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士強,任建霞
(廣東機電職業技術學院,廣東廣州510515)
布魯諾·拉圖爾的實驗室研究述評
季士強,任建霞
(廣東機電職業技術學院,廣東廣州510515)
作為科學知識社會學(SSK)“巴黎學派”的領軍人物之一,布魯諾·拉圖爾通過對科學實驗室的“觀察”研究,提出科學事實是科學家在實驗室建構出來的“地方性”知識,這種建構過程貫穿著大量的猜測、對話、爭論與妥協,負載著科學家的個人意志和集體意識。從方法論、認識論和本體論的角度進行分析,認為科學不僅是客觀的,而且是社會的,二者統一于科技實踐之中。
布魯諾·拉圖爾;實驗室;科學事實;建構
在1975年10月到1977年8月間,拉圖爾和伍爾加獲準進入美國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分子生物學實驗室——薩爾克研究所對科學運行的過程作實地考察。他們運用了人類學研究的參與觀察和民族志方法,把實驗室看作原始部落,對之進行直接的觀察和描述,獲得各種第一手資料,包括筆錄、實驗室論文分析、實驗室成員的手稿、通信、談話、備忘錄和其他由實驗室科學家提供的資料。而且,拉圖爾和伍爾加也允許實驗室科研人員了解他們要做的工作,可以閱讀他們的調查筆記。
就在拉圖爾調查結束的兩個月之后,這個實驗室的研究人員吉耶曼和沙利由于確定了促甲狀腺釋放因子(簡寫為TRF)的化學結構而共同獲得這一年度的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也就是說,拉圖爾和伍爾加“參與了”這項諾貝爾獎的“生產”過程,并寫作了《實驗室生活》一書,他們通過對這些調查資料的分析,得出結論:科學事實是社會建構的產物。
拉圖爾把實驗室稱作“文獻記錄系統”[1](P37),包括實驗儀器和實驗室人員等,它通過討論和說服把來自實驗室內、外的各種圖表、數據和資料等加工、制作成一篇篇“論文”,正是在一系列的爭論、磋商和勸導活動中,科學論文得以構造并成為“科學事實”。
作為“觀察者”,拉圖爾把實驗室稱為“一個奇怪的部落”,并把它分為聯系密切的辦公區和實驗區。在每天的工作結束時,技術員將一摞資料從實驗區交到辦公區,這些實驗資料構成了要加工處理的對象;另一方面,秘書大約每十天要把辦公區整理的材料當作論文寄出去,作為這個特殊“工廠”的產品。這些被稱為“論文”的東西引用了許多參考資料,包括來自于實驗室外部的專業雜志如《科學》,和來自實驗區的各種數據、圖表等資料。也就是說,這些論文是根據實驗室內外兩種來源的文獻資料編制出來的。他指出:“其實,現象只依賴于設備,它們完全是由實驗室所使用的儀器制造出來的。借助記錄儀,人們完全可以制造出人為的實在,制造者把人為的實在說成是客觀的實體。”[1](P51)在他看來,一個科學事實的制造過程是這樣的:借助于記錄儀器制造出圖表和數據;引證外來的相關文獻;二者結合形成科學陳述;陳述成為爭論的對象;當這個陳述被其他人大量引用、應用和重新應用時,它被看成為事實,融入科學知識的寶庫,編成教科書。
拉圖爾認為:“實驗室中的科學交流和實驗室以外非科學環境中意見交換之間有一個明顯的相似之處,就是它們具有多樣性。有些截然不同的先入之見,在短暫的意見交換中起著重要作用。”[1](P51)他記錄了大量的實驗室日常交流,并對這些交流分類、分析,表明科學“證據”的接受很難說是邏輯上必然的推論,而是做出判斷的問題、決定的問題、同行間的協商問題,“推斷的邏輯不能離開它的社會學的根據……我們能夠評估推斷邏輯之全部可能性,是由社會學的觀點規定的,而不是由邏輯學的觀點規定的,所以,說由社會-邏輯的觀點規定的更簡潔明了”[1](P115)。于是,拉圖爾反對“某些物是先驗地存在的,它們只等待科學家把它們的存在揭示出來”的看法,他認為,“事實上,對象(在此種情況下是物質)是由科學家的創造天才構成的”[4](P108)。他得出結論:“原始事實完全可以用它們社會建構的語匯來理解。”[5](P83)
為論證“科學事實的社會建構”,在《實驗室生活》中拉圖爾詳細描述了促甲狀腺素釋放因子(TRF)化學序列的確定過程。
