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大鵬
“三農”問題與轉型期鄉村社會諸矛盾
□ 彭大鵬*
本文以“三農”問題的根源、本質及其在市場化條件下爆發的原因為線索,從現代化、城市化規律的自然屬性與傳統體制的人為因素這兩個方面探討了它們對轉型期鄉村社會性質的型塑,并指出由于經濟-物質層面和制度層面的現代化進程遠滯后于農民現代性的發育從而形成了轉型期鄉村獨特的社會文化,并成為引發農村諸種矛盾的社會心理基礎。
“三農”問題;轉型;現代化;現代性
自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城鄉相對差距不斷擴大,但較之于改革開放前,農村在各個方面都確實有了巨大的進步。如果我們把正處在市場化改革過程中的社會稱為轉型期社會,作為社會子系統的農村自然也就成了轉型期農村,那么農村的轉型是否與城市轉型有著同樣的力度、頻度和方向?它們遇到的基本矛盾是否相同?它們為什么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經濟和社會境遇?既然農村的經濟狀況有了絕對的改善,為什么在取消農業稅之前還會有激烈的干群沖突?農村的相對衰敗與農民大規模外出務工對國民經濟的總體發展以及對社會穩定將會起著什么樣的作用?等等。回答這些問題或許得要首先弄清楚轉型中的農村其背后的主導力量是什么,而理解這些現象則繞不開熱鬧的“三農”問題。
“三農”問題既是認識農村的一個視角,本身也是一個需要厘清其內部關系的非常含混的“概念”(或許用“提法”更為合適些)。它雖然不是一個嚴格的學術概念,但其對學術界乃至政界的警策卻意義非凡。如果我們把“三農”問題通常所包括的幾個方面逐一盤點或許有助于對它的檢視。
農業問題往往首先被提及。湖北省的那位鄉黨委書記說,農業很危險,①李昌平:《一位鄉黨委書記的含淚訴說》,《鄉鎮論壇》,2000年10期,第16頁。農業的危險在于其比較收益低,在取消農業稅之前,由于各種負擔日益加重,許多農民拋荒逃離了農村,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國民經濟基礎的農業確實堪虞;并且,農業受損進而會影響到它對其他經濟部門的供給。土地和農業勞動力(農民)是農業最主要的要素,其中土地制度是農業未能建立起良性的進入退出機制最主要的掣肘因素,而且它也是阻礙資金流入農村領域、限制農村發展的制度屏障。可見,農業本身并不危險,它之所以危險是因為沒有得到正常的“市場待遇”,生產要素的資源稟賦不能實現最優配置。
“農村真窮”主要是個社會問題,同時也是現代化過程中無法回避的問題。由于城市具有發展工業的規模優勢和集聚效應,城市化是大勢所趨,那么鄉村的相對衰敗和“空心化”也就不可避免。但是在中國,由于公共財政還沒有完全覆蓋到農村,所以農村公共產品的破敗和匱乏就尤其具有中國特色了,以至于有了“城市像歐洲,農村像非洲”的感嘆。
“農民真苦”則涉及人的生存與發展的問題。或許有人會問,假如他們不做農民不就擺脫這個苦境了嗎?問題正在于:他只能是農民。哪怕他混跡于城市,穿起了工人的衣裝,他仍然是個農民,頂多被稱為“農民工”。“農民”首先是一種身份而不是職業,農民問題是一個連接著城鄉的問題。由此可見,農民問題是“三農”問題中最為關鍵,最為核心的問題,農業問題和農村問題不過是農民問題在經濟上和社會上的表現而已。如果不限定在農村中來考察,我們可以發現農民問題實質上農民作為公民其遷徙權、勞動權、財產權沒有得到尊重與實現而累積起來的問題。農民是國家的定義。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城市,農民所直接面對的都是一個不可與之討價還價的強大的公權力,這決定了他們改變自己命運的強約束條件具有剛性。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新政權在其一貫秉持和追求的理念與理想的主導下,綜合考慮諸多因素,決定實施重工業優先的發展戰略以及執行為此戰略服務的資金積累模式。在當時的中國推行經濟趕超戰略,意味著國家需要大量汲取農業剩余,但又無法承受與農民直接打交道產生的高昂交易費用,于是統購統銷、集體化等制度的實施在邏輯上就順理成章了,并最終形成了人民公社制度。