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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6)
開錯了地方的悲劇之花
——賈府“四春”悲劇賞論
程建忠
(成都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6)
賈府四姐妹元、迎、探、惜四春,是作家滿含激情、愛情和悲情精心塑造的藝術之花,雖然她們各有各的命運遭際和青春情懷,但由于她們生活在封建末世,生長在大廈將傾的封建貴族之家,生錯了時代,開錯了地方,所以等待著她們的,只能是被摧殘、被踐踏、被吞噬、被毀滅的悲劇命運。
元、迎、探、惜;原應嘆息;悲劇之花
賈府,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賈府“四春”,賈元春、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金閨花柳質,繡戶侯門女。元、迎、探、惜這四個以“春”命名的青春女兒,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這出大悲劇里,雖各有各的命運遭際,各有各的青春情懷,卻同在人生的春天遭受命運的“暴風雪”,或青春夭折,或遠嫁不歸,或出家為尼,分流而合一,殊途而同歸。因為她們都是薄命司里的薄命女,悲劇命運,“原應嘆息”!
賈元春,賈府迎、探、惜三春之長姐,敬愛祖母、孝順母親、慈愛弟妹,實為弟妹們之表率。尤其是對胞弟寶玉,更有春風化雨般的師情和親情。小說第十八回寫道:“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后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后來元春因賢孝才德,被選入宮中作女史。不久,又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這給賈家帶來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她是賈府的驕傲,賈府也因她而榮耀。“元”即“第一”之意,賈府之春便從元春開始!
不僅如此,元春還有不少美好的品德以及出眾的才華。省親時看到“天上人間諸景備”的省親別墅——大觀園,她深感不安,多次告誡說:“以后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糜費了!”從元春的“不安”和“告誡”里,可看出她崇尚簡樸、不喜奢華的品德以及對賈府太“奢華過費”的隱憂。同時也表現了她“二十年來辨是非”的成熟和托夢告爹娘“須要退步抽身早”的清醒!她非凡的文學才華主要體現在她提筆為“幾處所喜者賜名”以及對眾姐妹詩詞的點評,并“親搦湘管”題下一絕。她提出了她最喜歡的景點依次是“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和“浣葛山莊”四處。而她要求將“有鳳來儀”與“紅香綠玉”改為“瀟湘館”與“怡紅快綠”,又將“怡紅快綠”改為“怡紅院”,則表現了她高雅不俗的審美情趣。
由此看來,元春的賢孝、品德、才華以及思想的成熟等諸多方面,確實是賈府迎、探、惜“三春”所無法相提并論的。“三春怎及初春景”,元春,果真不愧為賈府“四春”之第一春!
然而,這賈府里的第一枝春花就開錯了地方!入宮封妃,表面看她給賈家帶來了無上的榮耀,但實際上她自身卻從此落入了火坑。幽閉在皇家深宮,內心有著無限的凄涼、莫名的怨苦。小說第十八回寫她省親時,“滿眼垂淚”地稱宮中是“那不得見人的去處”;雖富貴已極,而骨肉各方,終無意趣!皇宮與田舍、富貴與貧窮,表面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可同日而語,但在元妃的親身體驗中,這看似“天堂”般的皇宮,其實是扼殺人性、毀滅人倫的地獄和深淵!
