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邦友
歷史地看,除1958年到十年文革結束這一時段,中國共產黨總體上還是比較重視民主黨派及其政治作用的發揮。在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鑒于自己所處于的地位和爭取實現革命目標考慮,非常重視處理與民主黨派的關系,重視搞好與民主黨派的政治團結以爭取民主黨派的政治支持。建國后,盡管有過關于民主黨派的存廢之爭,但中國共產黨綜合考慮各方面情況,認為應容許各民主黨派的存在,繼續讓他們發揮積極作用。毛澤東在1956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指出:“究竟是一個黨好,還是幾個黨好?現在看來,恐怕是幾個黨好。不但過去如此,而且將來也是可以如此,就是長期共存,互相監督”。①《毛澤東著作選讀》下冊,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790頁。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中國共產黨鑒于此前處理與民主黨派關系上的失誤及其政治上的消極影響,重新肯定民主黨派的政治價值,更進一步強調發揮民主黨派的作用。1979年,鄧小平代表黨中央宣布各民主黨派“已經成為各自所聯系的一部分社會主義勞動者和一部分擁護社會主義的愛國者的政治聯盟,都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政治力量。”②《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86頁。“在今后的建設中,我們黨還要同所有的愛國民主黨派和愛國民主人士長期合作”,并再次重申了“長期共存、互相監督”的方針,又加上了“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重要思想,從而形成了與民主黨派合作的“十六字方針”。
1989年底,中共中央發布了《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意見》,全面系統地闡明了多黨合作的理論政策,把各民主黨派定性為是“接受中共領導的,與中共通力合作、共同致力于社會主義事業的親密友黨,是參政黨”,同時指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度是我國一項基本的政治制度,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團結合作、互相監督,共同致力于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和統一祖國、振興中華的偉大事業。1993年,八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把“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將長期存在和發展”莊嚴載入憲法,以根本大法的形式確認了各民主黨派的政治地位及與中國共產黨的政治關系。
以上關于我們黨對民主黨派重要性認識的心路歷程,肯定能給人這樣一個印象,即我們黨向來肯定和重視民主黨派的地位和作用。可問題是既然向來如此肯定和重視民主黨派,但民主黨派的政治作用為什么還常常發揮不了,甚至其存在地位都一度岌岌可危。這兩種現象放到一起就很令人費解了,就不由得令人反思這種肯定和重視是從什么角度觀察而作出的政治選擇。如果沿著這個思維路徑思考,那么,我們縱觀這段并不太長的歷史,仔細研讀我們黨及其政治領袖關于處理與民主黨派關系的文件和論述,就可以發現建國前后(尤其是建國后),我們黨對民主黨派的地位作用更多的是從政治功利的角度來考慮的,是基于它的存在和監督還有一定政治功用而容許其存在。建國以前,民主黨派是否能夠存在不取決于我們,也不依賴于我們,反而是我們基于自己的政治利益而需要民主黨派的存在,并努力爭取和維護這種存在。建國后,政治形勢發生了顛覆性變化。我們成了一個新生社會主義大國的領導核心和支配力量,而曾經構成政治對立性一極的那個力量已退出大陸政治舞臺。在這種情況下,民主黨派作為政治均勢的一個砝碼客觀上失去了原先似乎曾經有過的政治重要性。