在城市方面,雖然同樣也實行約束人們自由行動的“單位制”,實行低消費、高積累等策略,但是直接為工業化服務的城市居民總是要比農民的福利好得多,政府為保障城市的穩定,防止農民大規模流入城市,戶籍、糧油等制度作為配套措施也建立了起來。拋開這些限制性政策的實質不談,就其實施結果來說,可以說基本達到了其設計的目的,雖然代價高昂。城鄉二元的隔離政策主要是通過限制農民進城來保障工業化,其經濟上的另一后果是則城市化大大滯后于工業化,農民只能累代世居于鄉土中,人地關系越來越緊張。①當我們談到人口問題或者“三農”問題時,經常會提到“人口對土地的壓力越來越大”,其實這個說法有被誤解的地方,只要工業化和城市化所吸納的農業人口數量大于同時期自然增加的人口數量,人地關系就會越來越緩和,人地關系實質上不是總人口和土地的關系而是農民和土地的關系。我國的人均國土面積僅僅略低于亞洲平均水平,但分別是人均收入高于我國40倍、10倍、15倍的日本、韓國、臺灣的2.5倍、3.5倍、4.5倍,而這些國家和地區之所以沒有“人口對土地的壓力越來越大”的問題正是由于他們高度的工業化和城市化。1960年農業人口有52,476萬人,到了1978年則達到81,029萬人,農業人口在總人口中的比重,則由1960年的79.3%上升為1978年的84.2%,可見,人地矛盾的主要方面也即人口方面的情形并非是廣義的人口越來越多,而是農民越來越多了,農民在總人口中所占比例越來越大了,其根源正在于農民被束縛在土地上不能轉移到其他產業上所致。農業是農民從事的行業,農村是農民居住的區域。農民必須在農村從事農業,農民是身份與職業的合一。農民問題是一個逐漸累積起來的問題,可以說是一個“權利積欠”的問題。農民既不能進入城市謀生也不能退出農業從事其他行業,這一系列的制度設計與實踐結果就是把農民限制在了農村從事農業,這正是“三農”問題的制度性根源。
但是源于計劃經濟時期的“三農”問題為什么會在市場經濟取向的改革開放過程中嚴重地爆發出來,而不是在集體經濟時期?首先來看一下農業問題。實行集體耕作的農業并非沒有問題,只是在集體主義條件下,農民不可能以拋荒這種形式來表達所謂“農業問題”,而是通過低勞動效率與低產量來表達。由于缺乏激勵,糧食產量的年平均增長率在1950年到1980年之間僅為3.08%,②劉會玉、林振山、張明陽《,基于EMD的我國糧食產量波動及其成因多尺度分析》《,自然資源學報》,2005年第5期,第745頁~第751頁。低于印度等國,其最極端的表現形式應該是1959—1961年之間以大饑荒為主要內容的農業危機,只不過那時候還不叫“農業問題”而已。改革開放之后的拋荒現象恰好表明農民有了一點“自由”——可以逃跑的自由。至于農村的“空心化”和失去活力即便在歐美那些早發內生型國家的高速工業化和城市化時期也出現過,只不過他們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基本上是同步的,農業勞動者的職業轉換是有機和持續的,沒有“物質和權利匱乏”的持續積累。既然城市化不可避免,農村的相對“衰敗”和“萎縮”也就不可避免。農民問題就略為復雜一些了。以“聯產承包責任”為主要內容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確實極大地激發了農民生產的積極性,農民收入與生活水平也有了根本的改善和提高。但“聯產承包責任制”作為一種解決農業危機的妥協性方案其潛力很快就釋放完畢,在農業人口沒有減少的情況下,繼續在農業上做文章顯然難有什么出路,于是1980年代中后期,東部沿海部分地區的農民靠鄉鎮企業闖出了一條連黨和國家領導人都沒有料到的“異軍突起”的道路,大大提高了這些地區農民的收入水平。所以“三農”問題給人直觀的感覺就是,它是中西部地區的問題。
