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苑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200241)
從小說創作看新月派文人對現實矛盾的解析
張惠苑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200241)
新月派文人向往著西方的民主自由,講求的是紳士的風度和做派;但同時其思想內核又擺脫不了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思想的復雜性折射在他們看待現實的眼光和態度中。從新月派文人的小說創作,可以看到新月派文人對現實矛盾解析的有失膚淺和力不從心。
新月派;小說;現實矛盾
新月派,就是現在看來都是個文人圈中少有的高檔加高尚的充滿魅力的文學流派。說它高檔,因為圍繞在新月派周圍的都是當時文壇中最有影響的文壇領袖級、靈魂級的人物,他們大多有著海外教育的背景、顯赫家世或豐厚的家底。說他們高尚,是因為他們追求的文學理想是“健康”、“尊嚴”,顯然這是超越當時現實的一種理想化的高尚追求。但不要忘了這些穿著洋裝的中國紳士們根深蒂固地受著中國傳統思想的影響。當西式的做派與思想綜合上儒家的文化精髓時,新月派文人們無論是看待時事還是文學創作都會顯示出有別于同時期其他文學流派的特質。
新月派的文學興趣主要集中在散文和詩歌的理論和創作上。正像有人總結的那樣:“但在新月派的文學世界中,小說的位勢便相當的薄弱,這不僅因為新月派的人事構成中小說家天生無多,而且因為新月派的紳士文化興味與小說表現的基本樣態并不十分的契合……”[1](P425)的確詩歌和散文的文體特性十分契合新月派文人所追求“精神上不受拘束”的紳士文化風格[2](P141)。但是,小說作為再現人生最有力的表現方式,更能夠反映一個流派對世界的認知和他們的思想傾向。更何況新月派文人創作的小說雖說數量不多,但很多作品質量上乘,表現手法十分現代。對這一流派創作的小說進行研究,更容易讓我們走近他們的精神世界。作為新月派的主要小說作家,凌叔華、林徽因、徐志摩創作的小說從小處著眼,一樁家庭的瑣事,幾個生活片段,主人公的一段意識流展現的卻是人生百態中蘊含的種種矛盾樣式。
首先新月派的小說家們十分善于撲捉人內心深處隱秘的情感。在林徽因的小說《窘》中,三十四歲的維衫愛上了朋友少朗十六歲的女兒芝,年齡、輩分、思想上的差異,讓維衫時時陷入感情的尷尬當中。這是一個年近中年的男子向往青春、渴慕愛情的情感沖動與年齡、身份的不相符而產生的矛盾。徐志摩的《兩姐妹》講述的是兩個獨身未嫁的姐妹安栗和瑪各。孤獨封閉的生活讓她們對生活有了一種幾乎變態的心理:一邊十分好奇地偷窺傭人和鄰居的私生活,一邊因為自己已經不可能得到正常人的情感和快樂,而對別人的生活百般挑剔。安栗最后的內心獨白才是她們內心真正的矛盾所在:“這二十幾年真是過得不可信!她現在已經老了、是廢人了,是真的嗎?生命,快樂,一切沒有她的份了,是真的嗎?每天伴著她那神經錯亂的姐姐,廚房里煮菜,客廳里念日報,聽秋天的雨聲葉聲,聽春天的鳥聲,每晚喝一杯濃煎的可可茶,白天,黑夜,上樓,下樓……是真的嗎?”[3](P26-27)徐志摩的另一篇小說《一個清清的早上》,通過已經不再年輕的咢先生早上在床上的意識流動,表現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復雜心態:“什么戰爭都有法子結束,就這男女性的戰爭永遠鬧不出一個道理來,凡人不中用,圣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貴族也不成功。哼,反正就是這么回事,隨你繞大彎兒想去,回頭還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沒有移動。”這些都是隱藏在每個人心中時時攢動,但又不可言說的對于青春、人性等的困惑。
