨父入京。何凌漢官至工部、戶部尚書，卒贈太子太保，謚文安。其子紹基、紹業、紹祺、紹京皆名師指授，紹基曾問學于阮元門下。何紹基道光十六年(1836)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成豐二年(1852)放四川學政，因言獲罪，遂辭官，創立草堂書院開始講學授徒生涯。1856年主講于山東濼物書院。1860年主講于長沙城南書院達十余年。晚年往來吳越間，主持蘇州、揚州書局。校刊《十三經注疏》，主講浙江孝廉堂、1873年卒于上海，歸葬長沙城南石馬鋪。

何氏一門中紹基的書法成就最高，各體皆能，熔鑄古人，自成一家，譽為清代第一。同時代的曾國藩雖書法自視很高，也感嘆“子貞書法必傳千古”。父何凌漢善書，孿生胞弟紹業工書善畫，亦精篆刻。紹祺、紹京亦工書。紹基之子慶涵，孫維棣、維樸到民國初年尚是上海有名的書家=所以何紹基家族對湖湘書學的影響是巨大的。

湖湘書學的興起，岳麓、城南等書院的作用巨大。與何紹基并世的湖湘書家大多都與岳麓書院有一點關系，大致分兩類：以陶澍、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周壽昌、賀長齡為代表的封疆大吏、中興名臣、湘軍領袖，人數眾多。另一批是以程恩澤、丁善慶、徐棻、賀熙齡等為代表的湖南學政和岳麓書院、城南書院、湘水校經堂的山長、主講、監督等清流人物，還有一位云南籍的劉岷，咸豐朝任湖南學政，同治時任湖南巡撫，也是位書家，在湖南書跡甚多。比何紹基稍晚一些的還有譚鐘麟(甘陜總督、譚延闖之父)、譚繼洵(湖北巡撫、譚嗣同之父)、李星沅(云貴、兩江、漕運總督)、王先謙、葉德輝、王闖運等名宦名儒亦有成就，另外還有些外省籍撫湘官員如吳大澄(清末湖南巡撫)、鄭孝胥(1904年授湖南布政使，但未到任)等，他們都有一手好翰墨，名噪當時并影響后世。

三、民國時期湖湘書學延續晚清余續

這一個時期湖湘書學的發展有幾個特點：

1、書史人物成就高

清朝滅亡，民國建立，留下了一大批清朝遺老遺少，其中一些人有很高的書法水平，代表人物有李瑞清、曾熙、鄭沅等。

李瑞清祖籍臨川(今江西進賢)，進士出身。他的家族與湖南有很深的淵源。叔祖李宗翰嘉慶12年任湖南學政，工書，富收藏。父親李必昌在湖湘為官30余年，曾以長沙司馬攝武陵縣令，母親是長沙人，所以一家人生活在湖南。李瑞清從湖南出仕，清末做過江蘇學政，辛亥年革命軍宣布獨立，江蘇巡撫出逃，他署理巡撫，查封府庫完成政權交接。他的學生中有不少革命黨，請老師出來撐門面，主持“大計”，他寧愿全家餓肚子，不為所動，有氣節。晚年以遺民之身在海上鬻書自給，人品、書品時人所重。李瑞清通詩、書、畫，尤精書法。自幼鉆研六書，學習書法，對殷墟、周、秦、兩漢至六朝文字皆有研究。任江蘇學政期間創辦兩江優級師范學堂，是中國近現代教育的重要奠基人，最早在學堂里設書畫科，采用近現代的美術教育模式開展書法美術教育，開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風氣。蕭俊賢、馮臼等曾任兩江師范的教習，著名國畫大師張大干、呂鳳子，著名書法家胡小石皆出自其門下。