元妃省親回宮,表面是生離,其實已是死別。元宵佳節,元妃差人送出她所制的燈謎,謎底為爆竹。爆竹乃一響而散之物,所以其父賈政看后,心情十分沉重,疑為不祥之兆;脂硯齋在此也評說道:“此元春之謎,才得僥幸,奈壽不常耳,惜哉”。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從元春的判詞里,我們看到元春通達人情世事、分辨是非善惡的成熟;看到了她入宮受寵的榮耀和顯貴,使迎、探、惜三春望塵莫及。但我們更看到了她“虎兔相逢大夢歸”的悲慘結局!何謂“虎兔相逢”(有的版本作“虎兕相逢”)?研究者們的理解各種各樣,或云元春死的時間(年月或月日)、或云元春死的原因 (或指康熙與雍正政權的交替象征“虎”與“兕”的兩派政治勢力的惡斗,或暗喻如“虎”之君與如“兔”之妃之相逢)。聯系到元春臨死前托夢爹娘“須要退步抽身早”的“尋告”,暗示了元春實為封建政治集團互相惡斗的犧牲品。元春之死,預示了賈府靠元春這棵“大樹”帶來的“榮華”將“眼睜睜”“全拋”,隨之而來的將是賈府政治上失勢后的迅速敗亡,亦即“樹倒猢猻散”。因此,元春這個形象,賈府這個鐘鳴鼎食之家的第一株悲劇之花,她的萎謝和凋零,實具有非同尋常的悲劇意義。
賈迎春是賈赦與妾所生。第三回我們通過林黛玉的眼睛,看到她:“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前四句描繪了迎春的體形、身材、臉蛋、鼻子之美,后兩句寫迎春性格溫柔善良,沉默寡言,具有親和力。在賈府四艷中,迎春生性好靜,不喜熱鬧。藕香榭吃螃蟹,眾姐妹共題菊花詩,她卻“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故而知道人說她“神恬意靜,藹然可親,素談因果,亦不失為善女人。”(《紅樓夢說夢》)她對生活沒有奢望,沒有激情,沒有野心,因而她活得平靜而無味,猶如一潭死水。
迎春平庸老實,沒有詩才、文才,但她似乎擅長下棋。第七回寫周瑞家的送宮花,“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緣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正如探春擅長書法、惜春擅長繪畫,所以她們的丫鬟一個叫侍書、一個叫入畫一樣,迎春喜下棋故其丫鬟名叫司棋。司棋與姑表哥潘又安自由戀愛,私訂終身,隱私敗露后雙雙殉情;迎春由父母包辦嫁與中山狼,受盡折磨,“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看來主仆二人,不管命運遭際怎樣不同,但在賈府這張棋盤上,這兩顆任人擺弄的棋子無論怎么走,其愛情婚姻都只能是一盤死棋。
迎春膽小怕事,懦弱無能。她不但作詩猜謎不如姐妹們,在為人處世上,也只知退讓,任人欺侮。第六十五回,賈璉的小廝興兒向尤氏姐妹介紹迎春的情況時說:“二姑娘的諢名叫‘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道噯喲的。”第七十三回寫她的奶母偷了她的攢珠累金鳳首飾去當了銀子作賭本,她竟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忍受。第七十七回寫當迎春從周瑞家的口里得知自己的丫鬟司棋將要被逐出賈府時,小說寫道:“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做主的。”所以司棋在臨別前無比傷心地說:“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么連一句話也沒有?”面對司棋的責怨,迎春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看這話說的!迎春的性格在此暴露無遺:自私、怕受牽累;既然命中注定的,就只有認命了。因為懦弱,便屈從命運;因為懦弱,既保護不了自己,也不想保護別人。
第七十九回寫她父親賈赦欠了孫家五千兩銀子還不出,就把她嫁給孫家,實際上是拿她抵債。而孫紹祖又是一個好賭酗酒,一味“驕奢淫蕩貪歡媾”,將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鬟淫遍的“中山狼”、“無情獸”,迎春只是盡婦道略勸一勸,就被他一頓打罵。出嫁后不久,迎春就被孫紹祖虐待、作踐而死。正如佩之《紅樓夢新評》所云:“三春之中,迎春最苦。迎春非不可取,卻為婚姻制度所誤,所遇之慘,差不多不可以言喻。”
迎春的悲劇表面看是其父賈赦貪圖錢財的惡果,實際上是封建包辦婚姻制度使然,是黑暗時代女性命運的必然歸宿。對于自己不幸的命運,迎春也曾發出過這樣的不平:“我就不信我的命就這么不好!”這就是這位老實、木訥、懦弱的“二木頭”對黑暗社會、封建婚姻、不幸命運的有限抗爭和憤怒控訴。
