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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思想史上,自治均有其理論淵源。清末民初,中國的革命派一面借力于西方的自治思想,一面追溯中國的所謂自治傳統,鼓吹 “人民之自治權,即為民權之實現”①唐文權、桑兵編《戴季陶集 (1909—1920)》,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 597頁。。隨著五四運動前后革命黨人和激進知識分子的民權視野由紳士向平民下移,平民革命和農民自治的言論開始出現,并逐漸獲得革命話語上的正當性。國民革命時期,國共兩黨共同提出鄉村自治的思想背景,即源于上述多種政治思想的交匯和融合。
學界有關民國鄉村自治歷史的論述,一般從北洋政府時期直接跨渡到南京國民政府時期,缺少對國民革命時期鄉村自治思想演變的審視。從國共兩黨的思想史來看,這一時期鄉村自治的理念分歧、制度設計及嚴重受挫,極大地影響了兩黨今后的制度抉擇。本文試圖理清中共與農會關系的演變過程,勾勒出農民運動、鄉村自治、蘇維埃革命三者之間的歷史關聯,從而探討國共兩黨的鄉村自治理念難以在近代中國鄉村社會落地生根的革命困境。
清末民初政府與社會各界倡導的自治理念,在社會革命話語中被賦予新的涵義。“自治”已非專指中央與地方的分權關系,亦非建立在身份和財富基礎上的紳權自治,而是直指平民自治,即強調平民在公共事務中的主體性及普遍權利。在鼓吹社會革命和平民主義的知識分子看來,民族和國家的危機已經不可能通過自上而下、官紳主導的代議制民主來獲得解決,而是必須教育和動員那些在以往的政治革命中被忽略的平民參加革命從而改變革命的性質,才能取得革命成功。
中共倡導的國民革命,含有平民革命的內在指向①國民革命后期,當國民黨右派以 “全民革命”來解釋“國民革命”時,中共即明確提出 “平民民主革命”的口號。參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2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 435頁。。至于革命的組織形式,1922年共產國際指示中共:中國目前盡管未必有立刻組織蘇維埃的要求,但是蘇維埃理想是適合民眾革命爭斗和革命民眾去壓服民治主義勢力的最好組織,必須宣傳②中國人民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2冊,第 474頁。。而在另一文件中,共產國際甚至指出:“只有蘇維埃制度方能保證農民革命之完成”,尤其是東方有幾國“向來是以封建宗法制度的協作組織維持的”,此種地方就確有必要“設立一種蘇維埃國家制度,方能從事于有系統有組織的整頓辦法”③《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2冊,第 480頁。。但 1923年蘇維埃俄國與孫中山的結盟,使共產國際的這一政策導向開始轉變。蘇俄代表越飛與孫中山在 1月26日發表的聯合宣言中聲明:孫逸仙博士以為共產組織,甚至蘇維埃制度,事實均不能引用于中國④《孫中山全集》第 7卷,中華書局,1985年,第 51~52頁。。稍后,共產國際發出 “建立農民自治機關”的指示⑤《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2冊,第 519頁。另可參見《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1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7年,第 254頁。,中共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也隨之提出“實行都市和鄉村自治”⑥《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2冊,第 529頁。。
中共聲稱的“鄉村自治”,表面上符合國民黨的“地方自治”理念,但兩者其實差異甚大。孫中山的思路更加接近日德兩國由政府主導的自上而下的自治模式,主張地方自治以縣為基本單位,實行中央與地方的均權。他在晚年盡管認同國民革命的口號,卻不贊成以階級斗爭的方式由人民自下而上地奪取權力,而是強調以一個集權的政黨為核心,在軍政時期先由人民全力支持國民黨建成國家,等到訓政時期再由國民黨及其政府扶助人民建設地方自治。中共則以平民民權為本位,強調只有先給予人民應有的權利,才能發動人民參加革命,從而創立一個新型國家。鄉村自治在中共的革命話語中,不僅意味著自治權力由紳士向平民的讓渡,而且預示著民權革命由都市向鄉村的推移。