曾熙，衡陽人，進士出身，先在晚清、民國為官，后致力家鄉的教育。主講衡陽石鼓書院、漢壽龍池書院，創辦湖南南路優級師范學堂(今衡陽師范學院)，兼任衡清師范學堂(今衡南一中)監督。曾熙書法造詣極深，康有為將他的八分書與何紹基并提。沈曾植、陳三立、譚延闿、胡光煒、馬宗霍等書法名家均有很高評價。晚年兼學繪畫，倡“書畫同源”之說。他年輕時在湖南就與李瑞清友善，民國時受李瑞清之邀赴滬鬻字授徒為業。他在書畫界名聲顯赫，與李瑞清有“南曾北李”之譽；與吳昌碩、李瑞清、黃賓虹并稱“海上四妖”；與李瑞清、沈曾植、吳昌碩并稱“民初四家”。這些稱謂我以為更多的是上世紀初海上書畫商品化的產物，用于評價書學成就并不準確，但從側面是一個佐證。曾熙門徒眾多，李瑞清的一些學生如張大千也授業他的門下。

晚清到民國，衡陽出了不少的書家畫家，如符翕、方舟、曾熙、釋蒼崖、易越石、馮臼、蕭俊賢、馬宗霍、姚尊、王祺、符鑄等，齊白石也與這個地方搭一點邊(齊的家鄉離衡山不過10幾華里)。這些人中部分有的是師承，有的是父子，容易結成群體。晚清到民國湖湘書家的活動又基本集中在以上海為中心的江浙一帶，似乎形成了一種文化現象，值得人關注和研究。

黃自元(1837～19侶)，字敬輿，號澹叟，安化縣人，清末書法家。清同治七年殿試第二(榜眼)，授翰林院編修。黃自元幼從祖父習字，常懸腕書寫，臂力過人。慈安太后病逝，黃自元被詔撰寫神位，跪地懸手，工整勻稱，受到贊賞，賜以“字圣”名號。晚年摹《玄秘塔》、《醴泉銘》、《正氣歌》等刻拓印發售，為當時蒙學習字教材，流傳頗廣。編寫的楷書《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帖》，科學性地分析了楷書的間架結構，是學楷書者的入門法帖。

鄭沅(1866-1943)，字叔進，號習叟，湖南長沙人。光緒20年(1894)進士一甲第三(探花郎)，入翰林院，曾任四川學政。民國時任袁世凱總統府秘書長。后寓居上海，以書畫逍遙余生。工書，篆隸行草皆能，所作章草，洗凈館閣習氣，冠絕一時。

蕭榮爵，字漱云，長沙人。光緒21年進士二甲第一名。工書，宗李北海，得其神髓，為時所重，其時長沙城里的市招多出其手。

2、軍政人物的書法可觀

其代表人物有譚延閨家族、趙恒惕等。

譚延闖是茶陵人，其家事顯赫，家學淵源。父譚鐘麟為進士。工書，曾任陜甘、閩浙、兩廣總督等職，岳父方汝冀是四川總督，本人也為清朝最后科(1904)的進士。政治上，他是民國的風云人物，三次出任湖南督軍兼省長兼湘軍總司令，授上將軍銜，陸軍大元帥，上世紀20年代又追隨孫中山，任民國行政院長、政府主席。1930年51歲去世。譚延閏有書名，年少時，隨父宦游各地，學書即受翁同觫的賞識。翁在給譚的父親的信中道：“三令郎。偉器也！筆力殆可扛鼎。”他以顏體楷書譽滿天下，有書評說從民國至今寫顏體的人沒有出譚延闿右者。于右任先生每論時人書法時必日：“譚祖庵是有真本領的。”馬宗霍評其書云：“祖安早歲仿劉石庵，中年專意錢南園、翁松禪兩家，晚參米南宮，骨力雄厚，可謂健筆。”他的行書是將劉石庵與錢南園相互熔于一爐。其點畫之豐滿圓潤、揮灑從容乃似石庵，而渾健蒼勁、體勢闊疏朗、氣勢奪人處又似南園，并兼采米芾法。

