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凜
(江南大學法政學院,江蘇無錫214122)
國際法是為了調整國家之間的關系而產生的原則、規則和制度的總稱,國家是國際法的主要主體,這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在傳統國際法上,基本上沒有直接與個人相關的國際法內容。國際法大量的關于個人的內容是從二次大戰后、《聯合國憲章》規定了人權問題之后才開始出現的。1948年聯合國大會通過了《世界人權宣言》,1966年又通過了《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任擇議定書》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任擇議定書》等。這些文件構成了國際人權憲章,成為現代國際法的重要組成部分,個人在國際法上的地位也有了改變。但是,個人是否能夠成為國際法主體?這個問題并不是一個新問題,隨著國際法的發展和變化,對這個問題的爭論仍然在繼續。
筆者認為,“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觀點本身對于國際法概念、國際法調整對象、國際法范圍、國際法主體構成要素以及國際法目的等基本理論問題不能自圓其說。肯定個人的國際法主體地位的觀點是十分值得懷疑的。首先,他們并沒有提出支持其論點的新證據,其推理仍然停留在西方學者的傳統分析方法上。其次,國際法的主體和客體明顯是不同的概念,國際法在某些方面規定個人享有權利或承擔義務不等于把個人視為一個國際法主體。如果強調個人具有主體地位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人權,這種設想的實際效果恐怕未必如此。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很難發現承認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普遍國家實踐,在國際關系中,極少有國家把個人看作是與它平等的一個主體。因此,筆者認為,個人不具有國際法的主體資格和地位。
西方學者認為,國際法是調整各國在其相互關系中的行為規則的總和。《奧本海國際法》將國際法定義為:“國際法是對國家在它們彼此往來中有法律拘束力的規則的總體。”[1]P3
我國國際法學者對國際法的定義則較為系統。國際法學家周鯁生認為:“國際法是在國際交往過程中形成的,各國公認的,表現這些國家統治階級的意志,在國際關系上對國家具有法律拘束力的行為規范,包括原則、規則和制度的總體。”[2]P3朱其武教授指出:“現代國際法是在現代國家相互交往中產生的,表現這些國家的協調意識,調整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由它們單獨或集體采取強制措施保障實施的法律規范的總和。”[3]P1國際法學者王鐵崖先生的觀點是:“要把國際法的主要內容包括在一個完整而簡明的定義里,是不易做到的。為了對國際法有一個初步的概念,把國際法看作主要調整國家之間的關系的有法律拘束力的原則、規則和制度的總體,也就夠了。”[4]P2
至今為止,國際法學界對于國際法概念的界定尚未統一,但是從中外國際法學者的觀點可以看出,在以下幾個方面,對于國際法概念的界定是達成共識的:(1)國際法是國家在國際交往中產生的;(2)國際法主要是規范國家行為的法律;(3)國際法的調整對象主要是國家之間的關系;(4)國際法是對國家有拘束力的法律規范的總和;(5)國際法是和國家聯系在一起的,“沒有各主權國家的存在,就不可能有國際法的存在。”[5]P5
從國際法的定義分析,研究國際法主體不能脫離國際法的概念、國際法的調整對象來單獨研究。如果認為個人是國際法的主體,那么國際法的概念和調整對象都需要作相應的變化,即國際法成為調整國家之間、國家與國際組織之間、國家與個人之間的法律規范。而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該如何正確界定?國家與個人之間的哪些關系由國際法來進行調整?既然個人是國際法主體,那么個人之間的關系是否也屬于國際法的調整對象?對于這些問題,至今尚未有明確的答案。因此,依照“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主張者對國際法的界定,對于國際法概念中的一些基本理論問題無法加以明確說明。