“自治”原則并不契合俄國革命的蘇維埃模式,卻適宜作為中共早期的斗爭策略。1924年國共合作之前,中共黨員人數偏少,其欲代表的階級——中國工人階級也“尚未完全形成為獨立的社會力量”⑦轉引自 〔德〕郭恒鈺《俄共中國革命秘檔 (1920—1925)》(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6年,第40頁。,因此,顯然無法按照俄國革命的模式,組織蘇維埃掀起社會暴動。國共合作之后,中共同時處于參政與在野的特殊地位,決定了其所參與或領導的革命運動既要合乎中共的理想和目標,也要顧及國民黨的政策和法律。鄉村自治正好適合這種形勢:一方面,鄉村自治的話語至少在表面上與國民黨一貫主張的地方自治并無沖突;另一方面,鄉村自治的核心內涵——農民自治,在中共看來幾乎就是農民革命的同義詞,可以滿足中共尋求同盟軍的革命需求,而且中共早期的思想尚未脫盡多元混合的色彩。正如北京共產主義小組在一份報告所說,“拿起任何一張報紙,即使是軍閥們出版的報紙,都可以找到通篇是各種混亂思想同民主主義、基爾特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等學說的大雜燴的文章”⑧《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1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 12頁。。處于各種思潮交相碰撞當中的中共早期黨員,既受西方民主主義的思想熏陶,更有不少曾是無政府主義的信仰者,或者至少受到無政府主義的影響。如陳獨秀、李大釗、毛澤東、瞿秋白、惲代英等人,當然也包括農民運動的早期領袖——彭湃,他們或多或少都曾了解甚至贊同過西方民主主義或無政府主義的自治理念。因此,當共產國際以“農民自治機關”替代 “蘇維埃”時,中共很自然地接受了自治作為革命口號。
國共合作初期,鄉村自治對于兩黨而言,主要是一種口號,尚未形成具體的政策。1924年國民黨政府發布《政府對于農民運動宣言》和《農民協會章程》,雖然規定農民協會擁有一定的獨立地位和政治權力,但未指出它是鄉村自治機關。在國民黨關于農會的組織設計和國共兩黨的認識中,農會應是一種經濟性質的職業團體。然而,農會這種學自西方社會的組織模式,按照職業或階級的標準而非血緣或權力的關系聚合農民,顯然代表著一種更為現代的民主自治模式,因而必然面臨與清末民初已然定型的紳權自治模式如何進行體制融合的政治難題。國民黨在特定時期賦予農會的權力,尤其是武裝自衛的權力,暗合共產黨武裝農民的革命路線,則顯示農會這種游離于官紳權力體系之外的新型組織可能具有的巨大政治潛力。況且,孫中山在國共合作之后,不但提過 “農民自治”的口號,甚至嘗試讓農會替代原先的自治局管理沙田事務,這似乎表明國民黨的自治理念有可能出現新的發展。國民黨對縣以下的鄉村治理缺乏明確的制度安排,以及農會組織設計中的復雜特征和不定趨向,為農會日后卷入各種權力斗爭埋下了伏筆。
中國傳統的鄉村治理具有半正式或非正式特征,學者黃宗智稱其為“集權的簡約治理”①黃宗智:《集權的簡約治理——中國以準官員和糾紛解決為主的半正式基層行政》,《中國鄉村研究》第5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李懷印曾指出中國鄉村治理的非正式特征,參見李懷印:《中國鄉村治理之傳統形成:河北省獲鹿縣之實例》,《中國鄉村研究》第 1輯,商務印書館,2003年。。正因這種特點,近代許多政治人物和學者認為,中國自古以來即有自治之制。清末政府試行地方自治,主要師法于日本,認為地方自治是國家統一權力對于地方的一種讓與,即“自治之事淵源于國權,國權所許,而自治之基乃立”②魏光奇:《官治與自治——20世紀上半期的中國縣制》,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 84頁。。同時,這種自治秉持中國傳統的官紳合治理念,具有官治與紳治的雙重特點,故其自治模范為“紳議其事、官總其成”③馬小泉:《國家與社會:清末地方自治與憲政改革》,河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 132頁。。而其實際結果,則是造成紳權大張的鄉治格局,既與清王朝鞏固國權的初旨相違,也與西方的民主自治相去甚遠。在南方省份,鄉紳自治大多依賴由清末團練演變而來的團局組織。近代民團上承政府命令,履行代征賦稅、維持治安等基層管理職能,以此獲得權力合法性的正式來源;另一方面,便于最大限度地整合鄉村社會囊括血緣與地緣在內的各種關系資源,以此生成鄉村社會的秩序和保障紳富階層的權益。閻錫山在山西,新桂系在廣西,都曾利用民團作為鄉村控制與治理的有力手段。