作為絕對掌控政權的中國共產黨對民主黨派已經不是非聯合不可的政治態勢了。既可以繼續聯合,也完全可以單獨執掌政權和治理國家。也就是說,處于絕對支配地位的中國共產黨面對民主黨派已經有了充分的選擇項,而究竟作出何種政治選擇,既取決于我們的意愿,也取決于民主黨派的政治表現。對此,毛澤東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一文中講得非常清楚。他指出:中國共產黨是愿意各民主黨派長期共存的,這是我們的愿望,也是我們的方針。至于各民主黨派是否能夠長期存在下去,不是單由共產黨一方面的愿望作決定,還要看各民主黨派自己的表現,要看它們是否取得人民的信任。這里,在政治舞臺上的存在已不再是民主黨派固有的權利,而是視其政治表現如何而被決定的結果,而判斷其政治表現的尺度就是所謂的“六條政治標準”,各民主黨派對共產黨所作的批評,也只有在合乎“六條標準”的情況下,才能夠發揮互相監督的積極作用。基于此,毛澤東寄希望于各民主黨派注意思想改造,爭取和共產黨一道長期共存,互相監督,以適應新社會的需要。
毛澤東在此所表述出來的政黨關系理念實際上就構成了建國以來我們處理與民主黨派政治關系的基本思想背景,也是民主黨派和共產黨進行政治互動的基本制度框架。此后的政治領導人無論如何強調民主黨派的作用,如何強調與民主黨派要“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肝膽相照、榮辱與共”,都未能超出毛澤東所構設的政治功用范式,而只是在此種范式之內對具體制度和機制的創新和完善。
對民主黨派及其民主監督的政治功利考量,從中國共產黨方面看是自然正當因而也是無可厚非。但是,處理政黨關系的此種功利主義政治范式具有其內在的局限性。
首先它狹隘化了民主黨派的價值及其民主監督的作用,使民主黨派及其民主監督的存在基礎變得狹隘和薄弱;民主黨派作為各自所聯系的一部分社會主義勞動者和一部分擁護社會主義的愛國者的政治聯盟,并不因其對其他政治組織的良好作用而存在,而是因其所聯系的群眾而存在,它首先要代表和維護好其所聯系的那部分人的利益。顯而易見,這一價值基礎要比對執政黨有益廣闊深厚得多。
其次,它使民主黨派之政治作用的發揮系于執政黨對此種政治作用的主觀認識,從而使得民主黨派民主監督作用的發揮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和不可靠性。政治功利視角下的民主監督是很脆弱的,往往受制于被監督者對民主監督之功利價值的發現和認識。如果他們看到了這種價值,他們可能會重視民主監督,而如果他們看不到民主監督的價值,或者民主監督的功利價值不顯著,他們就會忽視民主監督。我國民主黨派民主監督的坎坷歷程就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1957年以后至文革結束,我們民主黨派的民主監督可以說完全馳廢了。其中的原因盡管是多方面的,但毫無疑問與當時中共黨內彌漫著民主黨派及其包括監督在內的政治活動沒有太大政治意義之錯誤認識是有關系的。①朱正《:1957的夏季:從百家爭鳴到兩家爭鳴》,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36頁。民主黨派民主監督之存亡強弱盛衰皆系于執政黨的主觀認識,這是我國參政黨民主監督一直不發達的一個重要原因。
再次,單純從政治功利角度考量民主黨派及其民主監督也會使民主黨派的民主監督失去其應有的價值和品格。根據事實,遵循法理,直擊現實生活的問題,是民主監督應有的品格,也只有保持此種品格的民主監督才真正是有價值的。為此,就需要我們的民主監督具有一定程度的超功利性。它只在意執政黨權力行為的合法與正當,執著政治的公平與正義,關注民族的興亡和天下蒼生的福祉,而不囿滯于一時一事、一黨一派的利害。然而現實生活中,過度的政治功利考慮無形之中影響了民主監督。我們應該看到,當下民主黨派的民主監督相對于參政議政要顯得薄弱一些,民主監督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無為”傾向;②鄭憲等著《:中國參政黨運行機制》,學苑出版社,2000年版,第121頁。即便進行監督了,心中也總是在拿捏監督的分寸,時刻擔心著監督越界。為了保險起見,監督時拈輕怕重避實就虛,盡量抹平批評監督的棱角,并使用最輕柔和緩的語句和語氣。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的民主黨派監督者自己也擔心監督的功利價值。為了讓監督對象感覺到監督是有價值的從而由衷接受監督,就必須悉心揣摩監督對象的心理和主觀意圖,迎合監督對象的主觀偏好進行諫議式的監督。這就使民主黨派的民主監督失去了民主監督所具有的內在價值和品格。因此,我們必要轉換參政黨民主監督的考察視角,不再單純從政治功利的角度來認識參政黨民主監督,而是從政治權利觀的視角來看待參政黨民主監督,把參政黨民主監督置于政治權利的基礎上。