透過迎春的不幸命運,我們看到了封建婚姻的丑惡,即使是“公府千金”、“侯門艷質”,也只能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任憑命運的擺布;看到了中國古代婦女命運之悲慘,貴族小姐尚且如此,其他女子又何以堪!無論小姐或奴婢,也無論性情剛烈或溫柔,都逃脫不了悲劇的結局;看到了封建家長之冷酷,在他們眼里,只有金錢,只有利益,沒有親情,沒有善心。親生父親賈赦把迎春當商品一樣交換,只不過作為“貴族小姐”的價格比一般貧民女子的價格要高一些而已(賈赦用五百兩銀子買回嫣紅作妾,以五千兩銀子賣了女兒迎春抵債)。
我們憐惜她,我們同情她,我們心疼她;同時,我們又“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氣她怨她恨她不喜歡她。所以,她給我們內心的感受,實在不是滋味。
賈府三姑娘探春,是賈政與趙姨娘所生。她是賈府女性中一個秀外慧中、有膽有識的杰出人物。她的結社、理家、反抄檢等一系列果敢行為以及日常為人處事、言談舉止,使人們對她刮目相看。她是作者極力塑造的極其偏愛的閨中女兒,在賈氏姐妹中獨冠群芳。
探春容貌出眾,氣質高雅,獨具胸襟。小說第三回,作者寫她:“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寫出了探春的身材、體型、臉蛋、眼睛、眉毛之美,尤其是寫出了她的神采和風度。小說第四十四回,作者又寫她的閨房“秋爽齋”案大、花瓶大、掛圖大、鼎大,屋子也大。人如其齋,齋如其人。疏朗的氣象,高雅的情調,一掃一般閨閣的庸俗與纖弱的氣息,表現了探春高雅的性情和獨特的風格。
探春既不是只知脂粉針線的大家閨秀,也不是愁緒滿懷的貴族少女,而是一個胸懷大志、性格英豪而“闊朗”的非凡女子。她曾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何等的英豪!第三十七回寫她在菊花詩會中自名“蕉下客”,并宣稱“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何等的氣魄!第三十八回她寫詩道:“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何等高雅的詩情和不同流俗的情操!第二十七回寫探春喜歡“新奇精致”、“樸而不俗,直而不拙”的民間工藝品,討厭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可見其審美標準之高和審美情趣之雅!所有這一切,都顯示著她與以往貴族小姐只知女紅或低吟淺唱、纏綿纖弱的不同。
探春機敏靈巧、精明能干,具有卓越的組織管理能力。賈璉的小廝興兒演說榮國府時說她是“玫瑰花,又紅又香,只是有些扎手”。脂硯齋評曰:“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說得出,辦得來,是有才干者,故贈以‘敏’字。”確實,在她身上,我們看不到三從四德,看不到循規蹈矩。所以,平兒向鳳姐兒匯報探春理家的情形之后,鳳姐兒也連連夸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她不錯。”
探春頭腦清醒,有獨到的遠見和卓識。在賈府的眾多女兒中,她最早感覺出這個大家族所潛伏的種種危機,她清醒地看到了百年望族必然沒落的趨勢。她由現在抄檢大觀園預料到將來抄檢榮國府;由甄家的被抄預料到賈府的將要被抄;由外頭一時殺不死預料到自我殘殺才能一敗涂地。這三層對比預料,如此深刻,豈是鳳姐一流人物所能想到、看到、說出來的!表現了她對賈府內部種種錯綜復雜的矛盾斗爭及其所面臨的大廈將傾的深刻危機有著客觀、冷靜、清醒的認識。
探春和迎春一樣,屬于“庶出”。所以,一方面,她是賈府的主子姑娘,享有封建貴族的一切特權;另一方面,她又是封建社會最讓人看不起的姨娘所生的,為世俗所輕。但探春不像迎春那樣懦弱老實,毫無原則,任人欺負;更不像賈環一樣不爭上進,連丫鬟奴才都看他不起。她自尊自強,在個個像烏雞眼似的賈府里極力維護自己的尊嚴。當抄檢大觀園的時候,王善保家的起初并沒有把探春放在眼里,放肆地“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么。’”豈不知這一“拉”一“掀”一“笑”的丑態,越過了主奴身份界限的雷池,“只聽‘啪’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善保家的問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探春惱了,惱的是奴才的不知好歹,惱的是自己尊嚴被侵犯,惱的是王善保家的目中無人,不把“姨娘養的”探春當主子看待,于是一巴掌打下去,打出了對“欺主刁奴”們的怒氣,打出了主子的尊嚴,打得王善保家的顏面殆盡。這一掌一指一罵將探春的志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然,探春也有為人溫柔、和順、厚道的一面。她為平兒過生日,請香菱入詩社,送邢岫煙玉佩,給寶二哥哥做了一雙又一雙的鞋,只求寶玉為她買一些小玩意兒,這都表現了她處世為人的友善和圓通。