團練或民團,被國民黨視為自治團體。1923年大本營宣傳委員會印行的《國民革命中之民團問題》指出:“民團多屬平民,茍辦理得宜,平民具有武裝,都市及鄉村自治,遂獲有力之保障。故民團者不獨可捍災御匪,如果教育有方,富于國家觀念,而加以政治上訓練,直可以鞏固民主政治之基礎焉。”④轉引自梁尚賢:《國民黨與廣東農民運動》,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 218~219頁。學者梁尚賢認為,這本小冊子所闡述的觀點,應是當時國共兩黨有關人士的共識。基于這種共識,社會主義青年團廣東區委把爭取與改造民團作為農民運動的重要工作之一。如據阮嘯仙 1923年 9月 27日向團中央的報告稱:“本區西北兩江的農民運動,現正和西校合作,從民團方面著手。北江如花縣、高塘等民團,已由我們同志在中指導;西江如鶴山、廣寧等處民團,已由我們同志跑進去做教練,成績亦不錯。”⑤《阮嘯仙文集》,廣東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 77頁。當時主持團中央工作的鄧中夏亦曾撰文認為:“農會威權終不敵民團威權之大,假如農民戶戶有人組織民團,以代替現在地主紳士所招募的民團,一方面固然可以防御兵匪,而他一方一俟時機成熟亦可立呼成軍,為革命之用。”⑥《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3冊,第 49頁。惲代英還以廣東順德的農團為例,認為他們先用地主紳士的名義來辦民團,結果自耕農和佃戶聯合起來掌握了民團的實權,而使地主紳士只居贊助的地位,“這樣的辦法是很可研究的”①《惲代英文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 524~525頁。。
不論是從制度層面還是實際層面來看,清末民初的地方自治都是一種典型的精英政治,帶有顯明的身份特征,反映男女的不平等地位。國共合作推動的農民運動及農民協會的興起,則全面否認了精英政治的身份觀念。不僅普通農民有權過問村莊共同體的公共事務,共享傳統社會極為稀缺的教育資源,而且婦女同樣享有加入農會及參與政治的權利。農民運動和農民協會的社會動員取向,迅即激起農民的群體性訴求伸張,引發他們對現行威權統治及鄉村各種不平等的制度、慣習和關系等的反抗和改革。農會制度設計上的瑕疵以及鄉村社會關系本身的復雜性,還使農民運動實際上為鄉村權益格局中的失意群體創造了權力翻盤的政治機會。并且,平民與豪紳二元對立的平民主義話語,在頻繁的社會沖突中,極易轉換為階級斗爭話語,由此更加刺激以農會和民團為政治符號的階級認同的產生和階級對立的形成。這種在短期內突然迸發的政治參與爆炸,勢必對鄉村社會原有的簡約型治理格局產生顛覆性的影響,并迅速地改變了農會作為職業團體的性質,使其成為鄉村社會集體抗爭和權力角逐的組織載體,乃至演成農會與民團在鄉村社會的組織化對抗局面。
隨著農會與民團之間的暴力沖突愈演愈烈,國共兩黨對農會與民團的政策越來越凸顯其重要性。1925年 1月,中共在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第一次制定對民團的政策,指出廣東的民團已成為地主階級壓迫農民階級的反革命武力,因此“今后我們應該一方面,反抗地主抽捐辦民團,主張農民收回自辦;別方面,宣傳并擴大農民自衛軍的組織,并鼓動充當民團鄉團之農民脫離土豪地主之關系,加入農民自衛軍”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1冊,第 363頁。。1925年 5月廣東省第一次全省農民代表大會發表的《廣東省農民協會宣言》和《農民自衛與民團問題議決案》,大致可以反映當時國民黨左派及中共對民團的認識。該會斥責民團 “這種起初假名人民自衛、鄉村自治而本來是地主階級的機關,現在已反過臉來,為地主階級壓迫農民之反革命武力了,為解除農民痛苦起見,凡有農會組織的地方,應由政府命令取消民團”。這種認識也反映在 1926年 1月中國國民黨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的《農民運動決議案》中,該案表示要“解散壓迫農民之團體”,“制止土豪劣紳壟斷鄉政,扶助農民之自治團體”③《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農民運動資料》,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 33頁。。決議案雖未明言民團與農會,但實質上已將農會作為農民自治團體看待,并有以農會取代民團的政策暗示。