關于國際法主體的定義問題,中外國際法學家也均有其不同的觀點。一些學者主張個人是國際法主體。《奧本海國際法》就提到:“國家并不是國際法的唯一主體,國際組織以及某種程度上的個人可以是國際法所給予的權利和設定的義務的主體。”[1]P3此外,不少西方學者也認為個人是國際法的有限主體。同時,我國國際法學者李浩培先生認為:“國際法主體是其行為直接由國際法加以規定因而其權利義務從國際法發生的那些實體。”“例外地,個人也可以直接享受國際法上的權利和負擔國際法上的義務,因而國際社會至少已趨向于承認個人為部分國際法主體。”[6]P22梁西先生認為:“國際法主體,有的學者稱之為國際法律人格者,是指具有直接享受國際法上權利和承擔國際法上義務的能力的國際法律關系的獨立參加者。”[7]P74“在特定情況下,個人可以成為部分國際法律關系,如國際人權法、國際法律責任法和某些范圍內國際爭端法的主體。或者說,個人只是在以上有限范圍內成為國際法的特殊主體。”[7]P88有學者認為:“傳統的以國際關系參加者為要件的國際法主體理論已經難以全面解釋所有國際法律現象,而應主要從國際法律關系角度來分析國際法主體問題。既然國家可以協議創造政府間國際組織這種派生的國際法主體,那么沒有理由否認國家可以通過條約形式直接賦予個人以權利義務從而使個人在此范圍內成為部分國際法主體。”[8]饒戈平教授提到,“從目前的國際現實看,即使承認個人在國際法的某些領域具有國際法主體資格,其范圍也是很有限的”[9]P80。有學者甚至提出,隨著國際社會的發展,個人在國際法上的地位也會逐步得到加強,會越來越重要,其國際法主體資格也會由現在的“次級、派生”走向“一級、基本”的地位。[10]相反,一些學者卻否認個人是國際法主體,菲德羅斯認為:“個人原則上不是國際法主體,因為國際法雖然保護個人利益,卻并不使個人享受權利和負擔義務,而只是他們的本國享受權利和負擔義務。”[11]P262-263英國學者伊恩·布朗利認為:“在特殊的場合個人作為具有法律人格者而出現在國際層面上。然而把個人列為國際法的主體是于事無補的,因為這可能意味著個人具有一些能力,而事實上是并不存在的,并且也不能避免將個人和其他類型的主體加以區別的必要性。”[12]P11王鐵崖教授認為:“國際法主體是指獨立參加國際關系并直接在國際法上享受權利和承擔義務,并具有獨立進行國際求償能力者。”[4]P64韓成棟、潘抱存教授認為:“所謂國際法的主體,就是指那些能夠直接承受國際權利與義務的國際法律關系參加者。”國際法主體“必須構成國際社會中地位平等的實體。自然人和依據國內法所設立的法人在國際關系的平面上不具有與國家相等的地位,所以不是國際法的主體。”[13]P64-65
以上學者對國際法主體的定義進行了闡述和分析,筆者認為,盡管個人在某些特殊場合會出現在國際層面上,但是個人與國際法并沒有直接的法律聯系,不能將其歸類為國際法主體范圍。
一般認為,國際法主體是指能夠獨立地參加國際關系、直接在國際法上享受權利和承擔義務,并具有獨立國際求償能力的國際法律人格者。國際法主體的行為直接受國際法的規范和調整,國際法主體的權利義務是由國際法直接設定的。國際法主體必須具備三個要素:(1)獨立參加國際關系;(2)直接承受國際法上的權利和義務;(3)獨立進行國際求償。持有“個人是國際法主體”觀點的學者也主要是圍繞國際法主體的構成要素來論證的。
首先,依據國際法的理論和實踐,個人不具備獨立參加國際關系的能力。在國際社會,確實存在著個人參與國際交往的現象,但是這并非國際法意義上的“獨立參加國際關系”。即使是地方政府依據中央政府的授權而從事對外事務,也不能認為是獨立參加國際關系。例如,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的規定,香港有獨立的對外事務權。又如加拿大的魁北克省有權同其他法語國家簽訂有關文化方面的國際條約。[5]P67這種“授權參加國際關系”和“獨立參加國際關系”還是有區別的。
