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我就讀于家鄉(xiāng)的村小。我們村是一個只有五六百號人的小村子,依偎在逶迤流淌的魯汀河畔。村小坐落于村莊北頭,顯得落寞而孤獨。學校共有五間教室,教室里擺著幾排長條凳和一塊油漆已斑駁脫落的黑板。
學校沒有圍墻,風兒任意流浪,隨手拋起臟兮兮的紙片,鳥雀一般飛舞。東邊是玉帶般的魯汀河,河里長年漂著輪船、拖駁船,還有張著帆的農船和壘著泥鍋箱的各式漁船。一下課,我們這些小孩便趴在河邊凝望著南來北往的船只,心兒也被牽得很遠很遠。往河里漂瓦片是我們常玩不厭的游戲。
那時候,我常和班上的幾個女孩子玩耍,我是她們的“司令”。她們有什么不會做的題目,總是找我?guī)兔鉀Q。我也時常從家里拿《武林志》《血濺津門》《兩個小八路》之類的小人書給她們看。嚴寒的冬天,一下課,她們就跟著我從操場的東邊跑到西邊。有時,我們也倚著南墻玩擁擠取暖的游戲。在玩這種游戲的過程中,我偶爾也會使使壞,比如我突然一松,小伙伴們便一下子疊羅漢似的,全倒在我身上,冬天的寒意早跑到爪哇國去了,一串串銀鈴般的尖叫聲和責怪聲,像陽光一樣鋪滿操場,驚得偷窺的小麻雀也差點摔下樹枝。
村小的窗戶上沒有裝玻璃,一到冬天,老師就在窗戶上蒙上塑料膜,可是沒過幾天,就不知被誰戳開了幾個洞。廁所砌在東北角上,墻上不知是誰歪歪扭扭地寫著污穢的字句。不算平整的操場上時有老農在打磚。一塊塊長方形的土磚整齊有序地排列著,蔚為壯觀,但總有調皮蛋在上面踩出一個個腳印。這可苦煞了老農,因為這些土磚是老農秋后砌房子用的。這種缺德事,我也干過。十月份,操場上曬滿了人字形的稻草把兒。
村里若是放電影、唱大戲或開大會,都在村小的操場上。放電影的那天,下午就早早有人在東邊臨河邊挖兩個坑,然后豎上毛竹,再扯上白被單似的幕布,安兩個方喇叭。太陽剛落山,七里八鄉(xiāng)的人便蜂擁而至,有的蹲墻頭,有的跼草堆,有的吊樹丫,整個操場上人聲鼎沸。第二天到操場上一看,到處都是蠶豆殼、甘蔗渣、山芋皮,東邊還有一股濃濃的尿臊味。
村小北邊是莊稼,西邊是幾座茅屋,屋后是片竹林,一場夏雨之后,竹葉愈加青翠,林中幽香縷縷。
那時,農村學校多是復式班,校長既要教學,又要敲鐘。當當當……古鐘聲音綿長、悠遠,和著村里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馱走了一個又一個白天和黑夜。我們也在這單調而有節(jié)奏的鐘聲里像小麥一樣發(fā)芽、拔節(jié)、抽穗、揚花……
十多年后,一個秋天的黃昏,我背著簡單的行囊,告別心愛的老師和同學,走出師范學校的大門,躊躇滿志地踏進了一所小學的大門。我的到來,給原本沉寂的鄉(xiāng)村校園帶來了一派生機。我在學校西邊的小河邊搭起竹笛吹起了《姑蘇行》和《長亭送別》。鄉(xiāng)村孩子純樸敦厚且有悟性,幾個月便學會了吹《拔根蘆柴花》。
黃昏的校園是靜謐的,有風從田塍上吹來拂過臉頰。晚上,校園在如水的月光中沉寂下來,扶疏的花木在清風中私語。沐浴于清麗的月色中,心里盈滿了美好的希冀與憧憬,心靈棲息于純凈的詩意之中。我在教學之余勤奮讀書寫作,日子平靜而充實。雖沒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浪漫,卻有“菜花香雜豆花香”的愜意和“蘭言竹笑石點頭”的雅致。
春夏季節(jié),禾苗青蔥,白鷺點點,站在操場西邊遠眺,稻田泛起陣陣綠色的漣漪,在夕陽的濡染下,仿佛一幅色調凝重的油畫。田間的小路上,常有穿紅戴綠的學生挎著書包,蝴蝶般翩飛,音符般跳躍。在這樣的鄉(xiāng)村校園里,我度過了十余個春秋,然后又供職于大樓聳立的新校園。
過去的村小已被村民改建成了架梁瓦房,有人用這些房子辦起了玩具廠和廢品收購站,難覓先前的蹤跡。唯有校園里的那棵雪松依然挺立著,那幾棵掛滿楝果、寫滿滄桑的苦楝樹也還在秋風中佇立著,諦聽颼颼秋聲,緬懷過往的時光。◆(作者單位:江蘇省泰州市朱莊中心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