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煙花爛漫時——《V字仇殺隊》的拯救主題解讀

《V字仇殺隊》的主題是多方面的,但是人性的拯救——自救和互相拯救,是其主題的一個重要方面。這種拯救不是單方面的,而是雙向的(拯救和互相拯救)和多向的(自救,拯救對方,被對方拯救)。本文透過影片的深入分析,解讀這一主題。

一、V對Evey的單向拯救

奇怪的面具,非凡的身手,高深的武功,淵博的學識,幽默的談吐,充滿仇恨的靈魂,還有一顆布滿創傷的心靈,這就是電影《V字仇殺隊》里的那位神秘的V怪客。他的出場便非同凡響,干凈利落地干掉了三個企圖對Evey不軌的所謂警察,接著文質彬彬而又富于節奏地說出了一大堆以V字開頭的話。而在影片的開頭,女主角Evey的表現則遜色得多。最開始,Evey是體制下的良民,安分守己,不愿看到叛亂的事情,更不愿那些叛亂的事情跟自己扯上任何關系。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當V把她救到自己的住處,她醒過來之后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禁慌亂和緊張,那時她還只是個安善良民,尚不能接受V的那一套,不管是V的行動還是理論。于是V知道了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除了計劃中的“破壞”和復仇,還有一件就是要感化Evey,事實證明他的計劃是成功的,Evey最后成了他忠實的追隨者和同謀,他拯救了Evey。

V既以自己的思想又以為自己的行動對Evey進行言傳身教,對他而言不是有這種必要(實際上Evey對他的計劃構不成任何影響),而是由這種可能,他也具備這個條件。在面對整個極權政府以及這個政府控制之下的社會制度,他一直是孤軍作戰的英雄,而且戰績輝煌,毫無疑問,在Evey面前他更是一位強者。而與之相反,Evey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她一直是以一個弱者的形象出現的。 之所以如此,源于Evey記憶里揮散不去的陰影——令人恐怖的童年景象。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哥哥在圣瑪麗學校被政府的陰謀病毒害死,看著自己持不同政見的父母被秘密警察在深夜裝進一個黑口袋就再也沒有回來,因此任何能讓他遭受同樣命運的東西都會喚起她心底無盡的恐懼。從她對自己的追憶中我們可以知道她原本是有一個幸福的家的,父親是個作家,能寫出最好的故事,也能看清最真實的現實,“藝術家用謊言來道出事實,而政客用謊言來掩蓋事實”。但是當現實無情的打碎了她的美好生活之后,她只能孤苦伶仃地隨波逐流,以沉默和服從茍延殘喘。她心里知道現實的可怕和這個國家的無望,正像她對V說的那樣,這個國家有些地方不正常得可怕,這個國家需要拯救。但是面對有一整套制度和武裝到牙齒的強大國家機器,她能做什么呢,如果反抗,她只會更早地被裝進那只無底深淵般的黑色口袋。但是她命中注定似的遇到了V,這是一種必然,也像電影中說的那樣,沒有任何巧合,只有巧合的假象,兩個人類似的命運早就將他們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于是在與V逐漸深入的交往中她不僅得知了V的神秘使命,也漸漸發現自己身世的的真相,這注定了她和V是同一條陣線上的人。接下來,好戲上場。V從她的言行里看到了她的弱點,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里面深深的恐懼,于是他精心策劃了一場逮捕戲,目的就是為了讓Evey戰勝恐懼,得到全面的自由,也就是對Evey進行“拯救”。這種拯救在V的一方是單向度的,指向Evey。用圖表示就是:

因為在這個時候,V足夠強大,堅信自己所進行的一切活動都是正確的,他要做的是拯救Evey,而Evey則非常弱小,她要做的是被動的自我拯救。于是V將Evey關進秘密警察才用的審訊室,剃光了她的頭發,逼他說出自己的下落,讓她受盡各種折磨。他還精心安排Evey看到那張Valerie寫的自傳性作品。就像文中所寫的那光輝燦爛的一吻一樣,這篇絕佳的散文也閃耀著無法抗拒的人性光芒。V以當年Valerie傳給他的方式傳給了Evey,Valerie的故事深深地打動過V,同樣地,也深深地打動了Evey,并最終促成他們兩人的“重生”。所不同的是,V是張開雙臂浴火重生,而Evey則是在雨中尋找到上帝。前面說過,Evey在之前是一個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體制之下的良民,即使是助V刺殺色魔主教的時候仍單純而幼稚地幻想通過主教得到政府的特赦和保護,但是當她跨出那間“關押”她的房間之后,她就再也不會再恐懼任何東西,V除了給了她一雙理智的眼睛,還給了她面對全部的勇氣。

