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命題的原則與技術

一年一度的高考，是一件關系到千家萬戶、關系到幾百萬中學畢業生前途命運的大事。占語文卷三分之一以上分數(總分150分中的60分)的作文題，又是所有考題中最有彈性、最具主觀性的題目，總是特別容易引起公眾的關注和熱議，因而也特別有探討一番的必要。高考試卷作文命題，可以探討的問題很多，這里不打算面面俱到，只準備結合今年的考題，談兩個問題：一個是命題的原則，另一個是命題的技術。

一

高等院校，乃天下之公器，全體公民皆應享有平等進入其中接受教育的權利。作為這種權利的一種分配篩選制度，高考理應盡可能做到公平合理，不能有所偏頗。為了保證、維護高考制度的公平合理，單題所占分數最多的作文題，我認為，其命題的最大原則也應該是：公平。

公平原則不是一句空話，它至少應該包含如下幾項內容：

首先是，題目內容、材料說明，盡量不出現知識性、經驗型的偏頗，要盡可能使考區內所有考生都有程度相近乃至相等的了解，而不能出現一部分考生熟悉、另一部分考生不熟悉的情況。像2009年江蘇(以”品味時尚”為題寫一篇文章)、安徽(就賽車運動中的彎道超越現象寫一篇思考或感悟文章)、江西(以圓明園“獸首”拍賣為話題寫一篇議論文)三省的作文題，就明顯有利于生活在城市、家境較好的考生，而不利于鄉村、家境貧寒的考生。后者因為較少甚至沒有看電視、上網、看報紙的機會。對話題及相關材料不熟悉，較難發揮寫作水平。這一情況今年有了根本的改變，我們沒有發現哪一套題目存在明顯的城鄉不平等現象。

其次是，盡可能使所有考生都有話可說，都能暢所欲言，充分展示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這就要求作文題具備如下兩個條件：一是在思想內容上不能有太強的規定、限定和限制，要給考生留足自由發揮、隨意馳騁的空間；二是命題作文或材料作文的提示，不能太朦朧，使考生感到迷茫，不知所從。在這兩點上，今年的作文題，仍存在不少問題。上海卷(提供了釣魚、撈魚時放過小魚才會不斷有魚釣、有魚撈、有魚吃的材料，要求考生根據這個道理寫一篇文章)、陜西卷(提供了三條關于發展需要空間、環境和鼓勵的材料，讓學生自主命題寫一篇文章)、福建卷(寫一篇關于格林童話形成的文章)、遼寧卷(根據材料中一千人因為廉潔自律而獲得成功的故事，寫一篇文章)，就都因為提示或規定過于明細，實際上沒有給考生留下多少自由發揮、隨意馳騁的空間。湖北卷(提供了幾條神奇想象、幻想成真的材料，要求考生根據自己的理解和體會寫一篇文章)、四川卷(讓考生根據點構成線、構成面、構成幾何體的道理，寫一篇文章)，對許多考生而言，恐怕都有些難以捉摸，無從下筆。在這一點上，安徽卷(根據清人阮元的<吳興雜詩)所蘊涵的哲理引發的思考和聯想寫一篇文章)，最匪夷所思。因為，它所引的詩(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萬家。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根本就是一首淺顯的寫景詩，不是一首哲理詩。讀不出哲理，自然就無法寫好這一篇作文。勉強讀出的所謂“哲理”，諸如因地制宜、因材施教、順應自然、充分利用自然環境之類，實際上是對詩歌的歪曲，寫起來必然會非常別扭。

最后是，高考作文測試的是考生的語言運用能力，既非政治思想覺悟，亦非解決社會現實問題的能力。因此，題目應該盡可能輕松，貼近人性、貼近生活，不能有濃厚的政治色彩和實用傾向。這樣才能使考生沒有思想包袱和顧慮，少說套話、空話、假話，流露出各自的真性情，從而真實反映出各自作文水平的高低。

二

技術問題，我考慮得較多的是兩個：一個是如何避免被押題、套作，一個是如何更好地跟閱卷評判對接。

避免被押題、套題，主要也是為了保證考試的公平性。一般來說，命題作文，尤其是一些緊密結合時事的題目和過于寬泛的題目，比較容易被押題、套作。今年北京卷要求以“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為題寫一篇文章，就取材于一個月前發生在北京大學的一則新聞：溫家寶總理在參觀該校學生書法展覽時，題寫了“腳踏實地”四字，以對應學生的作品“仰望星空”。這樣一則發生在北京大學的新聞，是很容易引起對政治敏感、對我國近年高考命題情況有較多了解的中學教師注意的。果然，網絡上就見到有人說自己押中了這道題目的消息。

不知道是誰編的笑話，還是真有其事，說湖南省有一位考生考完出來，聽別人談論作文，非常吃驚地問：“作文題目是‘早’嗎?可我寫的是‘罕呀廣這他事說明，命題作文尤其是字數少的題目還有不夠清楚、明確的缺點，精神高度緊張的考生很容易失主毫厘謬以千里，無法做到水平的正常發揮。相對而言，材料作文比較不容易被押題、套作，也比較清楚、明確。這大概正是今年作文題多材料題的重要原因。

