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任何“名分”,但他們又曾經是支撐中國農村基礎教育發展的基石。特別是在我國廣袤的西部地區和偏遠農村,代課教師為義務教育的實施立下了汗馬功勞。
然而,代課教師畢竟是教育資源投入不足狀態下的一種“中國式”的選擇。總體而言,代課教師一般沒有接受過系統培訓,長期任教不利于教學質量和國民素質的提高。從這個角度看,代課教師退出歷史舞臺,是全面提高教育質量的題中應有之義。有報道說,“全國31萬代課教師將于2010年面臨集體清退”。他們的命運正在發生重大轉折,要么納入編制,要么離校回家。他們將如何謝幕,令人高度關注。
苦行僧的“最后一課”
“他們是很理想化的人,是教育界的苦行僧,他們常常處于一種孤立無助的狀態,是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讓他們承擔起了本不該承擔的責任。”一位全國人大代表這樣評價貧困山區的代課教師。
代課教師吳義偉要走了,但他不敢向孩子們說。
這天清晨,吳義偉早早來到他熟悉的教室,像往常一樣給孩子們開門。
孩子們還沒有來,他忍不住淚流滿面,因為這可能是他為自己的學生上的最后一節課,代課22年的吳義偉已決定去縣城打工。
九龍寨小學位于湘西鳳凰縣臘爾山深處的禾庫鄉。40歲的吳義偉是該校唯一的教師。他從家里到學校有4個小時山路,中途要翻過4座大山。
學校很小,三個年級總共才17個學生。吳義偉用的是“復式教學”,即所有年級的孩子在一間教室里上課。教室里擺放著三塊小木板當黑板,用來寫不同年級的板書。
吳義偉上課一般先從一年級開始,每個班15分鐘。記者趕到時,他正在給一年級上語文課《盼盼的家》,接下來是三年級的數學、五年級的語文,每上完一個年級的課,吳義偉都要布置作業,否則,孩子們就會在課堂上玩。
沒有教學用具,吳義偉就用泥巴捏成長方體、正方體和各種各樣的立體圖形,用切分紅薯教分數,拆一捆小樹枝教加減乘除。山區的冬天格外冷,吳義偉便讓學生從家里帶來柴火,然后在教室中央生個大火堆,大家圍著火堆邊烤火邊上課。有個別學生家里實在拿不出學費,吳義偉便用自己的“工資”墊付,“以后有錢了再還”,年復一年的欠賬他并沒有計較。
讓吳義偉最頭痛的是上語文課。苗寨的孩子日常用的是苗語,語文課反而成了“外語課”。寫作文對孩子們來說更是難事,因為他們很難弄懂語法。對于音樂、美術、體育等“副科”,因為他沒受過專業訓練,也沒有教學條件,所以他只好“因地制宜”讓孩子們在石板上“畫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讓孩子們在院子里跑步。
22年的代課生涯留給吳義偉的是頭上的幾絲白發。他高中畢業后即被聘為村里的代課教師,報酬從30元慢慢漲到現在的200元。當有人問及他為什么還沒有轉正時,他憨厚地笑了笑:“大山里信息閉塞,我錯過了機會。”
22年來,吳義偉一共送出了7個大學生,現在很多學生成了教師、醫生、警察、政府官員等,這讓他感到很自豪。
吳義偉的家是全村最破爛的,房子是祖父輩遺留下來的木屋,家里唯一值錢的東西是岳父送的那臺11英寸黑白電視機。女兒初中畢業后沒錢上高中,11歲的兒子還在自己的學校上五年級。每到寒暑假,他忙完學校的事就會抓緊時間去縣城打工。
“要是沒有吳老師,寨子里的孩子們就只好失學,因為去其他小學要翻過4座大山,要經過懸崖峭壁的小山路,家長們不放心。”村民們如是說。
20多年中,吳義偉也動搖過好幾回,有一次甚至不辭而別,但一種神圣的責任感和質樸的使命感使他一次次堅持下來了。他說:“不能讓山里的孩子們一個個只會放牛。”
可是這一次,經過無數個不眠之夜的權衡,他最終痛苦地決定“還是要走”。妻子患有多年的腎結石,卻沒有錢去看病,女兒成績優異而不能上高中,一家人因為自己而受苦,巨大的反差讓這條苗家漢子的心靈震撼了。
上課時,吳義偉沒有把自己要去縣城打工的消息告訴孩子們,因為他怕傷孩子們的心。“這個選擇對我來說太難了,這幾天一直感覺像有座大山在壓著我。”結束上課的時候,吳義偉還在鼓勵孩子們“下學期要繼續努力,爭取考出更好的成績”。
終于要走了。吳義偉從箱底翻出他多年來獲得的榮譽證書和學歷證書,還有他通過刻苦學習考取的《教師資格證》。他眼含熱淚地說:“這些榮譽是我的寶貝,比一萬塊錢都重要。”
歷史使命的無奈終結
我國產生代課教師有三個原因:一是一些地方經濟欠發達,尤其是基層政府財政困難,導致教師有編不補,大量聘請報酬低微的代課教師;二是部分地區辦學條件艱苦,本、專科畢業生不愿去,即使去了也留不住,別無他法,只有聘請代課教師;三是城鄉教師編制標準存在差距,很多地方普遍存在城市學校超編而農村學校缺編的現象,導致一些區縣教師編制不足。
