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菁(湘南學院中文系) 月兒(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流年暗換情依舊
——品味宋詞里的人生
卜菁(湘南學院中文系) 月兒(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宋代的詞,相信許多人在小時候是頗背誦了一些的,不談那些家長另行制定的背誦任務,就單以語文課本中的宋詞而言,就有不少。但那時畢竟年少,是一個只想著貪玩,并不以學習為意的年紀,雖然借著小時記憶力尚好的優勢,少則二三十字,多亦不過百字的宋詞,費不了多少工夫就能滾瓜爛熟,但類似于“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的背誦,縱將字句背得一字不差,那詞里的意思,是不曾明白也不曾想弄明白的。試想,還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紀,如何懂得蘇軾的“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哲思呢?
而高考結束,于宋詞,較之年少,除了能搖頭晃腦多背誦幾篇之外,所多出者,亦無非是本詞講了一個什么內容,表達了作者的什么思想感情這種能拿分的分析模式而已。宋詞之美,仍是一個陌生而遙遠的話題。
然而或許與宋詞有著一段宿緣,宋詞亦或不許年輕一輩對她隔膜太多,于是有一次在圖書館借書之時,在所借之書旁發現有一本 《宋詞賞析》。當時即心生好奇,遂和所欲借的那本書一齊抽了出來,看了下目錄,中有一篇是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蘇軾的這首詞是以前便學過的,于是馬上翻至賞析這詞的頁面,讀了起來。讀完頗受震驚,暗想,原來宋詞是可以這樣讀的。后來自己讀宋詞時學著慢慢去品味宋詞,沈祖棻先生的這本《宋詞賞析》確是起著莫大的引導之功,自己亦時為那次的機緣而慶幸。建國以來,因為階級分析的思維深入人心,對于文學作品也存在著以其思想斷定作品好壞的傾向。而宋詞,尤其是婉約詞,因為多描寫相思戀情,或是士大夫文人的消極心態,于現實的社會與人生反映不夠,而多遭批判。然而實際上,雖然婉約詞在內容上有不夠積極地一面,但其藝術上的成就,是足以與唐詩相比肩的。所以沈祖棻先生在 《宋詞賞析》里,多就每篇詞的藝術技巧加以分析,挖掘出詞的藝術之美。而只有領略到這種美,才能真正沉浸在宋詞里,而以為自己就是那位倚樓遠望的佳人,望斷了秋水也不見情人的歸來;或以為自己就是那位長亭離別的游子,在孤獨的漂泊中回想著昔日的歡樂。此時詞中人物的悲喜也便成了自己的悲喜。而宋詞中最足動人的,實際上又是在詞里所表現的詞人的人生。這些人生或是多情,或是豪放,均真切感人,表現著詞人至情至性的一面。
宋詞里的人生是多情的。晏幾道不必說,他對蓮、鴻、蘋、云四女的癡戀,可謂魂牽夢繞,不可已之,“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沈祖棻先對這兩句的評語說是“結尾兩句寫相思之極,寤寐求之,以見鐘情之深,用意是深入一層,用筆則是宕開一層?!畨艋辍癄咳牵浅F惹校珔s有其‘無拘檢’的好處,即不比實際的人生會有許多艱阻。”而“著一‘又’字,則可見夢里相尋,已非一次”,如此濃烈的情感,及至真見面時,又歡喜得以為這是夢境了,不由得拿燈照照對方,以定真假,“今宵剩把銀釭鈷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這種看似幼稚的行為,正反映出晏幾道的一往情深。這位太平宰相的兒子,一生仕途偃蹇,沉淪下潦,然而他的這種癡情,何嘗不能令人感動?雖然這種癡情亦為時人所譏,但所譏者縱然官高祿厚,除了這表面的風光,人生何曾有晏幾道的充實呢?