我們認為,參政黨民主監督是參政黨固有的一項民主權利。參政黨民主監督不是因其有用而存在,而是因其自身的權利性質而存在。在一個環境寬松、法制保障健全的社會,參政黨的民主監督往往能夠發揮很大很好的作用,可以使我們的執政黨看到單從自己的立場視角所看不到的現象和問題,可以從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中獲得解決問題的獨特智慧和思路,也可以使我們自己對一些政治隱患保持足夠的警惕,還可以約束我們因長期掌權而慢慢滋生的傲慢、自負和任性。然而,所有這一些政治功利和益處,都不是支撐參政黨民主監督的邏輯理據。如果我們只是因為參政黨民主監督有這些政治功利而寬容它存在,那么,我們很可能會在事實上忽視、限制甚至取消參政黨的民主監督。
首先,參政黨民主監督是基于人民主權地位的一項政治權利。人類自近代以來,通過思想和政治兩個層面的革命,確立了政治生活的人民主權原則。人民歷史性地成為國家政治共同體的主人,他們基于更好地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和自由的需要,決定成立一個負責公共事務管理的機關,并向它讓渡有限的權力,形成公共權威;他們要求公共權力機關按照他們或者他們自己所推選的代表所表達的意志行使手中的公共權力,并致力于達成建立公共權力的初始目的。為了防范公共權力機關偏離預先確定的規范從而違背當初的締約目的,人民以及由人民組成的各種政治與社會團體,還有他們所推選委派的代表有權對公共權力機關進行監督。這是人民與公共權力之間民主性的政治關系所邏輯包含的一項政治權利,是人民主權權利的邏輯延伸,同時也是公共權力自身的性質所決定的政治需要。強有力的民主監督有效地起著防止政府懈怠和濫用權力的屏障作用,并使政府對民眾的利益訴求始終具有高度的回應性和責任性。誠如阿瑪蒂亞森所言:“如果統治者不得不面對批評,并尋求人們在選舉時的支持,統治者就會有積極性去聽取人民的需要。”③阿瑪蒂亞·森《:以自由看待發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53頁。因此,民主監督和民主選舉一樣充分地體現出并保障著人民在國家這個政治共同體當中的主權地位,保障著人民自己最核心的利益和價值。一個民主監督殘缺的社會遲早會出現一個傲慢自負專斷的獨裁者。參政黨及其所聯系的那部分群眾,與工人、農民同屬于人民范疇,他們都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也是祖國統一大業的努力者,他們與工人、農民、知識分子共同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權者,享有政治共同體的主權權利。他們可以參與選派自己信得過的政治代表,也可以對政治代表進行民主監督。這同樣為確保自己的主權地位所需要。
其次,參政黨民主監督是基于政黨合作結構的一項政治權利。由于歷史的和政治的原因,我國的政黨關系形成了一種一黨主導多黨合作的政治結構。早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共產黨和各民主黨盡管所依存的階級基礎不同,信奉的理想信念有別,但它們在爭取民族獨立、人民民主和自由平等上形成共同的政治利益和政治主張。當它們共同面對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國民黨的專制統治時,它們就合乎邏輯地走向了政治聯合。