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秀梅
基于“社會事實”的理論創新
——解讀《社會化小生產——浙江現代化的內生邏輯》
□ 張秀梅*
現代化是發展社會學研究的一個核心概念,更是一個客觀的歷史進程。改革開放以來,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哲學等不同領域的學者都投入到現代化的研究中。楊建華教授的《社會化小生產——浙江現代化的內生邏輯》以社會轉型與變遷為視角,以浙江現代化進程為中軸,以浙江改革開放30年的現代化實踐形式為案倒,探討了現代化和發展的路徑。作者在研究對象的選擇、觀察、解釋、求證等各個環節,都秉承了涂爾干的“社會事實”的研究準則,排除了各種因素的干擾,保持研究的客觀性;同時,全書也體現了作者深厚的理論功底、豐富的社會學想象力及可貴的創新精神。
社會化小生產;現代化;浙江
《社會化小生產——浙江現代化的內生邏輯》的作者楊建華教授——一位長期扎根浙江經濟社會現實的本土學者,根據多年的田野觀察與研究,創造性地提出了“社會化小生產”的概念,系統地考察了30年來浙江現代化演進的歷史進程和內在的邏輯。在研究中,作者將實證調查的個案資料、文獻資料與理論演繹相結合,將歷史分析與邏輯演進相統一,驚嘆于作者深厚的理論功底、敏銳的洞察力及可貴的創新精神的同時,也為作者這種堅持“社會事實”的學術原則和飽含深情的濟世情懷所感動。正如作者所說,建立“社會化小生產”這一理論框架本身并非目的所在,其目的在于:解讀中國人的獨特的現代化實踐活動,解讀中國豐富的現代化“地方性知識”。
作者對于中國現代化之路孜孜以求的探索,開始于對現代化理論的反思。現代化是以現代工業革命為核心和動力,以現代科學技術在經濟和社會中的廣泛運用為重要標志,以及由此所引起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各方面全方位變革和加速發展的過程。現代化的開端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紀的文藝復興,而其直接的推動力則來自于十七世紀的科學革命。全球范圍內的現代化是從歐洲發端,傳到北美,然后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開始了廣泛的現代化進程。但是作為一種理論,則興起于19世紀中后期。作者回顧了馬克思、迪爾凱姆、韋伯等社會學家關于現代化的經典理論,同時也對依附理論和世界體系理論、繼續現代化及內源性現代化理論進行總結。誠如作者所說:“學術是一個不斷積累的過程”,“前輩學術大師的思想,又總是不斷地成為現時理論討論的出發點和連接點”;但是,“現代化理論也有著一些偏頗及缺陷,以及一些需要重新探討、研究的問題”。
面對這些需要重新探討和研究的已經成為“常識”和主流思想的問題,作者的探索和思考遇到了困難,即“學術界對西方主流現代化理論的崇拜”。西方主流現代化理論幾乎變成一種被普遍宣傳和接受的主流意識。雖然許多學者也意識到了現代化不等于西方化,不能把發達國家邁向現代化的模式生搬硬套到欠發達國家,也不能把西方發達社會的一套價值觀念和意識形態強加到欠發達國家。但是,在研究中往往還是以西方國家為參照系,以“傳統與現代”的截然兩分和對立為分析現代性的全部出發點,“認為現代工業的發展只能是一種高度集中化的大生產方式,現代社會生產組織必然如韋伯所說的企業與家庭、家族的分離,現代化的過程就是傳統的消解與現代性的確立的過程”。
這就存在著如涂爾干所說的風險:“人們在進行思考時會離開屬于科學研究對象的東西,即離開過去和現實而企圖一躍奔向未來。我們的思考不是設法去理解既有和現有的事實,而是企圖去直接完成那些更加符合人們所追求的目標的新事實。”
作者意識到了,這樣不但“社會事實”會被曲解,而且理論的想象力和發展的多重可能性也會被無情地扼殺。因此,提出了“我們只有重新清理西方發達國家實現高度現代化的方式在我們頭腦中印下的圖像,拋棄那些表層的誘惑,遵循現代化發展的內在規律,才能建立起一種適合本國國情的現代化的發展方式。”作者摒棄“先入之見”,從浙江經濟的整體狀況中,從浙江中部城市義烏樂村、浙江北部臨安山區義村、溫州瑞安坊村等個案研究中,去發現“社會事實”:浙江改革開放30年來,社會經濟得到長足發展,現代化水平迅速提升。而浙江現代化的快速發展,得益于個體私營經濟的貢獻,在浙江的私營企業中,又有80%以上是小企業,即所謂的家庭、家族企業。這就不能用現代化的大生產方式、自上而下的社會結構轉型和企業與家庭、家庭分離所能解讀的。
基于此,作者從以下三個理論維度上提出問題:第一,現代工業的發展是否只能是一種高度認同集中化的大生產方式,或今日所謂“福特生產方式”,還是同時存在著一條分散化工業發展的道路?第二,社會重組與社會結構轉型是否只能采取這種或那種自上而下的方式,還是同時存在著一條從社會最底基自下而上的道路?現代社會生產組織是否必然如韋伯所說的企業與家庭、家族分離?第三,傳統的元素是否只是現代的對立面,現代化的過程是否就是傳統的消解與現代性確立的過程?對于這些問題,作者不是求助于宏大的現代性敘事模式,而是進行地方性知識的書寫。
“地方性知識”并不僅僅是一種知識類型或知識體系,而在更大的意義上是一種知識觀念或對知識的認識方式。“地方性知識”觀念是針對現代性的文化背景而提出的。全球化和現代化成為時代潮流,蕩滌著一切地方性、民族性,使得文化變得愈來愈趨同。這種全球化和現代化提供了一種統一的所謂“現代性”的敘事框架。因而,現代性也是自然而然地成為敵視地方性的一種歷史發展進程和思潮的特性。在這種強大的思潮發展的同時以及發展之后,許多有見識的西方學者看到了現代性的問題和弊病,他們開始在自己的關于其他民族知識的研究中逐漸認識到其他民族知識的重要性和認識文化多樣性的意義。