“應當說,這些代課教師在特殊的歷史時期和特定的情況下,為我國的教育事業特別是農村基礎教育事業的發展付出了辛勤勞動和努力。”教育部人事司副司長呂玉剛的這番話,充分肯定了代課教師的成績。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我國的義務教育終于得以普及,解決了適齡兒童“上學難”的問題,義務教育經費保障機制的確立,則實現了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免費接受教育。然而,在解決了“有學上”的問題之后,“上好學”的問題便成為家長和學生的主要訴求點,如何提高教育質量也就成了教育部門急需解決的問題。
提高教育質量,教師為本。雖然代課教師中不乏素質較好、具有教師資格的大中專畢業生,但有些地區的大多數代課教師不具備教師從業資格,學歷層次也比較低。呂玉剛認為:“長期使用不具備教師資格的代課人員,損害了學生的合法權益。”
代課教師是歷史的產物。雖然他們很努力,但為了農村孩子的前途,政府只好用優秀的師資來提高農村教育質量,來拉近城鄉教育的差距,讓農村的孩子享受到與城里孩子一樣的教育,讓他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陜西省寶雞市西山544名分散于近百所山村小學中的代課教師已經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使命,通過公開招考補充進來的更優秀的教師已全面接過他們手中的“接力棒”,成為孩子們新的領路人。西山的23900名山里孩子感謝這些遠去的“背影”,大山深處優質師資緊缺的狀況正在漸漸地發生著變化。
西山香泉鎮孫家村小學13歲的女學生陳碧云對此深有感觸。在她眼里,曾經破舊的孫家村小學已成兒時珍貴的記憶,曾經手把手地教自己讀書寫字的代課教師是自己永遠的啟蒙者。
兩年前,孫家村小學新址落成,成為西山53所寄宿制學校中的一所,有關部門還通過公開招考優秀教師以優化西山師資隊伍,小碧云和其他162名學生一起,告別了4位代課教師,迎來了2名師范專業畢業的新老師。
讓代課教師體面離去
隨著代課教師清退進程的加快,這一問題的社會關注度也日益升溫。前不久,教育部表示,對代課教師問題要“有情操作”,不能簡單地一清了之,地方各級政府要負起責任,妥善解決這個問題。
讓代課教師順利退出歷史舞臺,必須考慮到清退后的安置工作。清退工作應盡量避免“一刀切”。不少代課教師有豐富的教學經驗,也有較高的教學水平,缺少的只是執教的資質。有關部門不妨加強培訓工作,依法實施教師資格制度,推行農村教師聘任制,以保證教育質量,讓代課教師執教“合法化”。
妥善安置代課教師,更要善待那些“下崗”的代課教師。長期以來,代課教師在待遇上缺乏明確的合同條款保護,往往僅靠有關部門一句承諾就開始工作,但代課教師與教育部門存在事實上的合同關系,他們為教育事業付出了艱辛的勞動,作出了有目共睹的貢獻,在情理和道義上都應獲得社會的尊重和回報。
廣東、廣西、重慶、甘肅蘭州都在積極解決代課人員問題上積累了不少好的經驗和做法。如廣東兩年內由省財政拿出20.7億元解決代課人員問題,主要采取分批考試、免費培訓、招聘和轉崗相結合等多種方式,并根據經濟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的不同情況分類解決。這些經驗值得各地學習和借鑒。只要地方政府積極想辦法,我們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
去年參加了4月份、6月份兩場“代轉聘”考試的3000多名東莞市代課教師,曾經歷了何去何從的焦慮與困惑。至去年12月底,542名符合調入條件的教師已辦理入編手續,仍留在公辦學校任教的2140名代課教師的身份轉變為合同教師,500多名被清退的代課教師拿著補償金離開了曾經熟悉的講壇。
東莞的代課教師改為合同制教師后,可以跟公辦教師一樣享受相應的福利待遇(比如住房公積金、社會保險、節日津貼等)。
據《江南都市報》報道,江西贛州市現有代課教師6746人,其中,小學代課教師6255人,占贛州市小學專任教師的17%。今年年初,贛州市政府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妥善解決公辦中小學代課教師問題的實施意見》,確保在2011年底前徹底解決贛州市代課教師問題。
根據《實施意見》的要求,贛州市確定了三項工作措施:一是嚴禁新增代課教師;二是及時足額核定和配備教師編制;三是妥善安置公辦中小學校代課教師,即公開招考聘用,各縣(市、區)要在對中小學校代課教師進行全面考核的基礎上,根據中小學教師編制情況以及代課教師數量、業務素質、考核成績等情況,安排一定指標招考具有全日制中專(高中)以上學歷,具備相應教師資格證的在崗代課教師,逐步將那些品教兼優、業績突出、代課時間較長的公辦中小學校在崗代課教師,通過考聘的方式吸收為公辦教師;對不具備教師資格、考核成績不合格的公辦中小學校代課教師,要根據有關法規解決其養老、醫療保險和經濟補償后予以辭退。
感謝他們的堅守。眼下,我們都期待他們能體面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