國民黨左派及中共盡管能夠掌握主流的話語權,制定有利于農會的各種決議案,甚至采取武裝支持農會抗擊民團的軍事行動,但卻無法排除國民黨內支持民團的力量和聲音。事實上,廣東民團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國民黨的政策支持。在廣東革命政府內占據強勢地位的軍人集團,除黃埔軍校的學生軍外,多數支持民團而反感農會,甚而屢屢挑起摧殘農會及農軍的事端。至于直面鄉村秩序的基層政府官員,由于稅收、公債以及與豪紳的關系等原因,基本上成為擁護民團、反對農會的一支主力。因此,農會的發展速度雖然較快,在一些鄉村還掌握了實際的權力,但是國共兩黨對農會的性質轉變尚未達成政策上的共識,“這種組織形式還不很明確,在政治上還沒有定型”④《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3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第 253頁。。
國共兩黨一度試圖訴諸選舉的民主方式,對鄉村社會原有的自治權力結構進行改造。1926年 5月,廣東省第二次農民代表大會警告說:“現在還不是農民取得政權的時代”,把民團變成農民武裝,“要有一個好好的方法,然后慢慢地把他實現,這才能收到效果”⑤《廣東農民運動資料選編》,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 358、360頁。。中共廣東區委亦持相同看法,認為民團和農會發生沖突,“這是因為許多農民協會成立的動機,在奪取鄉村政權”,“這樣做下去,一方面犧牲太大,一方面也未免過于急躁,使農民對于協會工作,永不發生興趣,同時會使農會的將來發生很大的危險”,因此“為了農民本身的利益,要多做農民本身利益的建設工作”①《廣東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63頁。。1926年 7月,中共中央第二次擴大會議制定廣東農民運動最低政綱,決定在農民運動中對民團采取以下政策:經濟上,廢除民團團費;政治上,規定各地民團團員必須是有業的土著,團長必須由鄉民大會公舉,其經費之預算決算均應由鄉民大會公決。會議甚至十分樂觀地認為解決農會與民團沖突的辦法,主要依靠鞏固和擴大農會的組織,訓練農民自衛軍,“如果農會組織普遍了,我們就可以提倡農民自籌自衛,不納團費,民團如無團費,將來一定會自行消滅的”②《廣東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123頁。。
選舉團長的民主方式,在個別鄉村試行較為成功,但在總體上無法改變革命黨的社會動員結合底層農民的自發抗爭所孕育出的一種新興權力組織,與豪紳階層掌控的鄉村權力組織爭奪鄉村政權的本質,因此也就不可能遏制鄉村社會的暴力沖突。概而言之,民團比較符合國民黨原本設想的自上而下的均權自治模式,農會更為符合中共理想中的自下而上的農民自治模式。兩種自治模式之爭,在社會層面上表現為農會和民團背后各自代表的社會力量的沖突;在政治層面上則表現為兩黨對農民動員與鄉村秩序的關系以及鄉村政權的改造方式不斷產生認識上的分歧。在此過程中,兩黨還越來越自覺地對自己所賴以存在和發展的階級基礎以及今后的建國道路進行深入思考。這樣,農會與民團的頻繁沖突所推動的兩黨對鄉村自治政策越來越清晰的表達和差別,不僅是對兩黨理論水平和行動能力上的考驗,更是對兩黨合作關系及其基礎是否牢固的考驗。
1925年 7月廣州國民政府成立后,國民黨在廣東已經減輕了對動員農民剪除異己力量的依賴程度。由政府設立仲裁機構或者依靠法律手段,對工農運動中的沖突事件進行裁決和處理,甚至對工農運動進行一定程度的約束和打壓,愈益成為廣州國民政府內部占據主流的政策。如此一來,中共理想中的國民革命將失卻原有的意義,農民自治也將化為遙不可及的夢想。廣東農運的受挫及其經驗極大地刺激了中共對鄉村政權的認識和訴求。毛澤東在《國民革命與農民運動》一文中,主要以廣東農運為依據,分析中國農民運動的性質與都市工人運動的性質不同之處在于:都市工人階級目前所爭政治上只是求得集會結社之完全自由,尚不欲即時破壞資產階級之政治地位;鄉村的農民,則一起來便碰著那土豪劣紳大地主幾千年來持以壓榨農民的政權,非推翻這個壓榨的政權,便不能有農民的地位,這是現時中國農民運動的一個最大的特色③《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146頁。。毛澤東的這種認識,顯示中共當時盡管并不認為目前已經到達創建工人政權的社會主義革命階段,但可能在鄉村政權的訴求上首先實現突破。
