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永新 張耀武
(三峽旅游職業技術學院,湖北夷陵 443100)
宋景祐三年,歐陽修因論救范仲淹,斥責高若訥而獲罪,被貶峽州夷陵令。任職不久歐陽修出行夷陵茶鄉,連游九處,一方面為欣賞夷陵山水風光,另一方面為調整心態。茶鄉旅行使他認識到“春秋楚國西偏境,陸羽茶經第一州”(歐陽修《夷陵書事寄謝三舍人》)的夷陵歷史地位,并對茶鄉景色以及風土人情產生了強烈好感,他一氣呵成《夷陵九詠》,其中第三首《蝦蟆碚》把蝦蟆碚和月聯系起來,由蝦蟆碚聯系到新茶品嘗,“石溜吐陰巖,泉聲滿空谷。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巖腹。陰精分月窟,水味標《茶錄》。茶約試新芽,槍旗幾時綠。”特別是在尾聯,聲稱一試泉水,只等待茶樹萌發新芽了,全詩怡情悅性,清心爽目,一掃郁郁不樂之情。
湖州是浙江省的一座江南古城,歷史上著名的上品貢茶——顧渚紫筍即產于湖州長興縣的顧渚山。據說紫筍茶是在茶圣陸羽建議下,由當地官員將其推薦給皇上,并成為貢品的。當時湖州與常州刺史為了貢茶經驗,在顧渚山上設有“境會亭”,每到茶季,兩州官員便聚到“境會亭”品茶,實際是一種切磋型的茶鄉旅行。曾在蘇州做官的白居易因此賦詩一首,表達他因病不能赴會的遺憾之情。詩曰:“遙聞境會茶山夜,珠翠歌鐘俱繞身。盤下中分兩州界,燈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遞舞應爭妙,紫筍齊嘗各斗新。自嘆花前北窗下,蒲黃酒對病眠人。”(白居易《夜聞賈常州、崔湖州茶山境會亭歡宴》)
在我國,名山名寺多出名茶。這些無論是對以宗教朝覲為目的的旅行者而言,還是一般的游客來說,都有很大吸引力。如元代謝應芳《寄徑山顏悅堂長老》就是基于游徑山,品徑山茶有感而發形成的作品。徑山寺屬于浙江余杭的歷史茶鄉,早在宋代,蘇軾游徑山就曾作《游徑山》,而且蘇軾在游徑山時與徑山寺方丈接觸,還傳出一段趣聞:蘇軾剛進寺廟,方丈見其衣著平常,只是淡淡叫“坐”,喊小和尚“茶”;后發現蘇軾談吐不俗,又改口“請坐”,讓小和尚“敬茶”;當知道蘇軾乃當朝大詩人時,方丈再次改口“請上坐”,并分附小和尚“敬香茶”。這一連串的變化被蘇軾總結為一副對聯,上聯系為“坐,請坐,請上坐”;下聯為“茶,敬茶,敬香茶”。
由于差旅,途經茶鄉并為茶鄉自然風光、人文景觀所吸引,這種情況在古代文人中的表現也不少。如宋代“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赴黔南途中,沿途觀賞了峽州夷陵茶鄉三游洞、蝦蟆碚、黃牛峽等地,并將其所見所聞與所感寫成游記《黔南道中行記》。詩人陸游到四川奉節任通判途中,也曾經過三游洞、黃牛廟等茶鄉,寫有《三游洞前巖下小潭水甚奇取以煎茶》、《黃牛峽廟》等不朽詩篇,其中《黃牛峽廟》:“村女賣秋茶,簪花髻鬟匝。襁兒著背上,帖妥若在榻。山寒雪欲下,虎出門早闔。我行忽至此,臨風久嗚唈。”描述有簪花女郎背兒賣茶的土俗風情,有村民關門避虎的生產習慣,足以說明當時茶鄉黃牛峽廟境地的荒古寂寥和粗俗野鄙。
在茶鄉開展科考型旅行,最典型的古代文人要數陸羽。大約唐天寶十三載,22歲的陸羽學有所成,開始了他長達數年的茶鄉茶事考察活動。陸羽由近及遠,首先考察了古老的山南道茶區、淮南道茶區,走遍了山南東西兩道和淮南道的各州,對茶區茶樹的生態環境,茶園的培育、管理,茶葉的采摘、焙制工藝以及制茶工具和種類、規格等進行了較為全面的調查研究。后又沿長江南岸東下,對常州、湖州、越州等產茶區進行了實地考察。直到上元初隱居苕溪,潛心著作,成就《茶經》這一學術偉業。又如浙江雁蕩毛峰古稱“雁茗”,相傳在晉代由高僧諾詎那傳來。北宋時期,科學家沈括幾次考察雁蕩,“雁茗”之名才開始傳播四方。