其次,個人在國際法上沒有締約能力,不能通過自己的行為取得國際權利和承擔國際義務。有學者認為個人可以與國家簽訂特許權協議、且此協議受國際法管轄來論證個人在國際法上有締約能力。實際上,這類協議是雙方協商同意受國際法管轄,并非真正國際公法意義上的協議。另外,就《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有關個人的規定來看,個人可以通過與國際海底委員會簽訂合同而進行勘探、開發國際海底區域資源,個人在國際海底區域內的活動因此而受到《海洋法公約》的調整。但是,這并不能說明個人就具有締約能力了。因為,個人不可能參加聯合國海洋法會議并簽訂《海洋法公約》,個人參加國際海底區域開發活動的權利并非通過自己的行為、而是通過其國家參加《海洋法公約》所取得的。個人與國際海底管理局簽訂的開發合同也不是國際法意義上的條約。可見,個人在國際法上并不具有締約能力。
從法理上進行分析,法律關系主體的權利和義務應該是平衡的。盡管目前個人在國際法的某些領域可以享受權利和承擔義務,但是權利與義務相統一地集中在個人身上的情況尚未發生,要么單方面賦予權利,要么單方面設定義務,另外一面則由國家來承擔和行使。例如,《世界人權宣言》中規定了個人的一些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但是個人并沒有相對應的義務,保障該權利的義務落在了國家身上。再如,《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第四條規定:“凡犯滅絕種族罪或有第三條所列其他行為之一者,無論其為依憲法負責的統治者、公務員或私人,均應懲治之。”該條規定給個人設定了義務,但是該公約并沒有規定個人的權利。依據法律主體的定義,主體必須為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主體在享受權利的同時,也必須承擔相應的義務。國際人權法中個人人權的享有和戰爭法中對罪犯的懲罰,如何找到“個人作為國際法主體”的權利義務的平衡點,是一個需要研究的問題。另外,在法律關系中,個人受益或受到懲罰,并不意味著就可以直接承受該法律關系中的權利義務。例如,WTO調整的是政府間的關系,而其中的一些原則和規定最終使得企業或個人受益,這也不能說明企業或個人直接承受了世貿組織法的權利義務,更不能得出“企業或個人是世貿組織法主體”的結論。而且,個人由于其享有權利與承擔義務的授予性,是不可能成為國際法主體的。
主張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學者最常引用的論據就是國際人權法中的人權規定和戰爭法中對罪犯的懲罰。其理由是:(1)國際人權法雖然是主權國家締結的,國家是國際人權條約的締約國,但是,直接享有國際人權法中權利的是個人,而不是國家。(2)在戰爭法中,由于不可能對國家這個虛擬實體進行懲罰,因此直接接受審判的戰爭罪犯只能是個人,而不是國家。
雖然許多國際法規則包含了個人所享有的權利,但是這些規則并不是直接為個人設定權利,它們只是規定了締約國的國家義務,即在締約國各自的國內法體系中采取必要措施保護國際公約所列舉的個人權利,而締約國的公民只是間接地從國內法而不是直接從國際公約享受到國際法所規定的權利。可見,這種權利是由國家通過國內法來實施保護的。“個人不能直接地承受一般國際法上的權利義務。個人既無認可國際習慣和締結國際條約的資格,也無執行國際習慣和條約的能力,更沒有以自己名義享受特權和管轄豁免的資格。……此外,個人在一般國際法上也無承擔義務的能力。……國際人權保護的公約不是直接地規范個人的行為,而是為其締約國設定義務,即通過各自的國內法實現公約所列舉的個人的基本權利和自由。”[14]P72國際人權法主要是宣示人權的具體內容并要求國家承擔義務保證和促進人權的尊重與遵行的原則、規則和制度,它與其他國際法分支沒有什么區別,國際人權公約中的權利和義務關系仍然是國家之間的關系,與其他國際公約不同的是,承擔義務是主要的。由于國際人權公約的標的物是人權,人權是個人的權利,所以個人就成為國際人權法的“直接受益者”。個人受到的國際保護不是依靠國家之間對等關系的相互制約來實現的,而是依靠國際輿論的監督。因此,當代國際人權法對個人人權的保護主要是通過國際輿論給國家施加壓力來實現的。