共產國際在 1926年的 “三二○”事件后,感受到嚴峻的政治危機,開始尋求一種制約軍事獨裁的新政權形式。共產國際遠東局在關于廣州局勢的調查結論中認為:“阻礙兩省廣大民眾的政治覺悟、積極性和組織性提高的并使所有政治組織的上層性質凝固化的重要因素之一,是迄今為止沒有代議制的政權機構,這些機構本可以支持政權的革命政策并成為它與主要革命階層之間的聯系紐帶。在與群眾的聯系沒有固定形式的情況下,國民黨的一黨專政決不能保證政權的革命穩定性,也不能阻止軍事集團的勝利。”④《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3卷,第 374頁。中共在北伐后的政綱,受到共產國際的政策指導,著力宣傳國民會議的建國道路,主張在各鄉各縣各省以地方自治為名形成各階級聯合的組織,如鄉民會議、縣民會議、省民會議等,建立地方的人民政府,并最終發展到接收全國政權的國民會議。在與南京國民政府的對峙中處于弱勢的武漢國民政府,以及新近歸附國民黨的湖南將領唐生智,急于獲得中共和農民的支持,借以應對政治危機、重建統治秩序,從而推動了湖南鄉村自治的急進化。
1927年七八月間北伐軍占領湖南以來,在新舊政權交替之際,湖南許多鄉村陷入無政府狀態。農民協會在一些鄉村雖然成為實際上的政權機關,但是農會專政的形式缺少法律依據,也有悖于傳統的權力觀念,不免引起鄉村社會的恐慌心理。尤其在阻禁米谷和打擊豪紳等方面,農民協會與北伐軍人的矛盾十分突出。在這種態勢下,重新定位農會的合法權利和重建鄉村社會秩序,被迅速地提上國共兩黨的議事日程。1926年 8月,中共湖南區委發表宣言,認為湖南的局勢已告統一,“軍政的時期快要過去了,以地方自治訓練人民參政的時期已來了。實現這種以鄉村自治為基礎的地方自治,即是建立起由省縣到鄉村的平民政權”①《湖南農民運動資料選編》,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82頁。。國民黨中央在 1926年 10月的各省區聯席會議上也提出要實行鄉村自治,由鄉村成年人公舉一委員會,處理鄉村自治事宜。
1926年 11月的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通常被視為共產國際路線激進化的重要標志,但這次擴大會議并未采納中共中央與共產國際代表聯席會議在《中國共產黨關于農民政綱的草案》中議定的關于 “農民政權”的提法,而是認為中共“應當努力贊助推倒鄉間的劣紳土豪的官僚政權,以革命政府之下級機關代替舊的半封建的官僚政權”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2冊,第 674頁。。因此,這次會議不可能解決共產國際遠東局和中共內部在“農民政權”、“由革命農民建立人民政權”、“農會政權”等鄉村政權形式上的分歧③《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4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第 47、48頁。。此次會議之后,共產國際遠東局的激進派甚至提出:“蘇維埃是從組織上鞏固無產階級領導權及無產階級與手工業者和一切城市勞動者以及小資產階級的聯盟的一種形式”,“組織蘇維埃就能把所有這些成分都聯系在一個國家聯盟里,并能控制軍隊”④《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4卷,第 109、110頁。。但很顯然,共產國際只要仍想繼續維持國共兩黨的聯合戰線,鄉村自治就是自下而上重組基層政權的最佳策略。1926年 12月,湖南省第一次農民代表大會通過了國民革命史上第一個正式的鄉村自治方案——《鄉村自治問題決議案》。決議案規定:鄉民會議是鄉村自治的最高權力機關;為實現新自治制,目前應由農民協會,邀集其他革命的民眾團體,組織鄉村自治籌備機關;舊有各級自治機關人員,在新自治制未實行以前,應由鄉民開會改選,不得仍由劣紳包辦。至于團防局或保衛團,應一律取消,另外成立挨戶團,鄉挨戶團受鄉民自治委員會的指揮監督。⑤《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154頁。