當然,這時候的政治聯合還只是獨立政治主體之間平等聯合,民主黨派有比較大的自由選擇空間(由于國民黨的擠迫,事實上這種自由空間越來越小),共產黨只能以自己政治上的正確性和行動上的先進性來影響民主黨派,使其自愿接受共產黨的政治主張;建國以后,共產黨成了執掌全國政權的主導性政治力量,它對民主黨派的態度也發生了一些微妙變化,從原來的積極尋求合作轉變到有條件地接受合作;民主黨派也清楚地看到自己是被共產黨“有意識地留下”的,只有與共產黨合作,才能在共產黨主導的政治社會存在下去。盡管有此種變化,但基于根本政治原則和共同政治責任的多黨合作的政治結構畢竟延續了下來。既然是政治合作,那么,合作的雙方必須有各自的權利和義務,其中相互監督就是合作雙方共享的一項政治權利。“所謂相互監督,當然不是單方面的”①《毛澤東選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394頁。,作為領導力量的共產黨毫無疑問有權監督民主黨派,但作為合作一方的民主黨派也有權監督共產黨,否則,共產黨和民主黨派之間的政治關系就不是合作而是統治。因此,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不是因某種政治功利而尋求的權宜性活動,而是基于政黨合作結構而產生的一項政治權利。只要我們還堅持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民主黨派就有監督共產黨的政治權利。
再次,參政黨民主監督也是基于保護少數原則的一項政治權利。少數服從多數是民主社會通行的一條政治原則,也是民主社會之所以為民主的本質規定,更是民主社會共同體作為整體而行動的保證。民主社會之所以堅持這條原則,是因為它相信多數人的意志比較接近于社會共同體的公意,多數人的利益也一般具有相對更重要的價值。然而,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都不是絕對的。我們無法斷定多數人的意志就是共同體的公意,也無法判定多數人的利益在價值上尤其是在道德價值上一定大于少數人的利益。因此,一個真正民主的社會,在確認和通行少數服從多數原則的同時,還非常注意強調“保護少數”,賦予少數以“合法反對”的權利,并以健全的制度、程序和機制來切實保護少數及其利益。如果多數自恃其多數地位,恣意侵凌少數,任意侵犯少數的利益、價值和尊嚴,那么出現的就不是民主而是多數的暴政。在我國,參政黨及其所聯系的一部分社會主義勞動者和擁護祖國統一的愛國者,占人口總數的相對少數;據統計,目前,八個民主黨派的總人數也只有72萬多人,②參見新華網2008-12-19,www.qhnews.com.與擁有七千多萬黨員的中國共產黨相比,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少數派。他們在比較多的方面有自己與多數人不同的特點,構成了一個相對比較獨特的人口群體。他們的利益相對大眾利益雖然少了一些統計學意義上的重要性,但作為一種特殊類型的利益在道德上依然具有和其他利益同等的價值,因而同樣應該受到尊重和保護。這反映到政黨關系上,就是要求賦予參政黨以民主監督的權利。因為在中國當下,共產黨代表了中國人口的絕大多數;而當政治權力與多數結合一起時,就具有了無與倫比的權威性,從而也陡增了政治權力的危險性。鄧小平指出:“我們的黨是執政黨,威信很高。我們大量的干部居于領導地位。在中國來說,誰有資格犯大錯誤?就是中國共產黨。犯了錯誤影響也最大。”①《鄧小平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70頁。參政黨的民主監督既可以防范代表多數的共產黨犯錯誤,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為自己的利益設置一道保障性柵欄,防止多數權威的無惡意損害。
參政黨民主監督之權利性質一旦確立,民主監督就從根本上得到了保證。現代政治社會有別于以往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權利本位,公民及其社團和政黨所享有的政治權利是民主政治生活之本根,一切政治活動皆由此而生;上層建筑領域的許多設施如法律、國家機器都是以維護公民的權利為其根本的行動旨向。正如洛克所言:“法律的目的不是廢除或限制自由,而是保護和擴大自由。——哪里沒有法律,那里就沒有自由。”②洛克《:政府論》下卷,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36頁。自由因有法律的保護而牢不可破。同樣,對于民主監督,作為體現公平正義的權威性規則體系的法律,也是側重于保護。它并不太多地關注民主監督之權利行為的外部影響,而只是關注此種權利行為的法律規范性,只是對那些不符合法律規范的監督行為實施約束。因此,作為一項政治權利的民主監督,具有天然的正當性,它的存在不是基于它的良好外部影響,也不是取決于其他政治主體對它的認可,更不以多變的政治形勢為轉移,而是基于它自身的權利性質。當這一切成為我們政治生活的應然事實時,民主監督就猶如磐石一樣堅固而不可動搖。