新月派小說中的家庭矛盾都是發生在新式知識階層的家庭中。比如在凌叔華的《花之寺》中妻子燕倩與丈夫幽泉開了一個夫妻間的玩笑,又在玩笑中巧妙地試探丈夫。《病》中,丈夫芷青得了癆病,妻子玉如為了送丈夫到西山療養,瞞著丈夫在外偽造書畫掙錢,結果卻引來了丈夫的懷疑。這些夫妻間的小摩擦、小情趣其實很貼近新月派文人自己的生活現實。如果這些小資產階級的家庭中優雅的玩笑、溫馨的誤會還不能真正表現出家庭內部的種種真相的話,凌叔華也有一些作品嘗試著表現上層家庭中的種種虛偽和無聊。《有福氣的太太》中的章老太太,看似兒孫滿堂,對她孝敬有加,可是一次無意的偷聽,揭穿了所有人的秘密,看似圓滿和睦的一家人卻各懷鬼胎。家庭矛盾中,最為突出的就是封建家庭對人性的壓抑,從而釀成了許許多多的悲劇。其中對于女性的悲劇,雖然作家采用不溫不火的筆法表現出來,但是其中的心酸仍能讓讀者感同身受。凌叔華的《繡枕》中的大小姐,兩年前家人為了攀白總長家的親而讓她精心繡制的繡枕,兩年后卻被當作垃圾重新回到大小姐的手中。故事雖小卻深刻地表現了封建禮教教育下的深閨小姐在自己幸福面前的逆來順受。《李先生》中的李志清,一個為了自己的母親和一大家子人的生活,錯過了結婚年齡的善良女人,從不欠別人的東西包括自己的親人,一味地為別人付出。但最后當母親去世,哥嬸各立門戶時,留給李先生的只有內心的孤獨及與家人相處的尷尬。林徽因的《繡繡》是這類作品中最為感人的一部,父母雙在卻生活得如同孤兒的繡繡是這個不幸家庭中最無辜的人,同時也是最受傷害的人。父親有了外室拋棄她們母女,母親因此而變得乖戾粗暴,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以至于最后繡繡的死被人看成是她最好的解脫。新月派的小說中也有不堪忍受大家庭對人性的壓抑而大膽反抗的叛逆者。林徽因筆下的吉公(《吉公》)熱愛機械,生活在大家庭中無法選擇個人的愛好。個人理想與父權的矛盾,個人婚姻的選擇與封建禮教的矛盾,讓這個有理想有作為的人終于走出了家庭,開始自己的生活。
李健吾曾經這樣評價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沒有組織,卻有組織;沒有條理,卻有條理;沒有故事,卻有故事,而且那樣多的故事;沒有技巧,卻處處透露匠心。”[4](P67)林擅長于用幾個生活場景巧妙串接來展現各種各樣的社會矛盾。首先是主仆之間的矛盾。生活在底層的人們為了生存苦苦掙扎的矛盾,上層富足生活與下層窘態生活的對比……在新月派反映社會矛盾的小說中,最突出的矛盾就是這種階級的矛盾。女傭文珍(《文珍》)這個如晴雯一樣剛烈聰慧的下女,清楚地認識到在有錢人家里一個女傭的命運,不愿讓別人來擺布自己的人生,大膽地與自己心愛的人逃離封建的牢籠。其次是國家矛盾。再活得瀟灑、自由的資產階級上流知識分子也擺脫不了弱國子民任人欺辱的國情。凌叔華的一些作品也反映了國難當頭的民族矛盾,筆調溫和卻耐人尋味。在《千代子》中,從以千代子為代表的日本人對支那小腳女人的歧視,我們可以看到中國人在異國的尷尬處境。《異國》中的蕙,生病時剛剛得到了日本護士們的熱心照顧,就傳來支那人殺了日本人的消息,之后所有人的態度又都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蕙又重新回到了孤獨寂寞,受人冷落的境地。
新月派作家善于發現種種矛盾,但是面對現實矛盾時就會表現出駕馭現實的力不從心以及解決矛盾時的怯懦。新月派文人面對現實的窘態源于小說的作者狹小的生活圈子和優越的生活環境。新月派文人對自己所熟悉的生活和情感能表達得輕車熟路,但是一遇到活生生的現實,在認識和表現上就會顯得有些膚淺。從他們小說取材范圍的狹窄、對現實表現深度的有限不難看出他們的力不從心。對此,徐志摩也早有認識,他曾經十分誠實地承認:“我實在不會寫小說,雖則我很想學寫。我這路筆,也不知怎么的,就許直著寫,沒有曲折,也少有變化。”[5](P426)《春痕》中,當逸再次遇到已為人母且身材臃腫的春痕時所表現出的失望和無措,讓我們可以看到逸思想上的局限,同時也反映了作者本人思想的局限。面對凸現在眼前的現實生活的真相,主人公和作家惟一能有所反應的就是措手不及的恐慌。凌叔華的小說再精巧也脫不了閨閣中的夫妻小情調、閨秀們的閨怨、大家庭婦女家長里短的范圍。她擅長于描寫女人的心理,簡單的個人、家庭、社會矛盾,但在把握這些矛盾時又表現出簡單化傾向,挖掘不出產生這些矛盾的深刻根源。如《他倆的一日》概括地說就是小資夫妻間恩愛的作秀而已,談不上什么深刻的思想內涵。就是《花之寺》也因為內容上的單薄而在當時被許多評論者認為名不副實。林徽因的小說在現代派的小說技巧上運用得很好,她在《九十九度中》對生活中的矛盾截取橫斷面加以集中的表現,但可惜的是只是停留在現實生活的表面再現,遠沒有做到深刻挖掘。她的其他五部小說每一個人物的命運都可以表現得更加飽滿和真實,可是林的處理總讓人覺得點到為止,雖有意猶未盡的況味,但終是缺了那么一點大氣和力度。有學者這樣評價凌叔華的小說:“她心儀契訶夫,但缺乏像來自社會底層的契訶夫那樣對痛苦人生的深切體驗,只能學契訶夫的‘外冷’,無法得到他的‘內熱’,震撼心靈的力度是缺少的。此外她出身的門第以及出嫁后的紳士淑女家庭生活,使之視野始終未能越過院墻,必然失缺反映社會生活的廣度。”[6](P127)這種評價也可以移植過來,為整個新月派的小說創作做總體評價。他們努力學習的“外冷”,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受到外國文學技巧的影響,更多地實際上是為了掩蓋自己對現實認識不足的故作鎮定而已,他們對中國現實的理解始終停留在從上而下的俯視當中,脫不掉小資的姿態,更談不上對勞苦大眾真心的體恤。