國際法對人權的保護是否就能說明個人從國際法上直接獲得權利?并非如此。所謂人權,就是個人作為人所享有或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和自由。它不是任何法律、機構所賦予的,當然也不是國際人權法賦予的。美國國際法教授路易斯·亨金曾指出:“嚴格地講,根本就沒有國際人權,國際人權運動并未發明人權的概念。普遍的觀點是,國際法并未創造法律上的人權,或者說國際法沒有為個人創造任何法律權利。”亨金認為:“在國際關系體系尚未注意到人權時,個人就已經享有人權了。而且如果國際人權法被取消,國際關系體系不再理睬人權了,個人還將繼續享有人權。”[15]國際人權法雖然有保護個人人權的規定,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個人直接享有國際法上的權利,個人只是享有這些國際法規則為個人所帶來的利益。英國學者阿庫斯特認為:很多國際法規則是為個人和公司的利益而存在的,但是,那不一定意味著這些規則為個人和公司創設權利,正如禁止虐待動物的國內法規則并不賦予動物以權利一樣。[16]“國際人權公約與其它國際公約一樣,是國家間的協議,由此產生的國際權利和義務的承受者是作為締約國的國家。但不同的是,國際人權公約的締約國承擔的主要義務是尊重和促進個人的權利和自由。個人作為人權的主體而成為國際人權公約的直接受益者。說他們是受益者,并不是說國際人權公約為他們創造了權利和自由。而他們是受益者,是因為締約各國相互承擔了尊重個人人權的義務,從而使他們的權利有國際人權公約的保障。但是,并非所有國家都參加了國際人權公約,也并非所有締約國都承擔義務,同意個人在國際人權機構享有申訴權。事實上,除歐共體外,國際人權機構一般只給個人以控訴的權利,而不是訴訟權。”[4]P77-78國際社會對人權的保護,是否就意味著國際法上承認了個人的國際法主體地位呢?其實,人權的國際保護與個人國際法主體地位的獲得沒有必然的聯系。在各國締結的人權公約中,國家的中介作用是不可否認的。首先,國家必須參加了相關公約或者受到國際習慣法的約束;其次,任何人權的保護最終一般都是要經過國內法的規定最終才能將這些權利具體落實到個人身上;再次,即使個人在國際人權法中是直接受益者,也是因為各締約國相互承擔尊重個人人權義務,從而使之得以受到保障。最后,個人作為國際人權公約的受益者,是國家承擔公約義務的結果。如果國家沒有締結或加入國際人權公約并承擔義務,個人也無從享有這些條約所帶來的利益,個人的基本權利和自由不可能直接根據公約得到保障。缺少了國家這個中介,個人則無法直接在國際社會受到人權的國際保護。《奧本海國際法》(第9版)提到:如果條約包含有規定涉及締約國管轄下的人或團體的權利義務,各締約國就必須按照其國內法采取必要的步驟,保證其權利和義務符合條約的要求。國際條約的規定通常都較為原則,需要締約國通過國內法的措施、根據本國的實際情況將之具體付諸實施。因此,個人人權的國際保護并非是個人從國際法上直接獲得的權利,個人要享有國際人權條約帶來的利益需要國家作為中介,體現了國家的意志。個人本身并不能決定和影響這些權利的取得和實現。同樣,個人參加國際海底區域的勘探和開發,也只能說明個人是《海洋法公約》的受益者,而并非從公約直接獲得了勘探和開發的權利,這些權利的取得有賴于個人所在國締結和加入《海洋法公約》。
對于個人接受國際法庭的審判是否就意味著承認了個人的國際法主體地位?并非如此。在國際刑法中,無論是個人以私人身份實施的國際犯罪行為,還是個人并未以自己私人身份實施的國際犯罪行為,個人均是國際法的懲治對象。個人的國際犯罪行為,如海盜、奴隸販運、毒品走私,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戰爭罪犯等,在國際法上直接受到懲處這一事實也只能說明這些個人是國際法懲處的對象,并恰恰說明他們是國際法的客體。[4]P77筆者認為,對犯有國際罪行的個人進行懲處,僅能說明犯有此類罪行的個人是國際法的懲治對象,是犯罪主體,而不是國際法主體。如果說存在著權利與義務的話,那就是國家或國際法院享有審判和懲罰這類個人的權利,而罪犯的所屬國則負有不干涉和不保護的義務,并于必要時予以協助。海盜和戰犯等之所以能夠由國際組織或外國予以懲治,是因為國家放棄了對他們的屬人管轄權,而授權國際組織或外國國家對他們行使管轄。