其弟澤闿亦是民國大書家，寓居海上，以書畫自娛。上世紀20年代上海《文匯報》的報頭就是他的手筆。

趙恒惕，衡山人，1921年任北洋政府湖南省省長，1926年被逐出避居上海，潛心佛學。1949年去臺灣，聘為“總統府資政”。晚年主要從事佛法活動，曾任臺灣佛教協會會長。就其書法而言，在近現代軍政人物中非常突出：其傳統功底深厚，中規中矩，尤其隸書，沉穩中有靈動，豪邁中含有靜寂。

上世紀40年代有周介陶，湖南省府秘書長，工書，以顏體見長。有女昭怡，亦寫顏字，有書名。80年代是湖南書協第一任主席，這是后話。

民國時期政治人物中有一手好書法的湖南人還有熊希齡、宋教仁、蔡鍔、黃興、仇鰲、楊度、章士釗、程潛、陶峙岳等，湖南圖書館、博物館都入藏了他們的書法作品。

3、篆刻對書法的影響深遠

文人與匠人并舉是這一時期書法發展的一個特點。其代表有黎澤泰家族、齊白石等。

關于這個論點，齊白石由一個小木匠成長為一位近現代蜚聲海內外的藝術大師很能說明問題。齊白石曾說自己是詩第一，書第二，篆刻第三，畫第四。史家評齊白石的篆刻是開風氣的，亦有人把齊白石的書法列為民國十大書家之列。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現象：民國時篆刻對湖南書法的影響深遠，當時湖南一些有名的書家都是篆刻家，甚至篆刻的影響比書法的影響還大。

那我們就從齊白石說起。

齊白石的師從關系復雜，胡沁園、尹金陽等鄉賢是其師，樊樊山、夏詒午等達官是他的老師，還有王闖運、陳師曾等大學者大畫家亦是他的老師。在湘潭鄉下的時候，齊白石向黎松庵學篆刻。黎氏是湘潭的一個大家族，進士舉人出了不少，黎松庵的八個兒子號稱“黎氏八駿”，在中國現代文化史上是鼎鼎有名的。黎氏的另一支黎培敬、黎承禮父子進士，黎培敬曾做過貴州、江蘇巡撫、漕運總督，齊白石與其子孫過從甚密，齊白石曾問藝于黎承禮，黎將浙派的篆刻介紹給齊白石，對齊白石篆刻藝術的發展起了指路的作用。后來齊白石反過來提攜過黎承禮的兒子黎澤泰。黎澤泰以篆刻見長，工書，是湖南從民國過渡到共和國的代表性書家。黎家又與譚延闖家族友善，黎澤泰留下了不少為譚延闿、譚澤闿及其親屬的印作存世，40年代初，黎澤泰寓居上海幫助譚澤闿整理收藏，時間達三年之久。

這一個時期文化人中亦有一批翰墨高手，如鄭家溉、易培基、傅熊湘、徐楨立、徐崇立、范源濂、彭漢懷、楊鈞、雷氏仨兄弟、唐醉石、周谷城等。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長沙一些古玩店的老板或刻字店學徒如黃鐵庵、袁公亮等也有很好的書法篆刻功底，這些人中有的影響一直延續到七八十年代，是當時湖南書法的中堅力量。

四、共和國時期湖湘書法相對沉寂

這一個時期相較晚清和民國，湖湘書學是式微的。書學生存的環境在建國的前30年遭到了極大的破壞，書學出現了斷層。上世紀80年代開始有復興跡象，一批中青年書家嶄露頭角，由于時間太近，書人的成就和定位還有待歷史檢驗。

此時間，湖湘書學的影響力首推毛澤東。把毛澤東列為書家是在他去世之后，毛澤東以草書見長，有人將于右任、毛澤東、林散之稱為20世紀草書三家。另一個在全國有一定影響的書家是李鐸。其他名不出湘里，影響力有限，本土書家影響力基本局限在湖南。這一批人物中業內業外都認可黎澤泰、胡六皆、其他去世或在世的80歲以上的老書家有周昭怡、曾玉衡、虞逸夫、何光年、史穆、顏家龍、王超塵、李立、練霄鶴等，他們有一定的舊學基礎，在書法沉淪的年代把書法作為愛好繼承下來了(因為那個年代不可能靠書法養活自己，所以整體上書法都是業余的)，為湖湘書學的傳承打下了伏筆。正因為這樣的原因，這一批人的書法成就是有限的。這是時代的局限，不是湖南一地的問題，也不是某個人的問題。這一批書家中我個人認為王超塵的書法價值尚有待發掘。