不過宋詞所展現的詞人的多情人生,又非僅止于愛情這一方面而已,于國于民亦可情寄之而不可轉。宋朝重文輕武,政府機構又龐大而臃腫,遂種下積貧積弱的局面。從建國起便受著北方少數民族政權的極大威脅。遼、金、西夏,建國時間不同,卻對入侵北宋有著同樣濃厚的興趣,屢屢興兵犯邊。北宋雖亦出兵相抗,無奈總是勝少敗多,終于有“靖康之難”:國都被破,徽欽二宗被俘北上。雖然趙構建康稱帝,但已是偏安江南,北方大片國土已非宋有了。國破家亡,百姓流離失所,遂激起大批士人的慷慨報國之心,詞人亦多投身疆場,冀有所用??犊畧髧鞘轮鹫?,史書中自不乏詳細記載,但所記載多偏重于傳主的外在言行,于人的內心少有涉及,所以即便史書將傳主的一生功業、行藏記載得分毫不差,內心情感的缺席,使得傳主的一生終究不算完滿。如對于辛棄疾而言,史書記載的只是他的功業、仕宦的一生,只有他所做的詞,才記錄了他對國家的深情,記錄了他這多情于國的一生。辛棄疾本參加了宋室南渡后在北方抗金的義軍,后來義軍首領為叛徒所害,辛棄疾親率數騎于數萬軍中取叛徒頭顱,以歸南宋。因他由北方而來,因此對北方百姓的苦難有深切理解下的同情,對北方百姓盼望南宋軍隊收復失地的心情亦有同樣深切的了解。他希望有朝一日能領兵北伐,完成收復大業,“算萬里平戎,功名本是,真儒事”。然而朝廷無能,惟知偏安江南,不思收復,“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并對包括他在內的大批力主抗金之臣屢加貶黜。他有志難酬,亦多憤慨。但當時的情勢,朝廷既不主抗戰,他除了憤慨,又能如何呢?唯有換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罷了。他雖然做夢都是“夢回吹角連營”,沙場征戰,但也終究只是做夢,無法在現實中實現了。辛棄疾的詞在豪放中有著一種沉郁悲涼之感,原因即在于此。對國家的感情是如此的深厚,而在國家危難時,卻又不能出力以救時艱,“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此真讓人情何以堪!他雖期待朝廷的抗戰情勢能同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一樣,打破阻力,重為朝廷主潮,但終究只成為一廂情愿了。
宋詞里又另有一類詞,表現出詞人的豪放人生,又顯出澎湃的激情了。蘇軾即是典型代表。蘇軾才華橫溢,年紀輕輕便以其才學獲得皇帝賞識,欲委以重用。但他的仕途實際上并不如意,一生不得志。因陷于黨爭,為當時輪流掌權的新舊兩黨不容,一再遭貶謫,正如他自己的一首自嘲詩所言的:“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道出他越貶越遠的慘淡人生。但蘇軾卻以他豁達的心胸,曠達的情懷,抒寫他雖不幸而又豪放的一生。而惟在詞中,蘇軾的豪放方有淋漓盡致的展示。蘇軾有一首《定風波》詞,詞寫其游玩途中而忽遇雨,同伴都甚感狼狽,唯有蘇軾處變不驚,安然受之?!澳牬┝执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寒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厥紫騺硎捝?,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蓖蝗挥鲇甓敛换艔?,干脆雨中漫步,且一邊吟嘯,類似于現在的雨中高歌了。他相信風雨不過是暫時的,稍后便會是山頭斜照的相迎。詞句似簡單,而實包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正如唐代詩人劉禹錫的詩句所言:“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困難與挫折終會過去,光明的前途終會到來。蘇軾的這種豁達心境,使他即便是在貶謫期間,也不怨天尤人,意志消沉,而能苦中作樂,時時揮灑他的豪情。如他在密州期間所作的《江城子》(密州出獵)這首記載他一次打獵經歷的詞,上片記出獵,下片言欲請戰從軍,意氣風發,氣概之豪壯雖比之曹操的赤壁大戰之前、百萬軍中的“橫槊賦詩”亦不遜色。蘇軾正是在他的詞中表現他的雖多磨難而卻豪放的一生。蘇軾詩、文、詞、書、畫皆甚精通,藝術上沾溉后人之處自是豐富已極,如沈祖棻先生說,“辛棄疾以自己的比較先進的世界觀和沉摯熱烈的個性來學習和繼承蘇軾,使自己攀登上了一座更高的山峰?!边@是一個顯然而成功的例子。而其實他的這種人生范式,于后之于他的封建士大夫、文人亦是益處良多,給他們指出了一條面臨人生苦悶時的解脫之路。而且,即便是于現今,又何嘗沒有它的積極意義呢?人生雖短,苦難實多,這世間給我們的諸多紛紛擾擾,是是非非,我們無法一一改變,那么,不如像蘇軾那樣,回過頭來,改變自己的心態,或許等在前面的,將是一片海闊天空。
流年暗換,宋詞記錄的那一段段人生都早已成為過去,然而時間縱然可以讓人事代謝,這些曾有過的人生卻在時間的軌道里依然傳下她永恒的感動,依然讓無數的后來者欣賞、品味。而這些欣賞,這些品味,亦能給人感動與啟發,如這本《宋詞賞析》,雖然著者已逝,但在宋詞這座藝術高峰上,留下了她的足跡,必將指引后來攀登者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