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資中筠文章的幾點補充

資中筠關(guān)于“三反”的文章寫成后送我一閱，我深有同感，現(xiàn)根據(jù)我當年的親身見聞，再作幾點補充。

1953年春，我參加了外交部根據(jù)周恩來總理指示組織的駐外使節(jié)參觀團，“走馬看花”似地去了安徽、河南、陜西、察哈爾(后撤銷，劃歸山西和河北)等省。參觀目的是了解國內(nèi)建設(shè)情況，便于作外交上的配合和進行對外宣傳。雖然人數(shù)不多，但由于參觀團內(nèi)有身為中共七屆中央政治局委員的駐蘇聯(lián)大使張聞天，所以頗受各地重視，接待規(guī)格也較高，總有省領(lǐng)導人介紹情況和陪同參觀。結(jié)果就引出了個“中央派人來檢查工作”的謊信，在所去地方的一些干部中傳開，帶來了不少麻煩。當時正是“三反”運動才宣告結(jié)束，被整人員的處理大部定案的時候。我們每到一地，就有或多或少的干部前來喊冤告狀，大多是要求為個人平反。他們一般都是避開地方干部，專找代表團反映情況的，因此總是在代表團住的招待所和休息時間找上門來。這可給代表團出了難題。張聞天同姬鵬飛等其他幾位大使商議，提出不能干預地方工作，也不能承擔向中央反映情況的義務(wù)，勸他們有問題還是找地方黨委。最后決定:凡來求見和反映情況的，一律由何方去“應(yīng)對”，不要耽誤大家的參觀和休息。我當然只能服從。

其實，我對付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兩條。第一，是說明我們并不是什么中央派來的，我們是整年派到外國工作，這次回國休假，趁機會到各地看看國內(nèi)建設(shè)的。我們不但管不了地方上的事，他們的意見也沒處反映，因為管我們的是外交部，外交部又無權(quán)管地方。第二，是勸他們有問題還得向地方黨委反映，只有地方黨委才能解決他們的問題。來人總是說，由于他們是地方上整錯的，找地方黨委政府不解決問題，才找你們北京來的人。但我還是好言相勸，推出去不管。至于他們反映各地“打虎隊”如何搞逼供信、如何違法亂紀，說老實話，我連聽的興趣都沒有。因為一則講的幾乎千篇一律，我已聽到過不少;二則這類所謂的群眾運動，我在延安整風的搶救運動中早已“領(lǐng)教”過了。總之，每位前來告狀的人，都在我的好言相勸之下失望而歸。但是我還是從這些告狀中了解到不少有關(guān)“三反”的情況。

除接觸“三反”運動中挨整的人前來告狀外，同地方領(lǐng)導的座談或聊天中也經(jīng)常談到“三反”。上下了解到的情況給我的印象是，參觀過的那幾個地方，好像沒有打到幾只真“老虎”，花錢費力轟轟烈烈搞了一場“三反”運動，副作用反倒比正面影響大。因為運動搞得太離譜，弄得有點混淆是非，人們搞不清什么算貪污、什么不算。例如歷史上著名的“槍斃劉青山、張子善”，當時就聽到一些不同的傳說。一是說后來算做劉張們的貪污款項，大多是他們弄來搞了“機關(guān)生產(chǎn)”(這是從抗戰(zhàn)時期搞生產(chǎn)運動開始就興起的給機關(guān)單位搞積累、搞福利的傳統(tǒng)，所以在解放區(qū)和解放初期還有大公家小公家之分，當時倒是很少聽說有大干部或老干部搞私人財產(chǎn)的事)。另一傳說來自外交部。說劉青山作為中國農(nóng)民代表出國參加了個什么農(nóng)民國際組織的會，還當選為執(zhí)行委員之類的領(lǐng)導成員。還沒回國，毛主席就已批示槍斃。外交部有人反映，對他的處理是否應(yīng)照顧國際影響。毛主席說，我們中國政府處置中國人，洋人管得著嗎?所以還是一回國就被逮捕起來，很快就槍斃了。實際情況到底如何，不太了解。但聽說劉張被捕后態(tài)度還好，干部中議論這樣老的干部可否留下腦袋以觀后效，卻是確實的。