探春是《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正冊人物,第五回賈寶玉在“薄命司”中翻看圖冊,看到的畫是“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畫面描繪的是探春遠嫁時離別的情景,遠嫁域外,生離作死別,故探春“掩面泣涕”。《紅樓夢曲·分骨肉》進一步補充暗示了探春的人生際遇:“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程高續本寫探春遠嫁邊海總制周瓊之子為妻,“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鮮明”,在賈家即將家道復初之際,歸來省親。這不符合曹雪芹“千里東風一夢遙”、“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之意和探春所作燈謎謎底為斷了線的風箏的寓意。
賈惜春,在賈府四春中年齡最小,人稱四姑娘。從小失去了母親,由王夫人抱到榮國府養大。惜春是在小說第二回與她的兩個姐姐迎春、探春一起出場的,她給我們的印象是:“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因其小,所以她出場時常和姐妹們在一起,而且很少說話。第七回寫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一處玩耍,見周瑞家的送來了宮花,惜春笑道:“我這里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她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這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哪里呢?”這些話,一方面表現了惜春的童真童趣,另一方面又透露出了這位四小姐性格中一些異樣的東西,并對她以后的命運結局起著暗示的作用。
她不擅作詩,每次大觀園詩會,雖然她都參加了,但并未有什么突出的表現;雖然也起了個雅號叫“藕榭”,但因她“本性懶于詩詞”,故其主要任務只是“謄錄監場”。惜春雖不擅作詩,卻長于畫畫。也許她的繪畫理論和繪畫專業知識不如寶釵,可她是賈府眾姊妹中唯一的丹青手。制燈謎時,又寫了一個“清凈孤獨”的“佛前海燈”,暗示了惜春終出家為尼的命運歸宿。
惜春秉性孤介怪僻,有時甚至顯得冷酷無情。小說第七十四回寫在抄檢大觀園時,她的丫鬟入畫將賈珍賞給她哥哥的東西存放在自己處代為保管,犯了“私自傳送”的錯誤。惜春便罵入畫是“糊涂脂油蒙了心的”,并找來嫂子尤氏道:“你們管教不嚴,反罵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我如何去見人……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由此可見,惜春不能容忍的,不是入畫所犯“錯誤”本身,而是憑什么“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叫我丟人?所以她要逼著尤氏把入畫帶走,“或打,或殺,或賣”,她都不管。她把自己的臉面看得比丫鬟的生命還重要。不論入畫怎樣下跪哭求,也不論尤氏和奶娘怎樣為入畫求情,這四小姐就是鐵了心腸,“斷乎不肯”放過入畫;而且,惜春為了表明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連寧府也不肯進了,因為她背地里聽到許多寧府“不堪的閑話”,想躲是非,怕受連累。她信奉“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的古訓,只求保全自己,哪管他人死活,所以尤氏說她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惜春的判詞語帶雙關而又清楚明白地暗示出這位賈府四小姐出家為尼的原因及其悲劇結局。大姐元春雖曾一度紅得發紫,進宮、封貴妃、特許省親,給賈府帶來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但看到元妃省親時那痛苦的情景,尤其是看到她在“虎兔相逢”中“大夢歸”的不幸結局,想想這人生還有什么意思;二姐迎春那么溫柔可愛,那么與世無爭,卻被親生父親以五千兩銀子“抵償”給“中山狼”,在受盡各種凌辱、打罵、虐待之后“一載赴黃粱”;三姐探春夠要強的了,“才自精明志自高”,最后怎么樣呢,還不是被迫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三個本家姐姐的不幸結局,人與人之間的鉤心斗角,家庭以至社會的骯臟、污濁與黑暗,賈府以至整個四大家族的沒落命運,使她感到世界原來如此丑惡和可怕!人生原來如此險惡和痛苦!她對尤氏說:“放我出了家,干干凈凈的一輩子。”看破了紅塵,“了悟”了人生,清醒而痛苦的惜春要棄世出家為尼,以永保自己的“清白”和“干凈”,以遠離塵世的丑惡和污濁!