以干群沖突為主要癥狀之一的“農民問題”在其最為嚴重的時期還有幾個不能被忽略的宏觀因素。一個是以權力下放為主要內容的分權式改革,地方政府在這次變革中又一次獲得了很大權力,這些權力是以“政治承包制”的方式來“打包”給地方黨政首腦的。直接面對農民的鄉鎮政府也不例外。市場經濟的滲透熏陶了人們的貨幣化思維,而權力在在金錢的鼓噪下就更為亢奮了;另外一個宏觀背景是稅制改革,究其實質也是分權式改革。地方政府在獲取財權的同時,也承辦了更多的公共事務,比如鄉政府要承擔起本轄區范圍的教育支出等(公平地說,地方政府的財權與事權并不是對等的)。權責的擴張也給了他們濫用這些權力的借口,無論從制度和體制上,農村居民都無法制約地方政府追求“政績”和自我謀利的行為,于是各種名目的稅費洶涌而來。至于“民主選舉”的村民委員會在這個大的權力框架沒有改變的情況下,其行政化傾向十分明顯。最后一個需要提及的重要因素是,以城市為重心的經濟體制改革在1990年代突飛猛進,城市的大門也漸次向農民敞開,農民的身份與職業出現了分離。盡管寄身城市的農民時常遭受不公平對待,但仍能獲得更多的生存與發展機會。因此,中西部許多地區農民負擔加重的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干群沖突激烈,另一個結果則是農民一走了之(當然,這也奠定了后任干部們引以為傲的“打工經濟”),拋荒現象普遍。以上這些宏觀因素放大和凸顯了農民問題在政治、經濟及社會層面的嚴峻性。
傳統時期的村落是一種相對封閉的宗法社區,在經歷了革命、繼續革命和改革開放之后,它的結構和性質都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首先來看一下作為社區基本細胞的家庭情況。市場化和社會化提供了家庭部分功能外移的適宜環境,家庭功能的弱化又反過來促動了家庭結構和家庭關系的變遷,它朝著核心化和小型化發展的趨勢非常明顯。同時,家庭權力向年輕人轉移,傳統的以父子為軸心的父系父權制家庭逐漸向以夫妻為軸心的平權制家庭轉變。家庭小型化與核心化趨勢使家庭關系越來越簡單,削弱了社區內和社區間依托于血緣與姻緣的聯系,社區疏松了。由于生產生活范圍擴大所帶來的婚姻圈的擴大更是進一步推動了社區疏松的趨勢。
傳統時期,自給自足或半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毋須社會的聯合,農業經濟的特性造就了社區封閉性的基礎,同時,血緣與地緣的合一促成了社區倫理具有較強的識別功能和狹隘的地域性,這也造就了社區封閉性的一面。改革開放給農村帶來了勃勃生機,農業產量的增加和集市貿易的復興提供了農民外出的可能性。1984年1月1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1984年農村工作的通知》(即1984年一號文件,通稱第三個“中央一號文件”),該通知明確規定:“允許務工、經商、辦服務業的農民自理口糧到集鎮落戶”,這標志著嚴厲的戶籍政策有了松動。但是國家在80年代中后期一直到90年代對農民進城務工經商始終是謹慎的(如果不是保守的話),2001年8月,國家計劃發展委員會宣布,中國將首先在沿海地區建立起城鄉統一的勞動力市場,至此,農村人口的流動已不可遏止。年輕人、有能力的人紛紛涌向城市,農村剩下的是老弱婦幼,如果說,和城市相比,農村人在整體上屬于弱勢群體的話,那么現在農村社區中留守的大概是弱勢中的弱勢者了,社區沒有了活力。
作為一個弱勢群體,農民的自我組織能力無論在經濟、政治、還是社會方面都很低,與日益組織化的整個社會相比較,其劣勢越來越明顯。農民精英外出經商或務工使得本就缺乏組織資源的農村社區結構呈現進一步疏松的趨勢,這和市場經濟要求加強農民進入市場的組織化程度是相背離的。基層社區組織除了在農村生產經營領域的缺位之外,還體現在社會、政治與文化等各個方面。
傳統時期的村落社區以宗族組織為主要依托自我供給公共產品。國家雖然從鄉村中汲取資源,有時這種汲取甚至超過農民的承受能力,但是它并不為社區提供相應的公共服務,這就逼迫村落社區不得不自我提供帶有宗族特色的一些基本公共產品,義莊、義學、社倉、義倉、學田等諸種互助和救濟制度在許多地方建立了起來。但是革命與繼續革命打碎了這種傳統,解放后,國家以及黨的外圍組織取代了宗族等傳統組織,并為農民提供具有國家偏好的、以“抓革命、促生產”為取向的公共產品。市場經濟體制改革雖然要求政府轉變職能,退出社會和經濟領域,但是直接和農民打交道的鄉鎮政府其實并不是從鄉土中萌生出來的,而是有著很強的植入性,農民無法制約它,更無法讓它提供具有本地特點的公共服務。運作于科層制體系中的“命令—服從”規則是以工業化和標準化為背景的,流動于其中的、以數量化指標和任務為主要內容的命令顯然不是來自于社區居民的實際需要,而是來自于更上一級政府宏大規劃的某項分解,從而農村社區本身就成為了一些規劃的服務者而不是被服務者。這些因素無可避免地導致了這個離鄉土最近的政府實際上在不斷地遠離著鄉土,具有地方特色的公共產品供給也就無從談起。至于作為村民自治的村民委員會,在基本政治生態和權力結構沒有發生變化的情況下,由于承擔一部分政府的職能,壟斷了一部分行政權力,民主的“否定功能”無從發揮,從而利益主體化和行政化傾向十分明顯。