在各省市了解的具體案例已記不清，但外交部辦公廳一件案子卻記得準確無誤，印象特深。根據(jù)毛主席的指示和部署，一切機關(guān)都得打出“老虎”來，重點是各單位管錢管物的機構(gòu)和個人。外交部就是辦公廳和總務(wù)司，而辦公廳只有文印處等少數(shù)單位能算得上。結(jié)果就把突破重點放到了處長——一位老干部余森的頭上，成天到晚硬逼他交待貪污的數(shù)量和項目。余森被迫無奈，又一時想不開，就用刮胡刀片割腕自盡了。后來雖查出他沒什么問題，但由于他“自絕于黨和人民”，也得不到平反和家屬照顧，留下年輕的妻子和三個小孩，長期過著凄慘的生活。

那次參觀，在聽各地領(lǐng)導的匯報和閑談中，也都會或多或少地涉及“三反”中的冤假錯案。但由于經(jīng)過多次運動的“熏陶”，他們也就見怪不怪，“都付笑談中”了，并不感到驚奇。至今仍然記得的有兩件事。一件是說河北有個縣，在“三反”中把一個干部關(guān)在辦公室，逼他交待問題。他實在過不了關(guān)，就乘“打虎隊員”一時不在，不知怎么竟能把一盒大頭針吞入腹中。人們發(fā)覺后立即報告領(lǐng)導。有人獻計，不要緊張，強迫他吃下兩個大白薯就行了。后來果然靈驗，大頭針很順利地被排泄了出來。還有一件，是在山西時負責陪同參觀的省委副書記陶魯笳說的。他在談到“三反”運動中逼死不少人命時順便提到，說咱們過去搞運動多了，而且每次運動都要死人。前兩年山西搞掃盲運動，地方上也要制定計劃、造聲勢，提出要限期消滅文盲，弄得不識字的老人都有點驚慌。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就嚇得上吊自殺了，死前對人說，不要你們消滅，我自己消滅算了。

由于毛主席想象中的“老虎”過多，又勒令各地限期捉到，所以地方上就各顯神通。例如他對上海就提出具體要求，在1952年1月24日的電報中說，“上海可能有上千只”，“如捉不到就是打敗仗”。于是上海市委和華東局在捉不到貪污的“大老虎”的情況下，竟發(fā)明了個“思想老虎”。后來成為著名思想家的顧準就是被定為“思想老虎”打倒的。在這里，我們就從2000年1月出版的《顧準全傳》中引證一段作為結(jié)束。

“‘文革’結(jié)束后，華東和上海在‘三反’中被打倒的大多數(shù)高干，如黎玉、顧準、惲逸群、溫仰春、黃逸峰(原華東局交通部長，經(jīng)毛澤東親自批示，華東捉出來的最后一個‘思想老虎’，開除黨籍)、曹曼之、李劍華、王紀華、陳公祺……不僅得到徹底平反，并且成為黨內(nèi)外普遍尊敬和紀念的優(yōu)秀人物，的確發(fā)人深省。可是直到今天，仍然有人認為根除干部腐敗，就必須搞一次類似‘三反’的政治運動。不知這些人是否真正了解‘三反’的實際情況。根除腐敗，難道是運動可以解決的嗎?經(jīng)過‘三反’，政治上的標準弄得是非混亂;同志間的信任被大大破壞;隨便打倒一個人成為風氣。‘三反’以后，各種運動接踵而至，直至史無前例的‘文革’爆發(fā)，中國解決了什么樣的問題?”

可見，不能再為“三反”運動評功擺好了。借此恢復個人崇拜，就更加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