古代文人茶鄉行促進了文人對茶鄉的深入了解,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古代文人深厚的茶鄉情緒。唐代李德裕《憶茗芽》,回憶在鄉間采茶、煎茶、嘗茶的情景,充滿著樸實自然的鄉土氣息,表達了作者深沉的茶鄉情結。唐代李郢《茶山貢焙歌》,通過對茶鄉采制貢茶百姓的考察了解,將修貢的太守在茶山豪華舒適的生活與茶農、送茶者的艱辛比較,對百姓疾苦表示深切的同情,身為刺史的作者自感內疚:“幾回到口重咨嗟,嫩綠鮮芳出何力?”乾隆下江南,四次到西湖龍井村看茶、采茶、品茶,并留了多首詠茶詩詞,體現了一代帝王的茶鄉情結。據說乾隆在龍井茶鄉游覽時,聽太監報告太后生病,情急之中順手將采摘的茶葉放進口袋便趕回了京城。回京后將帶回的茶葉泡與太后,太后喝了覺得肝火頓消,病也好了,連說這龍井茶勝似靈丹妙藥,這使乾隆很感動。為此,乾隆下旨將胡公廟前的18棵茶樹封為御茶,年年采制,專供太后享用。古代的茶鄉多以茶山稱之,因此古代文人的茶鄉情結,還可以通過他們以茶鄉稱呼自己來說明,如宋人曾幾為自己取了個別號,叫“茶山”,明人許應元也給自己取別號叫“茗山”等等。
古代文人茶鄉行為茶鄉積淀了深厚的茶文化,這種文化的積累為今天的茶鄉旅游提供了豐富的旅游人文與社會資源。“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既是旅游勝地,又是茶鄉,自古以來到杭州旅游的文人不計其數。世界上第一部茶學專著《茶經》,是陸羽完成全國茶區調研考察以后,隱居余杭期間撰寫的,《茶經》記載“錢塘生天竺、靈隱二寺”產茶。在杭州,唐至清1 200多年間留下的120余種茶書,真正屬于杭州籍的作者只有8人,大量屬于外地作者,而歷朝歷代在杭為官任職的文人中,嗜茶吟詩好潑墨者為數眾多,其中最著名的當屬白居易、蘇東坡、陸游、吳昌碩等人。茶文化底蘊尤其以西湖龍井茶鄉最為深厚,據傳北宋時釋辨才曾筑亭于此,認為龍井水既清冽,龍井附近產茶又甚佳,從此龍井茶始為所知。明代許次紓、屠隆、高濂等都撰寫茶書,對西湖龍井茶進行評述。特別是宋代蘇東坡留下的文化珍品更多,如《白云茶》贊錢塘寶云庵白云茶:“白云峰下兩旗新,膩綠長鮮谷雨春”,等等,都為豐富和發展該地茶鄉文化做出了巨大貢獻。
古代文人茶鄉行的直接效果是向社會推介了茶鄉,為打造著名茶鄉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比如說,福建閩江流域作為中國著名茶鄉的地位早在宋代就已確立。因為武夷茶、北苑茶產于福建閩江流域的建州,“北苑乃龍焙”,極為珍貴。而這種極其珍貴的名茶正是由于文人推崇的作用。首先是丁渭與蔡襄,丁渭在任福建轉運使時,于休鄉北苑創制大龍團貢茶,并著《北苑茶錄》介紹北苑貢茶采造之法;賦《北苑茶》詩,贊美北苑茶:“北苑龍茶著,甘鮮的是珍。四方惟數此,萬物更無新。”蔡襄也曾出任福建路轉運使,造大小龍團茶進貢。歐陽修《歸田錄》卷二:“茶之品莫貴于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慶歷中,蔡君謨為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貢,其品絕精,謂之小團,凡二十餅重一斤。”宋代有許多文人或到北苑品嘗北苑名茶,或因朋友饋贈品嘗北苑名茶,或因龍團茶入貢朝廷分賜品嘗北苑名茶等。文人中以北苑地形、茶事描述的有丁渭《北苑茶錄》、蔡襄《茶錄》、宋子安《東溪試茶錄》、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趙汝礪《北苑別錄》等,而以龍鳳茶為題的酬唱詩作更多。范仲淹《和章岷從事斗茶歌》,描述“北苑將期獻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的情景;蘇軾《怡然以垂云新茶見餉報以大龍團》詩:“揀芽分雀舌,賜茗出龍團。”正是因為歷代文人的極力推崇,才造就了中國茶史上輝煌無比的北苑茶鄉。
[1]阮浩耕、沈冬梅、于良子·中國古代茶葉全書[M]·杭州:浙江攝影出版社,1999.
[2]蔡鎮楚、施兆鵬·中國名家茶詩[M]·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03.
[3]吳覺農·茶經述評[M]·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05,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