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的夜晚總是那么寂寞。
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機響個不停。我知道是她,但我故意不接,腦海中浮現(xiàn)出她溫柔而焦急的表情。
那是我最不愿見到的表情,它總是喚起我心底最柔軟的感情來打破我表面的冷漠。我不知道她是否愛我,但我真的不喜歡她。
她是我的媽媽。一個讓我失去了爸爸的媽媽。
小的時候,我也是愛過她的。她慈愛而柔和的樣子,讓我堅信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后來,她開始和爸爸日日夜夜地爭吵。那段時間夜晚夢回,我常看見她坐在我的床頭,低聲啜泣,眼神悲傷而絕望。
最后,她帶我離開了爸爸。
隨著我慢慢長大,那些流言蜚語傳入耳中,她卻從不解釋。她從不管我,饒是在學(xué)校暗地里被人說成沒爸爸的孩子,她也只是淡淡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沒關(guān)系的。
每個夜晚我總是哭泣,哭完后又笑,笑自己傻,怎么曾相信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
而她,從未讀懂一個幼小孩子心底的悲傷。
回到了家。四周黑暗,我看不見凌亂,卻能聞到濃重的煙草味。一個念頭閃過心底后,大廳的燈驟然亮起。果然是她,正靜靜倚在我的房門口,手里拿著我的日記本。
我不再看她,劈手搶過日記本:“不要亂動別人的東西。”
她不動怒,側(cè)過身把我讓進(jìn)房間。不經(jīng)意間我看清她的表情,帶著平靜而寬容的微笑,一時間竟讓我無法再以冷漠相對,“我打你電話,只是希望你早些回家。雖然……”
她說得輕緩。我卻猛然之間醒悟過來,叛逆和冷漠促使我反抗她。我狠狠將門關(guān)上,她的溫柔被拒絕在門外。
那晚我做噩夢了。都是些過往的點滴,我的哭鬧,她的沉默,以及那一次次凝望我時讓我掙扎的眼神。
第二天起床時,腦子渾渾噩噩的,仿佛一下子失了心,但又轉(zhuǎn)念一想,我這個人,不是從來就沒有心的嗎?
我抄起順手放在一旁的日記本。它記錄著我的成長,還有那些在心底不為人知的秘密。翻到最后一頁,我忽然愣住了。
是她。是她的字。
“我知道你怨我,我也知道我錯了很多。我看見你以我無法預(yù)估的速度成長,伴隨著仇恨,這樣我心痛無以復(fù)加。”
我呆呆地看著。一定是昨晚,在我回來以前,她坐在我的房間寫的。寫的時候帶著笑,笑出了淚。
“我不曾多管你,是希望你能自由地成長,將媽媽錯失的青春補回。但現(xiàn)在我后悔了。
能讓我再愛你一次嗎?讓我,再給你一次生命。可不可以?”
——讓我,再給你一次生命。可不可以?
我的眼淚轟然砸下。我從不曾想過,她是以如此卑微的態(tài)度在愛著我,卑微到需要征求我的意見。
這個總是微笑到讓我心悸的女人,我又何時曾讀懂過她的微笑?
我低頭哭著。恍然之間看見她站在門邊,用一種安靜的眼神看我,那僅僅是一個母親看孩子的眼神。
——可以。當(dāng)然可以。我無聲地回答。我忽然憶起她這樣的眼神,其實一直都在。正如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柔情和期盼,也一直都在。
媽媽,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兩次生命。一次給了我軀體,另一次,給了我心,讓我找到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