參政黨民主監督的權利性質一旦確立,執政的共產黨對民主監督將會形成更良好的政治態度。權利與義務總是處于對應的關系,這既表現在權利主體身上,也表現在平等的權利主體之間。如果說民主監督是參政黨固有的一項政治權利,那么,接受民主監督就成了與參政黨相對應的執政黨一項必須履行的政治義務。權利可以放棄,而義務必須履行。應該說今天的中國共產黨及其多數領導干部還是比較能夠自覺地接受參政黨的民主監督,比較能夠虛心聽取參政黨的批評意見。但我們又深切地感受到,當下執政黨接受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似乎更多的是基于執政黨自身的理性自覺,基于執政黨因其自身的強大而產生的政治自信,還基于一個大黨面對眾多小黨而表現出來的政治氣度。這些因素無疑都有利民主監督的開展,但無法保證執政黨的每一個機構和任何一個黨員領導干部都能夠在應有的程度上接受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事實上,我們的一些監督對象對參政黨的民主監督虛與委蛇敷衍了事,根本不想往心里去,更不想在行動上予以落實,讓參政黨油然而生“說了也白說”之感。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我們的一些黨員干部看來,接受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不是自己應該履行的政治義務,而是體現自己政治氣度和善意的秀舉,或者是粉飾政治生活民主性的表面文章。既然如此,那么聽與不聽、聽多還是聽少、聽了以后是否落實,都取決于上級領導的重視、自己的即時性興趣和當時當地的政治情勢。如此一來,參政黨的民主監督又怎能有實際的政治效能呢?反之,如果我們明確把民主監督作為參政黨的一項政治權利,那么,執政的共產黨及其所有黨員,尤其是黨員領導干部就有相應政治義務接受參政黨的民主監督;我們也可以依據其履行接受民主監督之義務的情況課取其相應的政治與道義責任。誠如是,我們又何需擔心其不虛心接受民主監督呢。
作為一項政治權利的參政黨民主監督,還有一個方面的價值意義,那就是對多數權威的權利制衡,促進政治社會的公平與正義。民主社會之弊不在形不成統一的意志,也不在多數之缺乏權威,而在多數基于數量的合力形成壓倒一切的權力優勢,竟至于失去任何內外在或有形無形的控約而趨于任性狂妄和專斷。托克維爾在為美國民主辯護時,也一針見血地指出美國民主的阿基里斯之踵。他說:“假使有一天自由在美國毀滅,那也一定是多數的無限權威所使然,因為這種權威將會使少數忍無可忍,逼得少數訴諸武力。那時將出現無政府狀態,但引起這種狀態的是專制。”③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299頁。因此,在民主社會,多數權威,和歷史上任何性質的權威一樣,也是要受限制,其中少數人的權利限制是多數所受限制的重要結構。少數人的權利限制將會使多數權威保持在理性、穩健、節制的狀態。強調少數服從多數而又能節制多數的政治激情,就非得有來自少數的權利制衡。多數的激情政治及其破壞性影響在我國十年文革期間表現得最充分;而正是這十年期間,我們民主黨派基本上不發揮作用。當時的“合作”,實際上主要是共產黨幫助民主黨派改造,而民主黨派對共產黨的監督則幾乎談不上。①鄭憲《:中國民主黨派建設理論》,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5年版,第50頁。更有甚者,各民主黨派竟被錯誤地作為“反動組織”而橫遭取締,民主黨派的中央和地方各級領導機構都被迫停止活動,它們的一些領導人和不少成員慘遭迫害。到1979年,全國各民主黨派成員共剩下65000人。②浦興祖主編《:當代中國政治制度》,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46頁。兩種政治現象發生在一起,難道它們之間沒有隱約的因果邏輯關聯嗎。