而作者也對西方現代化理論的“普適性”深表憂慮:現代化并非一個簡單地向西方國家認同的過程,其中必然蘊含著每個國家在各自的歷史社會文化視野中對發展的不同價值取向和模式選擇。賦予某些國家的歷史以普遍形式是無法被承認的,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已經形成了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文化模式,每個國家都必須依此行事才能進入現代世界。因此,對現代化進行地方性知識的書寫日顯重要。
地方性知識并不是與所謂的“普遍性”知識決然相對,如作者所說“我們在否棄以西方為中心的發展模式時,也要注意不能把每一種文化的特殊性強調過頭,進而否認現代化中有一種普遍性的東西。”作者審慎地提出了“社會化小生產”的本土化的解釋性概念并闡釋了其特征。
社會化小生產是作者基于浙江經濟組織形式和生產方式的“社會事實”而提出的:占浙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體力量的小企業,大多是以家庭或家族為基本生產組織,個體作坊、家庭工商業的居多,產權結構比較封閉,絕大多數企業為個人或家庭控制,有很強的血緣和地域色彩。而這種經濟組織形式和生產方式,根本無法用已有的“小生產”或“社會化大生產”概念或理論來解讀或認知。
這種非“小生產”亦非“社會化大生產”的經濟組織形式和生產方式,是浙江改革開放30年來人民群眾的一種偉大創造,作者則富有創造性地將這種地方性知識上升為理論概念,并指出:這種生產實踐形式是一種以家庭或家族為基本生產單位,以社會分工和市場為聯結紐帶的生產方式。這種生產實踐方式既有著傳統社會里“小生產”方式的特征,即以家庭或家族為基本生產單位,以親緣、地緣、業緣為主要生產網絡,同時又有著現代社會里“社會化大生產”方式的主要特點,即以社會分工為基礎,以市場為紐帶,以專業化生產為形式。作者對于“社會化小生產”概念的建構是我國現代化之路的一種本土化探索。
關注中國的現代化是每一個中國人的責任,更是職業學者們的重任。楊建華教授滿懷著民族復興和人民富強的愿望,根據中國尤其是浙江社會生產的基本“社會事實”而提出了“社會化小生產”這一本土化的創新性的概念,并試圖用它來進行中國本土工業化、市場化、現代化的理論解讀。而這努力,向我們充分證明了:中國現代化的路徑是可以選擇的,并非只能通過西方的高度集中化的大生產方式;中國現代化的動力,可以是草根的力量自下而上推動的以內生為主的發展路徑,并非只能遵循外在的誘致性力量的引導。由此,我們知道中國的現代化應該以一種與自身真正的發展可能性相適應的方式來確定自己的現代化模式。
如作者所說,源自浙江經驗的本土化知識,至少在以下三個方面對中國現代化獨特的地方性知識有了新的解讀:第一,分散化、專業化、小規模的生產可以成為現代工業化發展的一條路徑,這種路徑不是小農意識的殘留,也不是自然經濟下的一種小生產方式,而是與市場結合的,以專業化為基礎的社會化的小生產方式。這是對西方主流社會對現代化之路的高度集中化的大生產方式進行的回應和證偽。第二,家庭、家族可以成為工業化、市場化的一種重要組織形式。西方現代化理論中,企業是與家庭、家族相分離的,但浙江現象中恰相反,二者結合得很緊密,將企業的現代性與家庭的傳統性很好地結合在一起,組成了既是經濟組織,又是社會文化倫理組織的家庭企業、家族企業。第三,傳統可以成為現代化不可或缺的重要而寶貴的社會資源。傳統家族制度和倫理道德這一寶貴而豐富的資源,以儒家文化為宗旨,以家庭或家族為紐帶,通過“社會化小生產”靈活地運用于資源配置和生產經營的各個環節。
浙江的“社會化小生產”模式,是浙江人民的創造,并且浙江人民還在不斷地推動這一模式的發展。如作者所云:這樣一種既分散又組合的生產方式,既具備大生產的規模效應功能,又具備小生產靈活多變、適應性強的長處,有著無限廣闊的發展空間和不可限量的生命力,同時這種模式又是扎根于厚實的傳統社會文化土壤,對于中國這個具有深厚的“家文化”傳統的文明古國來說,這是一條可資深入探索的發展路徑。
通觀《社會化小生產——浙江現代化的內生邏輯》這部著作,作者在研究對象的選擇、觀察、解釋、求證等各個環節,都秉承了涂爾干的“社會事實”的研究準則,排除了各種因素的干擾,保持研究的客觀性。在研究開始前,作者沒有被現代化理論的“常識”判斷和主流意識所左右,而是遵循了“擺脫一切預斷,把社會事實作為物來考察”的原則。在進行地方性知識書寫的過程中,作者淋漓盡致地體現了涂爾干“一種社會現象只能通過其他社會現象去解釋”的思想。
在社會科學的研究中,常常有一些預斷的觀念企圖支配人們的思想和代替事物。楊建華教授的研究則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典范,不僅擺脫了預斷,而且還是一種創新,這種創新不是無根據的“新奇”、“新鮮”,而是有著深厚的理論基礎,有著實在的客觀依據,這種創新是富于社會學的想象力的。□
(責任編輯:吳錦良)
C911
A
1007-9092(2010)01-0126-03
張秀梅,浙江省社會科學院調研中心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