出題目是為了考學生的，但是，出了題目并未萬事大吉，還要閱卷評分。閱卷評分的時候，又很難避免主觀性。因此，作文命題就不能不考慮跟閱卷對接的問題。幾乎所有考卷都明確要求，不得使用詩歌體裁進行寫作。這一規定受到了一些詩人和喜愛詩歌的人的反對，但必須承認，詩歌在閱卷時，技術操作的難度比散文大得多。散文閱卷的技術難度，跟命題有很大關系。規定愈明細的題目，閱卷的技術難度愈小；反之，則愈大。可是，正如上文所說，規定過于明細，是不利于考生發揮正常水平的。這里有一個度的問題，需要好好把握。

三

還有一個技術問題，也在這里附帶談一下。那就是：命題文字的語言問題。經過精挑細選的若干語文專家，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出了一道作文題，要考成千上萬的考生的作文能力，可是，這道題目本身卻存在著語言文字上的明顯瑕疵乃至常識錯誤(最令人“嘆為觀止”的是2002年的全國卷材料作文，要求考生以“心靈的選擇”為題進行寫作。但是，講述登山者雪地救人故事的材料中，竟然有多處常識錯誤，而且根本就是一位作家憑空杜撰的虛假故事)，不得不說，這是一件相當滑稽的事情。其社會影響，顯然是消極負面的。

我認為，今年陜西、湖北、浙江、上海四省市的作文題，其材料文字，就都存在明顯的瑕疵。

陜西卷的材料有三條，大意如下：

1 把熱帶魚放在一個小魚缸里，它只能長到3寸大小；把它放進大水池里，它才有可能長大。

2 狼之所以頑強生存，是因為它好奇心強，對周圍環境充滿興趣。

3 一位心理學家挑選子一些學生，并告訴老師他們都是有天賦的人，幾個月后這些學生的成績都提高了。

只要稍微動下腦子，誰都會發現，這三條材料全是有邏輯問題、虛假不可信的。熱帶魚在小金魚缸里只能長到3寸而不是2寸、4寸，這是怎么計算出來的?狼的頑強，野外環境固然是一個原因，但肯定既不是唯一的原因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內因才是最重要的，長期生活在野外環境里的，也有很多是性情溫馴的動物。一個心理學家竟然有甄別人們是否有天賦的能力，他的一句謊言就可以讓普通人都獲得有天賦的人才能獲得的成功。不說天底下沒有這等便宜事，至少也可以說，它過分夸大了心理學家的鼓勵、暗示作用，而忽略了人們自身努力的作用。

湖北卷的材料如下：

孫悟空的筋斗云，哪吒的風火輪，都是神奇想象的產物，寄寓了人類渴求飛速行進的美好愿望。誰能想到，晚清幻想小說《新中國》預言百余年后在上海陸家嘴一帶舉辦萬國博覽會，法國的科幻小說家凡爾納夢想“從地球到月球”，在今天會成為現實?幻想源自人類的求知本能，展現了人類非凡的想象力 幻想推動現實，幻想照亮生命，幻想是快樂的源泉……

幻想也許可以推動現實，可以照亮生命，可以是快樂的源泉。但是，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相信：今天上海舉辦國際博覽會是晚清小說《新中國》預言的結果，人類繞月飛行、登月的成功是法國科幻小說家凡爾納夢想出來的。我敢斷言，沒有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沒有改革開放的國策，沒有嚴謹的科學研究，沒有一代代科學家的不懈努力……那些幻想，永遠只是幻想，不會變成現實的。

浙江卷的問題是，材料文字有言不及義、似是而非、啰唆拖沓等弊病。上海卷的問題是，材料文字所引用的丹麥故事(釣魚時隨身帶一把尺子，釣到的魚，都用尺子量過后，決定是帶走還是放回水里)不甚可信，有丑化丹麥人的嫌疑(他們的行為，跟我國古代買履的鄭人頗為相似)。引用孟子語錄，也有過子深奧、迂闊之弊。限于篇幅，這里就不展開討論了。

四

根據以上所述的種種觀點，我認為，今年的高考作文試題中，全國I卷(漫畫作文，眾貓質疑一貓：“都什么年代了，有魚吃還捉老鼠!”)和廣東卷(命題作文，“與你為鄰”)是比較好的考題。全國I卷，估計多數考生都會把自己假設為那只捉老鼠的貓，來展開文思。可以從個人飲食口味、理想切入，也可以上升到利他、生態、環保等高度，進行議論，發表看法。當今高中生普遍具有個性化、多樣化的價值觀念和開闊的視野，他們是可以寫好這個題目的。廣東卷實際上是提供了一個作文的框架，考生可以由此引經據典，展開議論：也可以據此講述故事，抒情言志。總之，考生們有足夠的自由發揮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