1962年,神經內分泌學界把“大腦控制促甲狀腺素的分泌”看作事實。吉耶曼教授把它命名為促甲狀腺因子(TRF),并認定它是一種肽,決定用化學分析方法確定其氨基酸序列。當時,TRF的存在只是多種相關假說之一。到1966年,已經能獲得很純的所謂TRF。但是,此前所有的酶實驗都未能破壞TRF的生物活性,因此吉耶曼主張“TRF或許不是一種肽”。沙利的團隊采用了與吉耶曼大致相同的研究路線,但是他們認為這種因子應該是一種激素。沙利在1966年發現TRF含有 His、Pro、Glu三種氨基酸,不過只占TRF總質量的30%。于是沙利得出結論:“TRF不是肽”。這就意味著研究方向將發生重大改變。1969年9月質譜儀終于產生出合成Pyro-Glu-His-Pro-NH2與天然TRF的幾乎完全相似的光譜。爭議停止,“TRF是Pyro-Glu-His-Pro-NH2”被各方接受并成為科學事實。之后,吉耶曼和沙利因TRF序列的“發現”而共同獲得1977年度的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
由此,拉圖爾表明,科學事實——TRF序列的確定并不是單線的邏輯的發現過程,而是一個充滿多種可能性和不確定性的構造過程,包括大量的決定與否定活動。其中,科學家對科學陳述的真與假、客觀與主觀等問題進行了激烈的爭論,使得陳述不斷被修改、顛倒、或者取消重來。通過爭論,科學認識被人們接受,進而轉變為人們對實在對象的“相信”,由相信認識的真實性到相信本體的存在。他指出:“通過介紹產生事實的微觀過程,我們希望證明三件事……第三,應該避免援引外在實在或科學造就的東西的有效性來理解事實的穩定性,因為這種實在和有效性是科學活動的結果而不是其原因。”[1](P168)
拉圖爾以科學人類學的方法從經驗觀察的角度考察科學知識的制造過程,啟發我們對科學的實踐性本質進行思考。但是,他由此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否定了科學的客觀性,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概括起來,可以從三個方面進行追問。
拉圖爾把田野調查方法運用于研究科學知識的生產過程,從人類學的角度揭示了科學活動的社會相關性。這種研究方法也被謝廷娜等人所借鑒和運用,引起了科學知識社會學的“人類學轉向”。在當代中國,對于習慣于傳統方法和理論研究的社會學家來說,這種深入現時、現場、考察事物形成過程的研究方法確實值得注意和借鑒。
但是我們看到,在他們的田野紀錄里,拉圖爾和伍爾加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對科學規范的描述,忽視生物化學研究中實驗方法的應用,而是對實驗室環境和科學研究的日常活動中那些表面的方面作了詳細描述。本來這種人類學方法就是要用經驗性的思考方式和表述方式,記錄和研究本土生活。拉圖爾等人卻把這種經驗性研究直接和認識論理論聯系起來,正如本·戴維批評的那樣,這種聯系的意圖是錯誤的、有害的,這會把社會學研究作為哲學觀點的純粹證明工具,“恰恰阻塞了提出經驗研究課題的道路”[2](P288)。布魯爾也批評拉圖爾混淆了自然和關于自然的信仰之間的區分,指出他們的作品更像是一個觀光者的旅行游記。“如果說科學家不需要‘方法論爸爸’教他們如何進行科學研究,那么他們也不需要‘社會學媽媽’教他們生產出科學知識。”況且,“他們得出的科學建構論的觀點本質上并不比費耶阿本德的觀點更新穎。”[3](P302)
這種依賴經驗主義方法來認識科學的做法雖然是必要的,但畢竟不是充分的。僅僅依靠觀察和經驗是不能真正理解科學的全部本質的,還必須要有理論思維的參與。“科學的目的,不是描述感性世界,而是合乎邏輯地構造理性世界。”[4](P2)“眼見未必為實”,“看”到的并不是科學特有的或者全部的東西,以此斷言科學這一復雜活動的本性,肯定是草率的。
而且,任何觀察與實驗應該都離不開既有理論的“污染”,即“觀察滲透理論”:觀察和實驗的對象是主體在一定理論和期待指引下的選擇物,觀察、實驗方法的選用和對觀察現象的注意也必定帶有主體的個人傾向性,對觀察見聞的記錄和分析也總是在一定的“范式”內進行。這也是建構論者的一個重要的立論基石。根據“強對稱性原則”,對科學實驗室的田野觀察也應該是“滲透理論”的。面對質疑,拉圖爾在《實驗室生活》的第2版后記中也承認,他在進入實驗室之前就已經形成了一種看法,認為科學認識是受社會因素制約的,他在參與觀察中的工作只不過是搜集詳盡的論證材料罷了。
我們相信,無論科學如何發展,對象的客觀實在性都應該是科學活動的基礎,否定了這一點任何科學活動都將無法進行。只不過人們對這種客觀實在性的認識和表現方式會隨著認識活動的深入而呈現出歷史性。