獨立進行國際求償是指在國際權利遭受侵害或國際法遭受違反時,在國際司法機構有提出起訴、申訴的能力。在傳統國際法上,個人是沒有訴權的。由于個人不能享有國際法上的權利和承擔國際法上的義務,因此為實現這些權利而行使的訴權也就無從談起。在國際常設法院和國際法院這兩個國際司法機構,個人均不能成為當事方。主張“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學者常引用《歐洲人權公約》和《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相關規定來證明個人具有國際求償能力。1950年《歐洲人權公約》第34條規定:“如果任何個人、非政府組織、個人組織宣稱一個締約國侵犯了其公約和公約議定書所規定的權利,是受害者,則法院可以受理該個人、非政府組織、個人組織的申請。締約國不得以任何形式阻礙此權利的行使。”《歐洲人權公約》將個人的人權直接置于國際司法機構的監督和保護之下,個人可以在歐洲人權法院直接起訴任何締約國,包括其國籍國。另外,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規定,國際海洋法法庭海底爭端分庭對自然人、法人在國際海底區域內活動時與締約國、管理局或企業之間的爭端具有管轄權,并且這種管轄權是強制性的,即爭端任何一方可將爭端提交海底分庭,而不需要爭端當時雙方發表授予海底爭端分庭管轄權的聲明。可見,個人可以成為歐洲人權法院和國際海洋法法庭海底爭端分庭的當事方,直接控訴一個主權國家。
不可否認,《歐洲人權公約》及其實施機制,已發展成為一套相當完備的法律體制,在保護個人權利方面甚至可以與當代法治國家相媲美。[17]但是《歐洲人權公約》的實施機制是歐洲一體化的產物,歐洲人權法院只是一個區域性的國際司法機構,不具有普遍意義。《歐洲人權公約》的規定證明了歐洲國家在保護人權手段上的特色,并非國際社會的普遍現象。歐洲的人權保護機制是特殊情況,它不能推廣適用于世界其他區域。現階段,聯合國體系內的人權保護機制是普遍的國際法規范,歐洲人權保護機制是區域性的國際法規范,以個人可以在歐洲人權法院起訴控告主權國家作為個人具有國際求償能力的例證并不具有說服力。除了歐洲人權保護機制外,所有受理個人申訴的制度都是任意性的,即國家的同意仍然是這些制度的基礎。沒有國家的同意,這些制度的建立都是不可能的。因此,個人作為國際人格者的資格是以國家的同意為前提的,很難說個人已經取得了獨立于國家的國際求償能力。
個人雖然可以成為國際海洋法庭海底爭端分庭的當事方,但《海洋法公約》第190條規定:如果自然人或法人被起訴,其擔保國有權參加司法程序;如果自然人或法人起訴他國,被告國可請自然人或法人的擔保國出庭,否則,被告國可以不出庭而由具有被告國國籍的法人出庭。該規定的目的在于保證在海底分庭上進行訴訟的當事方的“對等”,充分體現了主權的最高性和主權國家之間的平等性。《海洋法公約》締約國雖然讓海底爭端分庭的當事方有所突破,但這種突破并沒有使自然人或法人在國際司法機構中取得與國際法主體完全一樣的法律地位。[17]
總之,個人成為國際法主體不符合現代國際法的理論與實踐,個人不能脫離國家而獨立參加國際關系,也不能直接承受國際法上的權利和義務和進行獨立的國際求償。
國際法主體的確立標準到底是什么?學術界有兩種界定標準,一是從國際法性質上去界定國際法主體,認為國際法是主權國家之間的法,因此國家是國際法的唯一主體。個人不具備國際法主體資格。二是從國際法上權利義務角度去界定國際法主體,主張只要在國際法上個人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就取得了國際法主體資格。[18]第一種界定標準過于傳統,對國際社會發展出現的新現象難以解釋。第二種界定標準與國際法實際存在的目的和基礎不相符合。國際法是調整國家之間的原則、規則和制度的總和,國際法的存在主要是為了處理國際關系。因此,應該從以“國際法的調整對象”作為國際法主體的界定標準,這樣才能夠達到邏輯和現實的統一。