迅速發展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以及人口流動的日益增加與現代傳媒無所不在的滲透是農村社區發生劇烈變化的外部條件;同時,在社區內部由于利益主體多元化格局早已形成,社區成員的謀生方式、社會聯結網絡乃至價值觀念也日趨多樣化,社區的異質性因素不斷增加,傳統的社區權威控制和約束基礎被徹底動搖了。與此形成映照的是,社區權力的基本框架并沒有發生相應的變化,這就是農村基層權力沖突的社會條件。
纖弱的家庭和疏松的社區在充滿風險的市場經濟風浪中無法為個體提供充分的保障,同時,處于鄉土中的基層政府以及未能覆蓋到農村的公共財政也不能提供及時和適宜的包括基本社會保障在內的公共產品服務,“空心化”了的農村出現了層出不窮的包括“留守兒童”問題、“留守老人”問題、“留守婦女”問題在內的各種問題和矛盾。
鄉村中現代性的存在勿需懷疑,但我們也無法忽略它的斷裂和破碎,而且鄉村現代性的高漲還進一步凸顯了物質和制度現代化進程的嚴重滯后。交通、通訊和現代傳媒的日益發達促進了現代性的超前發育,農民現代性的獲得除了這些因素外,外出打工和都市生活的經驗也是重要的渠道,當然,以城市為核心的市場經濟的深入拓展才是農民現代性發育的最肥沃土壤,是型塑農村面貌最主要的力量。但是,鄉村這種超前的現代性只不過是都市現代化在鄉下的折射而已,農村無論在經濟—物質層面,還是在制度層面都還遠沒有實現現代化。既然現代化、城市化難以逆轉,市場化的滲透又無孔不入,農村所面臨的尷尬也是免不了的,這既有規律性的客觀因素使然,也有人為的體制性因素作祟。這些力量綜合在一起就使得農村的面貌怪異起來。現代化和現代性之間的不和諧是由于在社會分化過程中,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等子系統變遷速度的不匹配所致。現代化和現代性之間的緊張和矛盾引致了農村居民內心的焦慮以及社會失范和政治不穩定等諸種社會現象。
一方面,生活在這樣一個高度商品化的時代,不可避免地會和外界發生密切的經濟聯系,在現代化的浪潮中搏斗需要的是沒有后顧之憂的輕裝上陣;而另一方面,農村的現代化遠未完成,并處于一種嚴重的不均衡狀態中,表現為社會保障欠缺,農民抵御風險能力低下等等,如果遇上自然災害、通貨膨脹或其他經濟危機,農民的處境就更為艱難了。他們置身于被許諾能帶來美景的現代性的滾滾洪滔中,被裹挾著奮勇向前,但是社會卻又未能給他相應的保護措施。
農民感性層面的欲望被空前地刺激起來,但是作為整體的農村與城市以及個體與他人之間經濟上的巨大差距不時地產生出不公平感,特別是無論自己怎樣夜以繼日地勞動都無法縮小更不用說抹平仍在擴大著的差距時,一種相對剝奪感和挫折感繼而一種怨恨的情緒就滋生了出來。當目標結構和機會結構嚴重失調而社會制度又不能及時有效地供給機會公平的機制并且那怨恨的情緒又無法在“精神共同體”內得以化解時,所謂“道德滑坡”以及“報復社會”等行為就幾乎成了“正常現象”。①不管是宗教的還是世俗的“精神共同體”之未能正常發育并提供精神庇護和治療的場所既跟社會主義革命的制度遺產有關,也跟后發國家急功近利的現代化過程中普遍重視經濟技術層面的現代性而忽略形而上的反思超越層面的現代性有關。可見,社會失序既有現代化過程中其自然屬性的因素,也有制度的或曰人為的因素使然。十八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法國也有過類似的社會現象:經濟的快速發展,給這個國家帶來了空前的繁榮,但是這種不斷增長的繁榮,不但未能穩定民心,卻反而到處激起了人們的不安;在法國經濟狀況改善最明顯的地方,群眾的不滿也達到了極端。②Tocqueville,The Old Regim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New York:Anchor Books,1955,p173.