上世紀70年代末，伴隨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運動的興起，中國人的思維活躍并走向自由開放，自我意識復蘇，中國文藝迎來了春天。就書法而言，開始了一個新的發展時期。我們回頭看，現在全國有影響的書家基本都是這個時期嶄露頭角的

湖南的情況也不例外，一批青年書法家如張錫良、黃蘇明、譚秉炎等在湖湘書壇初露鋒芒。此時，書法活動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展覽多，且公信力高，把書家的書名廣泛而迅速地傳播開來，這在傳媒不發達的時代顯得特別重要。在省內的書展多次獲獎后，上世紀90年代初張錫良率先在全國書展上連續獲獎，開湖南書人獲全國大獎的先河。90年代以來由于書法美術教育的發展，一批又一批湖湘學子走上了專業學書的道路。目前在省外的如肖文飛、龍開勝、彭利銘。在省內的如崔向君、胡紫桂、冷柏青、田紹登、袁紹明等是這一批人的代表，他們在全國青年書家中嶄露頭角，是湖湘書學未來的希望。80年代以來受中國思想解放運動的影響，藝術領域刮起了一股求新求變的風潮，表現在書法上就是流行書風的崛起，80、90年代學書的年輕人是這一股潮流的主力。這一次變革的思想根源是還原藝術的本質，突出強調藝術家本體對世界的感受。20多年過去了，我們回頭來看，取得了成績也存在問題，私意以為問題還是出在主體意識沖過了頭，超越了藝術本身一些規律性的原則，

當前湖南書法事業的發展呈上升的趨勢，書家眾多，各顯其能，從年齡段大致分成三大塊：80歲以上的老先生，在世的還有虞逸夫、顏家龍、王超塵、李立、練霄鶴等；60歲左右的如張錫良等；再下去就集中在40歲這個年齡段了，這批人數較多。基于這個判斷，張錫良將成為湖南書壇一位承前啟后的人物。

結束語

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社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革，民族矛盾、階級矛盾交織，空前激烈。國門在堅船利炮下洞開，也帶來了外族的思想和文化，給中國的思想文化發展帶來了新的機會。從思想史和藝術的角度，也并非全都是壞事，所以，二十世紀的前三十年出現了中國文化發展史上的一個“黃金時期”。

但抗戰以來，階級矛盾在范圍和時間上大于民族矛盾，自己搞自己的時候多，幾十年中國政治動蕩、經濟崩潰、民生凋敝，文化的發展失去了應有的基礎，處于一種畸形發展或停滯的狀態。這種情況延續到上世紀70年代末。書法也不例外，抗戰以來呈凋敝狀態。直到80年代開始，書法才隨著國家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步入了正常發展的軌道。過往的二十年是中國書法發展較快的一段時期，可以說，當今的書人趕上了好時光。但我們也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把時間延展到幾百年、幾千年來看，現在的中國書法還處在從底部上升階段，整體的水平并不高，，于書法，如果拿我們當代人的標準陽“稱王稱霸”的態度，那古文時代的士大夫“不知當幾人際帝，幾人稱王”。就湖南的情況來看，湖湘書學的發展有替力有機會走得更好更遠甚至更快，但同時湖湘書學在意識、技術、社會環境諸多方面都存在著阻礙書法發展的種種問題。鑒于篇幅的關系，在這里就不展開論述。但我們有理由相信，通過湖湘書人的共同努力，湖湘書學一定會得到長足的發展，

天時、地利、人和將庇佑湖南書法的發展！

天佑我湖湘！合十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