但是此時,V陷入了動搖之中,因為他發現他不由自主地愛上了Evey,當然那個時候Evey早已愛上了他。V因為自己的英雄氣短而痛苦,他憤憤地用面具砸碎玻璃。這一舉動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Evey說要離開他讓他感到了自己的可悲,因為,他再怎么強悍也只是個面具之下的可憐蟲——他沒有愛,在愛的原野他的世界一片荒蕪。事實正是如此,最后他說的“我苦苦追尋了二十年只為這一天,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但是你的出現改變了一切”。顯然Evey的出現讓他看到了這個世界上除了仇恨之外還有最美好的東西,那就是愛。他的擔心是多余的,Evey顯然會再回到那間房間,V不但只有極端的理想和卓絕的手段,更有著高雅的藝術品位,甚至還是位彬彬有禮的紳士和隱忍而細膩的愛人,他的那塊美味的“籃子里的雞蛋”充分地顯示著對Evey無微不至的照顧,讓Evey感受到了久違的父愛,當然不止這些,當然還有那逐漸萌生的愛意。

V的計劃順利進行,元首蘇特勒為此惶恐不安怒氣沖天。但他的惱怒毫無用處,一切都在V的掌控之中,他最終的目標就是要像他戴的面具代表的人物Guy Fawkes干的那樣炸毀象征極權的議會大廈,殺死元首蘇特勒。他做到了,不但殺了蘇特勒,也解決掉了Mr克里蒂——那個“制造”了他的人。最后他倒在了Evey的懷里,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說出了那句話:“我已經愛上了你,Evey,我本來不再相信我還能愛……那是你能給我的最美好的東西”。他單向度的拯救是成功的,無論是對Evey還是對整個社會體制,但是他對自我的拯救則是失敗的。

二、Evey對V的拯救

V和Evey是相互拯救的關系,先是他拯救了Evey,后來是Evey的愛讓他在心滿意足中死去。這是一個逐漸深入和轉變的過程,先是V單方面的努力,但是在這個過程中,Evey起了反作用力——Evey反過來充當了他的靈魂的拯救者。在這里,Evey的拯救不再是單向度的拯救,也不再是雙向度的拯救和互相拯救,而是多向度的,除了對V,還指向Evey和V的自我拯救。用圖來表示則是:

在去見克里蒂和蘇特勒之前,Evey吻了V(實際上是吻了面具,因為V從不肯摘下面具),并要求他選擇另外的生活——和她一起離開倫敦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是V拒絕了,他覺得自己不配有那樣的好命運,而且二十年的辛苦不能白費。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Evey的拯救也是失敗的;但是放在影片展示的全部圖像和背景京上看,這種拯救則是成功的,不止對V,還對“V”這個符號所代表的希望。到最后V就成了一個符號,影片的最后全民皆V,這是象征性的鏡頭,不具備可能性和可操作性。我們也可以看到,當所有人都脫去面具時,在那鏡頭短暫停留的時間里,那些在電影中死去的角色全都又“復活”過來,如Valerie,女醫生,近視眼小女孩,Evey的父母等等,甚至還有芬奇的助手,也是蘇特勒政黨的黨員多米尼克。這是整部電影符號化的結果,這里有必要探討一下這個問題。實際上整部電影到最后V就是一種符號,一種代表,一種象征,除了復仇(Vendetta)和第五號牢房的標識,更本意的象征是勝利(victory),就像Evey最后說的那樣,這個國家需要的不只是一棟建筑,它需要希望。所以Evey毅然決然地板下了開啟地鐵的手柄,讓這輛滿載著火藥的地鐵去轟炸那棟古老的建筑,它們催生的將是一個全新的制度,一種全新的希望。所以Evey的拯救是成功的,她帶來了全新的希望。Evey這個名字,去掉一個Y就是Eve,在英語里指夏娃,人類之母,含有新生的意思。影片最后,那些人摘下面具,那些死去的人全部出現,其中包括蘇特勒政黨的人員多米尼克,不管男女老少和身份分歧,全民共創新世界的寓意顯而易見,這是影片符號化結果的高潮,全部的意思就濃縮成一個字母:V。V是誰?“他是基督山伯爵,他是我的父親,是我的母親,是我的哥哥,是我朋友,是你,是我,是我們每一個人”。