社會成員或被現代化過程所攜迫或被現代化前景所激勵導致了人們各種欲望的強化以及社會流動的擴大和政治參與的擴大,這個現象被稱為現代化動員。英格爾斯認為“無論是從客觀的社會經濟地位特征來判斷,還是以主觀的心理態度來評判,個人在獲得現代性后,必定會變成活躍的積極參與國家事務的公民。在任何一個后發國家的現代化過程中都無可避免現代化動員或者現代性高漲所帶來的挑戰,只是在全球化和交通、通訊以及大眾傳媒迅猛發展的條件下,這種動員或許更為激烈一些。具體在中國現時代的背景下,農民的現代化動員就更有自己的特殊性了,那就是渴望和現實之間的更為巨大的落差,不完整的現代化與激越的現代性之間存在著一種高度緊張。
靜態地來看,農村現代性和現代化之間的矛盾呈現為:農民對經濟狀況迅速改善的強烈愿望和物質上相對貧乏、經濟上相對落后的差距;農民對社會機會平等、政治權利平等、表達自己的利益及擴大政治參與的強烈要求與機會結構的不均衡、政治社會權利保障的滯后之間的差距。動態地來看,農村現代性和現代化之間的矛盾體現為現代化過程中供給包容性制度的能力和消解社會焦慮及怨恨的能力與農民現代性發育的速度存在著較大落差。
社會失序也可以引發政治上的不穩定。如果僅從社會表象來看問題,把作為社會弱勢群體的農民在市場經濟的競爭中處于不利地位的原因歸咎于起點的不平等和農業本身是弱勢產業是很膚淺的。事實上,相較于城市居民來說農民的起點是很高的,因為這個國家的改革最初就是從他們開始的,只不過改革沒有擴展也沒有深化而已。所以農民的弱勢首先是一種權利的弱勢。從社會權利來看,首先,戶籍政策限制了他們作為一個市場主體自由擇業的權利,其次土地權利的不完整保證了他們在和各級政府以及強勢利益集團的交易中處于絕對不利的地位,再次,他們沒有和城市居民同等的享受社會保障的權利以及諸如在教育上和其他社會福利上同等的權利,再其次,他們沒有由法律明確的可以成立維護自己權益的政治社會組織的權利,如此等等。
改革開放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一件大事,它激發了社會活力,同時進一步暴露了潛伏的深層矛盾。
其中,農民現代性的高漲和農村落后的現代化狀況之間產生了尖銳的矛盾,這個矛盾在社會層面上體現為社會目標結構和社會機會結構的不均衡,在政治層面上則體現為農民擴大政治參與的愿望較強和政府供給政治參與制度的能力較低。無論是政治無序本身還是由社會失序引起的政治無序,從根本上講都是一個權利缺失的問題。在農民已由資源性權益抗爭向政治性權利抗爭的情況下,賦予且保障農民作為公民的權利并適時推進農村政治發展才是最終解決農村政治穩定的根本途徑。也就是說,在加快工業化和城市化步伐的同時,給予和恢復農村居民作為一般公民的權利是解決“三農”問題的重要措施之一。□
(責任編輯:王國勤)
C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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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092(2010)05-0092-05
彭大鵬,四川省委黨校新農村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博士,從事政治社會學、農村問題與基層治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