共產國際和中共在維持國共聯合戰線的前提下,急欲以“民主的新湖南”為樣板,最先建成以鄉村自治為基礎的地方自治和召集省民會議,借此推動武漢國民政府的進一步左傾。1927年 2月間,國共兩黨以及湖南省的黨政軍各界均對湖南省率先實行鄉村自治寄予厚望,中共政策在此期間很快就實現了由“平民政權”到“農民政權”的突破。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的公開身份回湘巡視黨務的毛澤東,在 2月 6日給中共中央的報告中認為:“應立即實現民主的鄉村自治制度,變無政府為有政府,具體地建立農村聯合戰線,以免去農民孤立的危險”,“目前的湖南政治問題,莫急于完成鄉村自治這一點,省民會議、縣民會議非在完成村自治之后決無可言”⑥《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207頁。。在 2月 15日的湖南省黨部、省政府及各團體聯席會議上,時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唐生智在其《湖南省政綱暨區鄉自治條例》的演說中表示:“政府此時而言區鄉自治,已屬落后,實覺慚愧。但政府不僅慚愧了事,要加倍努力。”⑦《湖南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220頁。2月 16日,中共湖南區委發出的通告最能說明中共此時主張鄉村自治的緣由,通告曰:
“現在是國民革命時期,不是社會革命工農專政的時期。國民革命中必須有廣大的革命聯合戰線,才可以摧毀敵人的反革命聯合戰線。所以,此時在鄉村農民專政的局面,應當站在黨的廣大的聯合戰線策略上,換一個新的形式,這個新的形式,就是要趕緊建設民主政治,使小資產階級得參與鄉村政權,而不對農運恐懼。建設民主政治的具體辦法是實行鄉村自治,這樣才可以保障農民的政權建設聯合戰線。”①《湖南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640頁。
1927年 3月的中國國民黨第二屆中執會第三次全會,正式認可了農民自治政府的合法性和農民協會在鄉村自治中的中心地位,全會“接受了我們提出的決議,他們接受了關于需要建立鄉村農民政權,需要使所有駐扎在農村,但不屬于常備軍的武裝力量聽從農民協會指揮”②《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4卷,第 334頁。。需要指明的是,國民黨更為關鍵的意圖在于強調黨及政府的指導地位,想以在政府部門中增設農政部以及鄉村自治立法的方式,對農會專政予以約束和規范,進而將鄉村政權納入正式的行政系統。國民黨中央在討論《縣區鄉自治暫行條例草案》時,汪精衛依據孫中山的“遺教”認為:縣自治“是由政府先派曾經訓練考試合格之員到各縣籌備,并不是由下面翻上來的”。陳公博更加直白地表示:“土地問題討論時可以懷疑,但自治非行不可。因為農民協會是鄉村中唯一的專政者,鄉村自治就是要削減農民協會的權,補救這個弊端。”③《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下),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 1258、1259頁。這種政策傾向在相當程度上,得到蘇俄顧問鮑羅廷和中共領袖陳獨秀等人的支持或認同。鮑羅廷認為“目前需要一個鄉村自治機關,能夠維持地方的秩序,辦理鄉村的教育,代政府征收租稅”,不過在不同區域應采用不同的革命策略,如反動各省應從下層造起,“但在國民政府之下,不能如此造法,應一方面組織下層的民眾,一方面由政府協同農民討論解決的辦法”④《湖南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707頁。。毛澤東則將農民政權分為兩個階段:(一)農民協會時代,在農村革命的時候,政權集中在農民協會;(二)革命過后,鄉村政府應在國民政府一個系統之下⑤《湖南農民運動資料選編》,第 686頁。。這種傾向雖然與共產國際和中共內部出現的希望通過鄉村自治的實施,提高農民協會的合法地位,借以改造國民黨基層政權的主張不無矛盾和沖突,但與共產國際此時依然把武漢國民政府視為實行土地革命的組織中心的主要策略是一致的。正是通過 “鄉村自治”和“農民政權”這些頗具合法性和正當性的政策表述,共產國際和中共逐步克服了民權革命階段關于政權理論的障礙,發現了通向新的政權形式。
在近代中國鄉村,共產黨理想中的 “農民自治”,既無西方社會在市場交易中形成的契約關系及習慣法作為基礎,也缺乏個體之間平等參與公共事務的體驗過程。從未經歷過西方民主式自治體驗的中國農民,其群體心理要么“徒信黨及政府勢力”,要么“倚靠協會主持之人或農民運動者”⑥《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農民運動資料》,第271頁。。因此,“農民自治”具有的反精英導向,雖然可能以土地和權勢為標準來判定甚至從身體上消滅“土豪劣紳”,但不可能根本杜絕精英人物的產生及其權威的行使,因而也就始終必須面對精英和平民的二元對立問題。北伐前后兩湖地區比較混亂的鄉村無政府狀態的出現,至少在經驗上表明,這種以反精英為標志的鄉村自治的初步嘗試,不易奠定民主式的自治體制,反易造就有所失控的威權統治。