三、拯救的合理性和正義性

這里有個問題必須要講清楚,就是V是革命者還是恐怖分子,這個身份的界定至關重要。如果他是一個恐怖分子,那么整部電影將會失去其悲壯的任何價值,他的死至多不過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非正常死亡,他的所有努力都將失去其合理性,包括他對Evey的拯救,對自我的拯救以及期待中的對這個社會的拯救。

魯迅說過:“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成為反革命的策源地”,影片開頭也明確的提示:“我親眼目睹了思想的威力,我見過人民以它為名殺戮,也為維護它而送命……”所有造反的人打的都是同樣的旗號,革命者和恐怖分子實現目標的途徑都是一樣的,其區別在于行動的目的性不一樣。影片中所展示的蘇特勒很明顯是一個獨裁者,實行的是法西斯極權主義統治,注意,是極權,而不是強權。強權雖然也手段血腥,但它會理性地尋找民生之本;而極權則極端地偏離民生。蘇特勒實行的就是極權統治,他要求人民效忠于他,而人民則生活在疾病、饑荒和灰暗之中,秘密警察無處不在控制著他們的思想和自由。在這里,外國人、同性戀者和反對人士都會被抓入集中營處死。而V的所有策劃并不僅僅是復仇,他說過:“人民不應該害怕他們的政府,政府應該害怕它的人民”“正義和警惕的信念不會落空,它們的價值和真理終將實現”等等堪稱經典的語錄,所以V的努力是必要的也是合理的。V不是為著權力,否則他不可能那么不想活著。我們再來看看那段長篇電視講演,隨著一聲:“你好,倫敦！”演講開始:

“我跟你們很多人一樣欣賞規律生活的舒適,熟悉面孔所帶來的安全感,以及日復一日的平靜。我跟任何人都一樣享受,不過就節日的角度來講,節日是用美好的假日來慶祝過去的重大事件,通常和某人的死亡或者血腥殘酷的斗爭的結束有關。我想我們可以從生活中抽出一點時間坐下來聊聊如何紀念今年的11月5日,一個可悲的遺忘的日子,當然有些人不希望我們說話,全副武裝的人馬上就會上路。為什么?盡管沉默代替了談話,言語卻總是保持著它們的力量,言語提供了表達見解的方式,而且他可以告訴那些愿意傾聽的人們真相。而真相是這個國家的有些事情不正常的可怕,對嗎?殘暴,不公,歧視和鎮壓,在這快土地上,你們曾經擁有過反對的自由,有過思考和言論的自由,而現在你們擁有的是脅迫你們就范的審查制度和監視系統,這是怎么發生的?這要怪誰?當然有些人要背負比其他人更大的責任,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如果要找罪人的話,照照鏡子就行了……我知道你為什么這樣做,我知道你害怕,誰不會呢?戰爭,恐怖事件,疾病……曾經有無數的問題企圖要摧毀你的理性,剝奪你的常識,恐懼控制了你,你在慌亂中把票投給了元首先生,他許諾給你們秩序,他許諾給你們和平,所要的回報是你的服從和沉默,昨晚(11月5日)我決定要結束這種沉默,昨晚我摧毀了老巴里街,以提醒這個國家把他所忘記的事情想起,四百多年前,一位偉大的公民打算將11月5日永遠刻入我們的記憶中,他希望以此提醒世界公平,正義和自由不止是口頭說說,他們是對未來的展望,所以如果你什么也沒看見,任對這個政府所犯下的罪行一無所知,我建議你讓這個11月5日平淡的過去,可是如果你見到我之所見,如果你感到我之所感,而你愿意尋我之所尋,請你在一年之后的今晚,和我并肩站到議會大廈的外面,我們我將一起給他們留下一個永遠永遠不會被忘記的11月5日”

雖然華麗的言辭也可能是欺騙的開始,但前面說過,V排除了這種可能性。所以V的行為具有合理性和正義性,雖然他的行為也不完全是“正義”的——他可以為了達成自己理想而不擇手段,其中包括不在乎平民傷亡。但是V的拯救是必要而有意義的,所以影片最后Evey還是扳下了手柄,國會大廈在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里幻化成絢麗的煙花,她感受到了爛漫煙花里的愛,記住了11月5日那個特殊的日子,記住了在那個特殊日子里死去的男人,并完成了最終的拯救,盡管這種拯救是如此地不盡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