在上述TRF序列的建構過程中,實驗設備對不確定世界的介入在整個構造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是儀器設備不能回答科學問題,由儀器做出的標記也無法回答。惟一能對這些問題做出解釋的,只能是那些在實驗室中、在儀器旁邊忙著測量、記錄、分析、說明等瑣碎工作的科學家。科學是認識主體對自然客體的理性把握;同時,作為主體的人必然生活于一定的歷史和社會情境之中,其對自然的認識結果——科學知識也就必然地受到個人的主觀因素和社會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幾乎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客觀、公正。但是,認識到并肯定了科學知識的主體性和社會性之后,我們是不是就否定了科學的另一種性質——不依賴于個人意志和特殊文化的、不斷進步的科學的存在呢?回答也應該是肯定的。我們認為,科學固然是經驗的、歸納的因而也是可錯的,但科學也是理性的、演繹的,因而必然又是超越于經驗的。科學對象的客觀性以及相對應的普遍理性,要求人們既要注重實際、尋求經驗證據去認識和改造自然,又要運用智慧、理性地和創造性地看待和處理世界事物。可以肯定,客觀性和社會性都是科學知識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后者固然重要,但前者更為基礎。科學的這兩個特征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厚此薄彼則必定有失偏頗。
拉圖爾過于強調科學知識的社會性而淡化甚至忽略科學知識客觀性的做法是偏頗的、有失公正的。面對批評,拉圖爾在1986年《實驗室生活》再版時他改用“科學事實的建構”,刪去了“社會”一詞。他后來承認:“對我來說,這意味著,有一天成為一名實在論者,并提出一種完全不同的實踐說明,大概相當于早期馬克思精神中的‘唯物主義的說明’”。[5]
[1]拉圖爾,伍爾加.實驗室生活——科學事實的建構過程[M].張柏霖,刁小英,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4.
[2]劉珺珺.科學社會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3]孫思.理性之魂——當代科學哲學中心問題[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4]張功耀,曹志平.科學技術哲學教程[M].長沙:中南大學出版社,2001.
[5]成素梅.拉圖爾的科學觀——在巴黎對拉圖爾的專訪[J].哲學動態,2006,(9).
Abstract:As one of the leaders of Paris School in 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SSK),by his inspection and study of science laboratory,Bruno Latour initiates that Science is“local”knowledge constructed in the lab by the scientists.The construction involves hypothesis,discussion,negotiation and compromise,and incarnates the purpose of the scientist and the scientists’collectivity.Analyzing Laboratory Study of Latour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methodology,epistemology and ontology,this paper is to illustrate that science is objective and social,and its objectivity and socialty are integrated in the practice of science.
Key words:Bruno Latour;Laboratory;Scientific fact;Construction
(責任編輯:董紅克)
Comment on Bruno Latour’s Study of Laboratory Science
JI Shi-qiang,REN Jian-xia
(Guangdong Jidian Polytechnic,Guangzhou 510515,China)
N09
A
1008—4444(2010)03—0023—03
2010-04-25
季士強(1970—),男,河南固始人,廣東機電職業技術學院思政部講師,哲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