同樣值得反思的是,國共兩黨與農會的關系也在農會問題卷入國家權力斗爭的過程中發生了演變。兩黨最初都曾試圖通過黨團的方式實現對農會的指導,但是兩黨又都在一定條件下承認農會擁有相對獨立的地位,即農會本應是帶有一定自治性質的一種“非黨組織”。這與中共始終堅持工會領導權的立場是有差別的。中共對農會的領導和影響,起初也更多是在國民黨的旗幟下借助民權宣傳和個人魅力,而非主要依靠自上而下的組織控制。甚至在 1926年7月的中共中央擴大會議上,中共仍然認為:“各種農民組織不必帶政黨色彩”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2冊,第 213頁。頗值玩味的是,中共此時一方面認為 “農民協會對國民黨關系,在組織上應是獨立的,不可成為黨的附屬品”,另一方面又規定“應在每個最低級的農會內,均有本黨支部的組織,為這個農會運動的核心”(參見本注)。。但是,隨著北伐后農會數量的急劇增多及其在政治天平上的分量不斷加重,國共兩黨與農會的關系迅速陷入了一種兩難境地:即如果繼續支持農會相對獨立地發展,那么如何整頓兩湖地區鄉村社會的無政府狀態?如何面對軍官和豪紳結成的“反農”聯合戰線?反之,如果公開強調對農會的約束和控制,那么如何詮釋這種行為在民權革命上的正當性?如何在確保國共兩黨合作關系不致破裂的前提下,實現農會與國家權力在體制上的對接?
形勢的發展不容兩黨有更多的緩沖空間。1927年 4月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和 5月唐生智部下許克祥發動馬日事變,實際上宣告共產國際希望通過地方自治和省民會議制約軍人集團的策略破產,兩黨必須尋求新的出路。一貫堅持靈活策略的鮑羅廷,在反對采取激進的土地改革措施的同時,也認為 “在一些地方,農會是新政權的萌芽”,“如有合適的領導,農會基本上可以在地方上起到新政權的作用”②《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4卷,第 226頁。。共產國際在 1927年 5月關于中國革命的指示中,明確提出:現在國民黨對內政策中最主要的就是以“農村中的全部政權歸農民協會和農民委員會”為口號,在各省尤其是廣東有系統地擴展土地革命。革命和國民黨成功的基礎就在于此。③《共產國際關于中國革命問題的幾個指示 (節錄)》,《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554頁。共產國際此時似乎仍未意識到,“農會政權”凝結著國共兩黨在生存方式和建國道路上的重大分歧,并已成為兩黨在鄉村自治政策上的分水嶺。共產國際在第八次執行委員會的決議案中,一面指示中共應站在前線指導千百萬農民從下面以“平民式”的直接斗爭實行土地革命,一面又指示中共必須在政府內努力,“使政府在目前發展的階段中成為實際上工農革命的組織政治中心,成為無產階級和農民的革命獨裁的機關”,而且認為“在目前提出工農代表蘇維埃的口號是不適宜的”④《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544、547頁。。鮑羅廷熟稔共產國際路線的這種矛盾性格,當莫斯科方面嚴厲要求進行土地革命時,他對此解釋說:“沒收土地,這不是土地革命的開端,而是它的終結。應當從其他步驟開始”。他的第一個步驟即指鄉村自治,“自治問題,這是一個重大步驟,是個杠桿,借助它可以開展階級斗爭”⑤《共產國際、聯共 (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 4卷,第 358頁。。
武漢國民政府農政部在 1927年 6月發布的《縣區鄉自治暫行條例草案》⑥該草案參見湖北政法史志編纂委員會編《武漢國共聯合政府法制文獻選編》,農村讀物出版社,1987年,第 364~365頁。,只字未提 “農會政權”,已是相當清楚地表明了國民黨在與農會關系上的態度。這就注定中共要獨自指揮這場“民權革命”的實踐。1927年 7月國共徹底決裂之后,中共中央指示全黨:“所謂政權的爭斗,就是要建設農民的革命民權,換言之,即農會政權之建設”;“在中國農民運動的歷史上,農民協會已經不是一種職業組織”,“農民協會在現時就是鄉村中窮苦農民聯合其他小資產階級的革命的政治聯盟——農會政權。這是鄉村政權的一個正確的形式,要開始在各地實現起來。”⑦《第一、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斗爭史料選編》,第151頁。