國際法主體是由國際法調整對象來確定的,只要承認國際法在性質上的國際性,即使國際法的主體范圍在不斷擴張,個人也不會成為國際法的調整對象。從傳統的國家唯一主體說,發展到國際組織成為派生的國際法主體,爭取獨立民族成為過渡的國際法主體,無論是國際組織還是爭取獨立民族,都沒有突破“國際性”這一國際法實體的本質特征。國際組織是由國家組成的。爭取獨立民族是向國家過渡的實體,它們是短暫存在的一種國際法主體形態,一旦爭取獨立民族成為新國家,它們就轉化為國家這一主體形態了。而個人如果成為國際法主體,國際法將從性質上徹底改變。因此,國際法的調整對象最終決定了個人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成為國際法的主體。在國際法領域,國際法調整對象決定了國際法主體資格取得的標準,因此,無論國際社會如何發生變化、國際法理論如何發展,個人是無法取得國際法主體資格的。否則的話,如果國際法可以跨越國家直接調整個人關系,那就意味著國家這個中介已經不需要了,國際法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主張個人是國際法主體的學者認為,法律的最終目的是謀求人類共同的善,法律的功能就是保障個人在社會生活中的權利。正如勞特派特所指出的:“國際法象國內法一樣,最終它是與個人的行為和幸福相關的。”[19]P189據此得出結論,只有承認個人的國際法主體地位,才可能為個人提供充分的國際法保障,才能更好地維護個人的正當權益。實際上,法律關系的主體與法律的最終目的并無實質的聯系,也就是說,法律的最終目的并非法律關系主體的決定性因素。國際法制定的目的主要是在全球范圍內制定統一的行為規則,使之在實施時可以保障世界和平與發展,協調不同國家的不同利益,促進全人類的統一和平與經濟發展。而個人在這樣的目的之中是沒有能力去左右這樣大范圍的發展的。就國際社會出現的許多個人所為的、有較大國際影響的行為,也只是由于其本國的授權才具有能力的。
從法律的最終目的來看,幾乎所有部門法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謀求人類共同的善。那么,個人就可以成為任何法律關系的主體,這是不符合實際狀況的。在由個人組成的人類社會中,一切法律都是以追求人類幸福為依歸,都是為了實現人類共同的善,否則法律就失去了其存在價值和根基。但是,實現法律最終目的的手段卻不可能是單一的。在主權國家林立的國際社會,國際法通過調整主要由國家參與的國際關系、維護國際秩序、建立和平穩定的國際社會這一途徑,來為全人類謀福利。
國際法主體范圍的確定,有利于國際法的制定、實施和執行,有利于規范國家在國際社會的行為,從而樹立國際法的權威。隨著國際法的不斷發展變化,國際法主體由原來傳統國際法的國家是唯一主體發展到現代國際社會以國家為國際法的基本主體、國際組織為國際法的派生主體、爭取獨立的民族為國際法的過渡主體的多重主體。但是,無論國際法如何發展,個人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國際法主體。國家之間不可能像設立國際組織那樣通過締約條約形成章程而使個人成為國際法主體,個人也不可能像爭取獨立民族那樣過渡成為國家。國際法在極有限的范圍內給予個人以某種權利和義務,這與國家和國際組織在國際關系中的大量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能力相比,只是少數例外情況,充其量只能說個人有某種國際法律地位,但是這與國際法主體地位顯然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只要還存在國家,在國家統治之下的個人就不可能與國家一樣成為國際法的主體。否則,如果國際法跨過國家直接對個人進行調整,那將意味著國際法的不復存在。國際法的宗旨和目的是在全球范圍內制定出統一的、和諧的行為規則,協調全球范圍內的和平與發展,調整不同國家的利益,而個人在這樣的目的之中是不可能有能力去左右這樣大范圍發展的,從這個角度講,個人并不適合成為國際法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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