面對現實,新月派文人們不可能降下紳士的架子突入到現實的底層,用血和肉來表現原生狀態的生活。這就決定了在新月派的小說中矛盾的解決往往呈現出一種猶疑不決下的不了了之。面對個人情感的矛盾,新月派小說中的主人公總是表現出一種恍惚、虛幻的狀態,缺少直面矛盾的勇氣和解決矛盾的果敢。在《窘》中,面對尷尬,維衫只有帶著窘態之極的心境,匆匆地離開了北京。《一個清清的早上》中的咢先生面對自己的情感也只是在床上反復琢磨、思量,最終也沒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中來。在家庭矛盾中,矛盾解決是一種妥協和彼此的回避。《花之寺》中丈夫掉進了妻子設的陷阱,來花之寺赴陌生女人的約了,此時妻子的出現本應該是矛盾的激化的最佳契機,可是凌叔華用丈夫的一個反詰“我就不明白你們女人總信不過自己的丈夫,常常想法子試探他”封住了妻子責問,軟化了矛盾讓它不了了之。《太太》中太太嗜賭,忽略了家里的女兒,所有的家事,甚至當去丈夫出門做客的皮袍來做賭資,結果矛盾仍然沒有解決,丈夫摔門而去,太太仍舊拿著當掉皮袍的錢打牌去了。新月派小說中家庭的矛盾就像處在99℃的水中,永遠沒有達到沸點,但是很燙,煎得每一個人都很難受。沒有解決的矛盾使每一個人都處在十分不自在的窘迫狀態。面對社會矛盾,新月派的小說往往從人性的角度切入,對于矛盾的展現是溫和、含蓄的,對于矛盾的解決總是呈現出不知所措的無能為力。凌叔華的《開瑟琳》從一個孩子的視角表現在上流社會家庭中的階級差異與歧視,因為采用了孩子的視角,過錯也是由孩子引起的,所以弱化了矛盾的根源,事情的后果也顯得是非不明。在表現民族矛盾的作品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這種不知所措的無能為力。《千代子》中日本人的軍國主義教育,誤導了日本人民。日本人對支那小腳女人的歧視,凌叔華在作品中表現得冷漠、平靜。與其說凌叔華這種冷靜的敘事隱藏了自己對現實的真實態度,不如說是她自己對作為弱國子民的中國人在他國備受欺凌的現實的一種無奈接受。
為什么新月派小說家們面對現實矛盾不但一方面會表現出無所適從的尷尬,另一方面又能在小說中巧妙地將這種尷尬隱藏,表現得如此鎮定?從新月派的背景和思想傾向中,我們不難找到答案,并從中可以發現這一流派值得讓人深思的特質。
新月派作家因為對生活的認識膚淺,而限制了其小說選材的廣度和深度。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作家的出身背景中找到原因。眾所周知,新月派的作家們大多出身顯貴。凌叔華的外祖父是廣東書畫專家,父親出身翰苑,家里文人騷客,丹青高手往來不絕。本人從小就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成年后又嫁給文壇才子陳西瀅。林徽因成長在一個官僚家庭,父親林長民官位顯赫,并與梁啟超、徐志摩等人私交甚篤,16歲就隨父親游歷歐洲,與夫君梁思成留學美國,可謂深受歐風美雨的熏陶。徐志摩出身浙江海寧硤石富商家庭,留學歐美,用他的話來說他的思想他的性靈都是康河開啟的。可以說整個新月派就是有梁啟超這樣的文壇泰斗撐腰,文壇領袖胡適掛帥,有徐志摩、聞一多、梁實秋等海歸的風流人物做中堅力量,以及凌叔華、方令孺、林徽因這樣的文壇女杰錦上添花組成的。他們的家庭出身,所受教育以及個人的交際圈,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如魯迅、茅盾一樣對現實的真實和殘酷有著深刻的切身體會。他們只能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憑借想象來表現他們所體悟的人生。盡管他們對社會矛盾表現得精致、高妙,但是絕對做不到深刻,更不能給人一種有力的感召與啟示。