中共認為,“黨過去對農民革命有一錯誤政策,就是抑制農民保護小地主利益的政策;具體的表現便是強迫農民建設與小地主聯盟的鄉村自治”,“現在國際第八次擴大會對中國革命的前途,是工農德莫克拉西獨裁聯合小資產階級,這一個新的指示證明過去湖南農民實行農會專政反對鄉村自治是對的”⑧《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171頁。。1927年中共召開的八七會議對農民政權問題進一步反思,認為過去“自然的潮流已經將革命的政權交付于農民協會”,但是“黨的中央不去贊助并發展這一革命政權的方式,反而同意國民黨 中央提出死板的組織農村自治”。會議還批評當時由全國農民協會所頒布的訓令,這一訓令上說:“建立鄉村自治以鞏固農民之勝利,而消滅鄉村中之無政府狀態。”①《第一、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斗爭史料選編》,第157頁。八七會議通過的議決案規定:在最近的期間,農民暴動的口號應當是“鄉村政權屬于農民協會”、“解除民團團防等類的武裝與其他地主的軍隊,而武裝農民”②《第一、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斗爭史料選編》,第161頁。。中共認為,“現在農民的土地革命及農會的政權革命,即是民權革命最高形式的表演”,“誰不贊成土地革命及真正的民權革命(農會政權),誰便是假左派,誰便不是左派”③《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161頁。。盡管中共以為中國現在并未完成民權革命,而是處于民權革命第二階段,因而此時仍然要以國民黨名義來贊助農工的民主政權,并不適宜立即采用蘇維埃的政權形式,但是鄉村自治對于一個在國民黨政府中喪失合法身份的政黨而言,自然已不適用。中共中央曾經批評安徽黨組織繼續鼓吹鄉村自治奪取農村政權的政策,“這些都是黨的舊政策,是錯誤的”。中共中央認為:“鄉村自治”依然是豪紳在鄉村中的政權的形式,我們用不著。我們的農村革命的目標是推翻封建制度取消一切地主階級之剝削,我們的政權是由農民暴動中取得的,所以我們的政權不是什么 “鄉村自治”,而是 “一切政權歸農民協會”,實行農民專政。我們要堅決的承認農會不是職業的組織,而是實行土地革命的鄉村政權機關。在土地革命的過程中,只有實行“農會專政”才能鞏固革命的勝利。④《第一、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斗爭史料選編》,第168頁。
農會專政這種具有中國革命特色的政權形式,并不完全適應階級斗爭的需要,農會各自為政的狀況也不符合布爾什維克的政黨控制模式。然而農會作為 1927年土地革命的武裝暴動組織,已經基本具備了俄國十月革命前后蘇維埃組織的關鍵特征,因而也就為以農會專政為政權形式的“資產階級民權革命”向以蘇維埃為政權形式的“社會主義革命”過渡創造了條件。盡管共產國際、聯共 (布)不愿面對國共聯盟在鄉村自治政策上的失敗,但在只有蘇維埃這條道路可供選擇的情況下,即使是遭受黨內反對派的嚴厲抨擊,也不得不承認 “蘇維埃必須是勞動群眾對付資產階級的機構,在中國建立蘇維埃的口號從現在起是正確的”⑤轉引自 〔德〕郭恒鈺:《共產國際和中國革命》,三聯書店,1985年,第 358~359頁。。到1927年 11月,中共發出指示:一旦勞動者奪得政權,農民協會就要變成農民代表會議 (蘇維埃),“現時革命階段之中,黨的主要口號就是蘇維埃——無產階級領導之下的工農民權獨裁的政權,只能在蘇維埃制度的形式里建立起來”⑥《中國現狀與黨的任務決議案》 (1927年 11月),《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 4冊,第 261頁。。至此,中共通過對農會的領導和控制,得以實現其鄉村政權模式的轉型。
鄉村自治作為國共兩黨共同認可的一項制度選擇,起初與發起農民運動一樣,乃為喚醒農民的民權革命意識,但當社會動員在農村興起之后,傳統的身份觀念和權力體系迅速瓦解所帶來的并非是一個“農民自治”的有序社會,而是一個社會各個階層均感不滿的脫序格局。國共兩黨無力克服軍政官員與地方豪紳的聯合“反農”傾向,也難以應對這種以“農民自治”為表征的仿民主社會所攪動的社會亂象。兩黨在求解過程中,所依賴的政治力量和思想基礎不同,其制度選擇的空間和路徑也就有所差異。值得注意的是,兩黨此后盡管對鄉村自治的態度截然分明,但兩黨的鄉村治理路徑卻都具有明顯的自上而下的控制傾向。這種不同的制度選擇所體現的共同取向,凸顯了中國傳統的半正式鄉村治理格局在革命年代向現代化轉型的困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