作為一項政治權利的參政黨民主監督也絕不會自動實現,民主監督的權利行使同樣需要許多更具體權利的支持。
1.知情權。這是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最早載于法國1789年《人權宣言》,其中第15條規定:社會有權要求機關公務人員報告其工作。這可視為公民知情權利的最初表達。但由于當時的社會輿情更多的是關注財產、自由和平等,因此,這項權利并沒有憲法的確認,即便是美國的人權法案也沒有涉及公民的知情權利。1945年美國肯特·庫泊在一次演講中首次明確提出“知情權”的概念,意指民眾享有通過新聞媒介了解其政府工作情況的法定權利。上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自美國興起“知情權運動”以來,知情權被廣泛沿用,并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具有國際影響的權利概念。我國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引入了知情權概念,并在黨的一些文件和地方性法規得到了確認。所謂知情權,也稱之為了解權、知悉權,是指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對國家機關掌握的信息享有了解的權利。它是由公民的主權利和政府的服務性引伸出來的一項政治權利,其意旨仍在于對公權力的限制。參政黨的民主監督必須以知情權為基礎,這是無需解釋證明的常理。試想,如果我們的參政黨對執政黨的政治活動以及國家機關的統治與治理活動無權知情,也毫不知情,它又怎能知道其是非對錯;不知道其是非對錯,又怎能發表有針對性的批評意見。不知情狀態下的民主監督,不是失之于盲目,就是失之于空泛;而且,對于一個負責任的監督者來說,僅僅是不知情,就足以自我封閉民主監督的一切可能性。我們的一些并不真心實意接受參政黨民主監督的人,就是運用信息屏蔽的手法來規避監督的。因此,我們要使參政黨民主監督真正有效地運行起來,就必須在法律上確認參政黨對其監督所覆蓋領域的知情權利,這可以說參政黨民主監督的前提基礎。
2.表達權。法國《人權宣言》宣布:自由傳達思想和意見是人類最寶貴的權利之一,因此,各個公民都有言論、著述和出版的自由,當然在法律規定的情況下,也必須擔負濫用此項自由的責任;意見的發表只要不擾亂法律所規定的公共秩序,任何人都不得因其意見而遭受干涉。參政黨的民主監督也主要通過言論、著述和出版而實現,對體現民主監督的此類言行,法律必須予以健全有力的保護。在民主社會,民眾的利益訴求大致有兩個反映渠道,一是他人代表,二是自我表達。前者是利益訴求反映的體制形式,它的經典形態是代議制;后者是利益訴求反映的權利形式,是利益訴求真實反映的基礎和根本保障。現代社會的復雜性、政治活動由于所涉利益的根本性以及民眾囿于具體利益而在知識、時間和精力方面的局限性決定了代議表達是民眾利益訴求的主要反映形式。然而,代議表達所界定的民眾利益與民眾的本真利益客觀上是有一定距離的,有時這種距離會因代議體制的扭曲而成倍放大。英國思想家密爾在論述代議制政府之內生弊端時指出: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權利和利益的唯一可靠保衛者,“當權力存在于一個排他的階級手中時,該階級將明知和有意地為自己而犧牲其他階級的利益。”或者說“在沒有天然的保衛者的情況下,被排除的階級的利益總是處在被忽視的危險中。而且,即使看到了,也是用和直接有關的人們不同的眼光去看的。”③密爾《:代議制政府》,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45頁。因此,必須賦予任何一個階級任何一個群體以自我表達權,讓他們自主地表達自己所感受到的利益,讓他們以自己利益訴求的正當性來爭取社會公眾對他們利益訴求的政治與道義支持。參政黨無論是基于公共利益的訴求還是基于自身利益的訴求,都有權發表自己對一些社會問題及其解決辦法的政治見解,有權表明自己對執政黨之路線方針政策的政治態度。我們可以不同意它們的看法,但必須維護它們發表看法的權利。保護和尊重參政黨的表達權,正是我們政治生活文明的體現。
