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與青天,哪個更難上?

李白《蜀道難》是語文教材中的傳統課文，而對全詩總綱性的詩句“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多數教材未加注釋。通常地，我們將其理解為“入蜀之通道高險難行，比上青天還要艱難”。

如此理解，似無不妥。但細味其意，便會發現問題不小。正如人教版教師教學用書所言：“在沒有飛機的年代，人們想游歷太空，恐怕是最難的事了。”可見，就交通狀況而言，在古人看來最難莫過于上天了，而言比上青天還難，那又是什么呢?筆者認為，“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應是一個比喻句，言入蜀之道高險難行，簡直和上青天一樣難以攀登。也就是說，詩句中之“難于”，意為“猶如……一樣難”，而不是“比……還難”。

其實，蜀道之難，自古以來，作為詩歌的母題，不斷為人詠嘆。而“蜀道之難，難于青天”之奇特比喻，也并非李白首創，而是另有所本。最早應見于東漢枚乘《上書諫吳王》一文：

必若所欲為，危于累卵，難于上天；變所欲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極天命之壽，敝無窮之樂，究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由段末“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不難知文中所言“危于累卵，難于上天”，“易于反掌，安于泰山”，即今所言“危如累卵，難如上天”“易如反掌，安如泰山”。因此，其中“于”作“猶如，如同”解當無異議。筆者認為，李白“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殆典于此，故“難于上青天”，當解為“猶如(簡直)和上青天一樣難”。

那么，“于”在古籍中是否有作“猶如”用的確鑿證據呢?請看下面兩種工具書的解釋——

《漢語大詞典》“于”第三個義項：

于，猶如。《易·豫》：“介于石，不終日。”王弼注：“辯必然之理，故不改其操，介如石焉，不終日明矣。”高亨注引王引之曰：“于猶如也。”

《漢語大字典》“于”第三個義項：

于：如；好像。清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一：“于，猶如也。”《易·爻辭下》：“《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

可見，“于”在古代確有“猶如，如同”義。再看下面兩則例證：

何由身倚玉，空睹翰飛瓊。世道難于劍，讒言巧似笙。(唐·元稹《答姨兄胡靈之見寄五十韻》)

筆陣初臨夜正清，擊銅遙認小全鉦。飛觥壯若游燕市，覓句難于下趙城。(唐·陸龜蒙《秋夕文宴(得成宇)》)

二例中，“于”分別與“似”“若”對文，均為“猶如，如同”之義。

再看李白同時代詩人陸暢對李詩“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的理解：

李白嘗為《蜀道難》，歌曰：“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白以刺嚴武也。后陸暢復為《蜀道易》，曰：“蜀道易，易于履平地。”暢佞韋皋也。初暢受知于阜。乃為《蜀道易》獻之。皋大喜，贈羅八百疋。(《太平廣記》)

顯然，就行路而言，沒有比走平地更容易的了，所以，文中“蜀道易，易于履平地”，意為蜀道之行猶如平地行走，容易至極，正反李白”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詩意而來。

綜上所述，李白詩句“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中，“于”應為“猶如，如同”之意。

當然，文獻中的“難于”并不都是“猶如……一樣難”“如同……一樣難”，有時可釋為“難以”或“比……還難”，分別舉兩例以說明：

(1)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于失信，遂與匈奴。(《后漢書》)

(2)臣所至，并稱黃河水入王莽沙河與西河故瀆，注金、赤河，必慮水勢浩大，蕩浸民田，難于防備。(《宋史》)

以上兩例中，“難于”均為“難以”之意。

(3)故善附者異旨如肝膽，拙會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難于造篇，易字艱于代句，此已然之驗也。(《文心雕龍》)

(4)見說瞿塘峽，斜銜滟澦根。難于尋鳥路，險過上龍門。(白居易《送友人上峽赴東川辟命》)

這兩個例子中，“難于”均為“比……還難”。

這種情況，要求我們在閱讀時仔細揣摩辨析，看到底怎樣理解才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