新月派的思想傾向也同樣限制了他們對社會矛盾的開掘,造成了他們面對現實的尷尬。新月派的文人們講求著紳士的風度和做派,向往著西方的民主自由,“較為嚴整、系統的西方文化修養和較長時間的西方生活的體驗,使得新月派文人已經習慣于從西方資本主義實踐理性的視角看待各種政治問題,因而他們的各種思考都很自然地從‘政府’、‘憲法’、‘人權’等方面有序地展開,有別于從深刻的社會思想和民族性方面展開趨向于復雜的探尋的精英思想家,有別于從明顯的世道不平和階級差異方面展開趨向于簡單斗爭的平民革命家”。他們用西方的理論,紳士的溫文爾雅,穩重端莊來解讀矛盾重重、危機四伏的二三十年代的中國現實,自然會暴露出不切實際的幼稚。他們有著穿著西裝的紳士外表,骨子里卻流淌著儒家思想的血脈,這是他們再怎么脫胎換骨也改變不了的現實。李澤厚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中說過:“儒家的仁學則構成他們人生哲學的基本特征,孔子仁學的基本特征是一種理性的精神或理性的態度,不使用某種神秘的狂熱,而是用冷靜的現實的合理的態度來解說和對待事物和傳統;不是禁欲或縱欲式地扼殺或放任情感欲望,而是用理智來引導、滿足、節制情欲;不是對人對己的虛無主義或利己主義,而是在對人道和人格的追求中獲取某種平衡。”儒家思想的中庸之道,用理性的精神和態度規范情感,在一定程度上吻合了新月派文人的紳士涵養和態度,讓他們的紳士氣質中國化。同時,因為在思想中有了這種傳統文化特質,使新月派的小說家們在面對西方資產階級政治文化的理想與現實中國制度上的混亂、人們意識上的落后的差距時,他們不僅能很快地從這種落差中適應過來,同時對現實的矛盾解決也會采用儒家思想中的中庸之道來應對。實際上這就是現代文人面對現實的一種選擇傾向,有閑階層高高在上的心態不可能對現實有深刻的體悟,紳士信仰讓他們對現實矛盾不自覺地會采取回避與冷漠的態度。故這種復雜的思想傾向直接導致了新月派文人對現實矛盾的理解僅能停在膚淺的小感悟上,沒有穿透現實的洞察力和震撼人心的號召力。
所以新月派文人的小說就像西餐桌上的一道精致的甜點,看是好看,但絕對不能填飽肚子,它只是沙龍里太太們顯示家中品味的小興趣而已。要了解社會真相,探尋人生出路,新月派的小說著實太嫩了點,還是要看魯迅、茅盾、巴金、七月派小說家們為我們烹制的原汁原味的人生大餐。
[1]朱壽桐.新月派的紳士風情[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2][英]麗月塔.紳士道與武士道[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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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健吾.咀華集·九十九度中[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
[5]朱壽桐:新月派的紳士風情[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6]陳學勇.論凌叔華小說創作[J].中國文化研究,2000,(1).
Abstract:Literatus of Xinyue school yearn towards the western democracy and liberty and imitate some certain gentleman grace and styles.At the same time,they can not get rid of those deep influence of traditional Confucianism on their thought.From the Literatus’works of Xinyue school,this paper discusses how they analyze the contradiction in reality.
Key words:Xinyue School;Fiction;Contradiction in reality
An Analysis of the Contradiction in Reality from Novels of Xinyue School
ZHANG Hui-yuan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 200241,China)
I109.9
A
1008—4444(2010)03—0058—04
2010-04-08
張惠苑(1977—),女,湖北荊門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