3.建議權。由于所處的立場地位不同,觀察問題的視角不同,參政黨對國家建設的一些政策問題會有不同于執政黨的獨特見解。正如鄧小平所講的:共產黨總是從一個角度看問題,民主黨派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出主意。這樣,反映的問題更多,處理問題會更全面,對下決心會更有利,制定的方針政策會比較恰當,即使發生了問題也比較容易糾正。因為對同一個事物或問題形成不同認識,這是人類認識活動的正常現象,對事物或問題的認識也往往是在不同見解之間的激烈交鋒中得到深化。因此,我們要克服片面性,獲得關于客觀事物的真知,制定符合實際情況的利國利民的政策,就必須群策群力,集中全國人民的智慧,就必須承認和尊重參政黨在民主監督上的建議權。如果我們與參政黨長期共存,卻又不讓它積極地建言建策,那真是把它視如政治花瓶了。有些人把參政議政與民主監督分割開來,其實,“參政議政和政治協商、民主監督是一致的。參政議政的主要內容和基本特征就是政治協商、監督。參政議政又不簡單等同于政治協商、民主監督,而是它的拓展和延伸。”①《十四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冊,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749頁。因此,作為一項政治權利的民主監督應該包含建議權。目前,在參政黨建議權的實現上,應該說是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一方面是執政的共產黨放手鼓勵參政黨積極地參政議政,另一方面,參政黨也基于自己的政治使命感和責任感積極參與國家政治生活,盡自己所知所能,為國家建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除了雙方的政治心態已向積極方面轉變外,參政黨之于共產黨的民主協商、參政議政和民主監督的體制機制、程序方式和路徑渠道也都有一定程度的健全與完善。②徐邦友《:政治的諫鼓:參政黨民主監督功能研究》,載于張惠康主編《參政黨功能與落實科學發展觀》,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8年版,第66頁。所有這些都是在事實層面對參政黨民主監督之建議權利的確認。
4.合法反對權。即依照憲法和法律表示否定性意志的權利。民主監督,究其本義其實就是對某種權力行為的審視和督責。其結果無非兩種:一是認為權力行為符合實際和各類外在規范,從而表示認可贊賞或者擁護支持;二是認為權力脫離實際或者不符合某種規范如法律法規、公理道義,則可表示否定和反對。應該說,這兩方面是缺一不可的。如果只能表示支持擁護,而不能表示批評或者反對,只能高唱贊歌而不能低吟反調,那么,民主監督也就異化為政治表態了。因此,合法反對是參政黨民主監督所邏輯內涵的權利。當然,所謂合法反對,顧名思義就是在承認和尊重現行政治結構或者對構成政治生活之基礎的憲政性規則給予合法性認同的基礎上,在憲法法律范圍內按照法定程序展開的否定性政治意志表示,其實質是政治參與的一種具體表現形式。合法反對必須接受法律的嚴格規約,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因此,合法反對無論其行為還是其影響力都是可以控制的。合法性、程序性、可控性是合法反對的過程屬性,也是它產生正面積極效應的約束條件。③徐邦友《:合法反對:構建和諧社會的獨特機制》《,江蘇社會科學》,2005年第5期。參政黨的合法反對權不行使在基本的政黨關系上,也不行使在與現行國家制度體制的關系上,而只是行使在一些具體的政策規定上,因而可以說是一種有限合法反對。
上述四項權利,既是參政黨民主監督這項基本權利的邏輯延伸,也是參政黨民主監督得到落實的權利保障。它們之間構成了一種相互依賴相互支撐的耦合結構,損害了任何一個權利,其他權利都會在同等程度上受到損害。因此,我們面對參政黨民主監督的權利體系,無法作出偏好性選擇;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完全拒絕,絕無中間第三種選擇。而當今社會政治發展的趨勢和現代政治文明的價值取向都決定了我們只能作出第一種選擇。這是唯一正確的會引導我們走向現代政治文明的價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