高鶚在后四十回里讓她成為妙玉第二,這是不符合曹雪芹原意的。要知道,妙玉只是由于身體不好而被迫出家,身在檻內,心向紅塵;而惜春是因為痛苦的觀察和切身的體驗,看破紅塵而自愿出家,一心一意絕塵緣。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稱《紅樓夢》是“描寫人生之苦痛及其解脫”的大著述,賈寶玉、賈惜春、紫鵑三人是真正解脫之人。所不同的是,惜春、紫鵑是“觀他人之苦痛”,寶玉是“覺自己之苦痛”,其實這兩種苦痛是相互聯系的,既有他人之苦,也有自己之痛,且二者都是在封建禮教、封建制度的強壓和禁錮下造成的。
賈府四姐妹元、迎、探、惜四春,是作家滿含激情、愛情、悲情精心塑造的藝術之花,同時,也是作家精心結構、含蘊豐富、頗具文學和美學趣味的藝術整體。元春生于大年初一的春節,可謂良辰,迎春生于立春之日 (或云三月初三的上巳節),可謂吉日;元春如火紅的榴花,“榴花開處照宮闈”,成為皇妃,探春如粲然的紅杏,“日邊紅杏依云栽”,嫁作王妃;元春封妃進宮后,“望家鄉,路遠山高”,探春遠嫁域外后,“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迎春庶出,懦弱無能,是個“二木頭”,探春亦庶出,但精明能干,是朵“玫瑰花”;迎春溫柔沉默、觀之可親,探春顧盼神飛、見之忘俗;迎春與探春都是庶出,性格卻迥異,元春與惜春均為嫡出,個性實相反;探春住秋爽齋,性格為人確實讓人感到“爽”,惜春住暖香塢,性格脾性卻令人深感“冷”。元、迎、探、惜四姐妹,各有各的情趣愛好,各有各的閑情逸致:元春善琴,故其丫鬟名抱琴;迎春善棋,故其丫鬟一名司棋,一名繡橘,合之諧音“棋局”;探春善書,故其丫鬟名侍書;惜春善畫,故其丫鬟一名入畫,一名彩屏,合之諧音“畫屏”。四個丫鬟連起來便為“琴棋書畫”,丫鬟的命名是小姐們情趣與情致的襯托、性格與愛好的烘染。
賈府四艷,四位貴族千金美少女。如此美麗的青春、美麗的生命,如此美好的性情、美好的情思,由于她們生活在封建末世,生長在大廈將傾的封建貴族之家,生錯了時代、開錯了地方!這樣黑暗、惡濁的時代、社會和家庭,所有人生有價值的東西,都會被摧殘、被踐踏、被吞噬、被毀滅,這就是悲劇,這就是王國維先生所云宇宙人生之大悲劇,是“徹頭徹尾”之“悲劇中之悲劇”。所以元、迎、探、惜便成了“原應嘆息”,所以四朵嬌艷欲滴的青春之花,便成了令人扼腕嘆息、痛心疾首的悲劇之花!
I207.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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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342(2010)01-64-04
2009-09-20
程建忠(1955-),男,成都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