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振耀
中國的社會發展已經進入了一個十分關鍵的歷史時期。與過去許多發展轉折時期面臨的矛盾不同,中國的經濟已經基本融入國際市場并呈現出獨有的高速度發展態勢,中國的社會建設則遠遠滯后經濟的發展,與此同時,中國已經成為了美國最大的債主。世界經濟史上出現的這種極為罕見的窮國資金支持富國發展的現象表明,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內部結構產生了嚴重失衡。國際經驗證明,社會投資,是平衡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基本杠桿;如何進行社會投資,投資方式如何,則會對社會產生重大作用。未來五年,中國能否運用社會投資糾正經濟與社會的失衡狀態,將影響整個社會發展的前途。
2009年,中國的人均GDP已經超過3700美元,如果不發生大的波折,2010年將會超過4000美元,提前40年實現鄧小平所確定的2050年發展目標。不僅如此,在“十二五”期間,中國的經濟發展很難停滯,按照目前的勢頭,到2015年,中國的人均GDP完全可能達到6000至7000美元。而在沿海及個別中部地區2015年的人均GDP完全可能超過1萬美元,這樣,如果按照人們的一般理念,即達到人均GDP1萬美元就進入發達國家門檻的話,中國在2015年可能有超過5億人口的地區達到這一標準,而這樣的地區人口規模,遠遠大于歐盟、也大于美洲,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如此規模巨大而集中的較為發達水平的社會群體。
況且,中國的區域結構和人口結構與許多國家并不一樣,當整個經濟水平較為發達之后,人們的經濟和社會活動方式以及所產生的社會需求,是與人口較少的國家和地區很不相同的,傳統的“人口多、底子薄”正在轉化為人口多、需求旺的發展優勢。比如,北京與天津的城際列車,導致一年之內有8000萬左右的人口流動,已經改變了京津兩地相當部分人們的社會生活方式,當然也對經濟布局產生較大影響。
其實,經濟發展最為直接的結果是對社會建設的影響。這種影響突出表現是:
第一,生產率的極大提高要求有較強的消費市場來支撐,如果沒有較強的購買力,則經濟不可能持續高速增長。一百多年前美國福特汽車之所以要大幅度地給工人漲工資,其目的首先是為了讓他們能夠買得起汽車。所以,提高工人的工資最為直接的效果首先是為了拓展市場并支持資本的發展。
第二,經濟發展需要較高的生活質量,包括干凈的飲用水,方便的交通以及現代信息技術等,結果將要求整個社會大眾生活條件的改善。市場經濟不是計劃經濟,其服務的對象是社會大眾,所以必然要圍繞大眾的需求來發展。市場經濟服務均等化的結果,往往是大眾生活條件的改善,富人和窮人一樣在超市中購買商品,使得社會平等意識大大增長,同時也要求提高大眾的生活水準。
第三,經濟發展需要擁有較高技術的工人來支持,這樣就需要對工人進行多方面的培訓并保證他們較好的生活條件,唯此才能維持較高技術系統的運行,這也需要提高社會保障水平。現在,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礦難?主要是工人的技術水準太低,結果是你無論如何加強責任制,也不可能制止礦難惡性發展的勢頭。而要提高工人的技術水準,沒有一定的投入特別是對于工人福利條件的改善是很難達到的。礦難其實是在呼喚提高礦工的福利。
第四,經濟發展需要建設較為系統的社會和技術服務體系。這樣的系統,客觀上需要第三產業的巨大發展。因為,經濟自身要進入發達水平,需要信息、標準、行業、社會責任等方面的支持,很難想象一個缺乏有效管理三聚氰胺類奶粉以及其它食品安全的市場經濟是一個健康而發達的經濟結構,因此,提高經濟發展水平,同樣也特別需要社會建設水平的提高。
總體上,中國經濟的發展水平,已經對社會建設提出了緊迫性的需求。如果沒有社會建設的較大發展,中國的經濟已經很難提升。當前中國在國際市場以及國外投資項目所付出的巨大經濟損失,也是對社會建設滯后的一種扭曲反映。
中國社會建設的滯后,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當前的發展格局,清晰地表明中國已經到了一個社會建設的發展階段。社會建設的基本辦法,就是進行社會投資,或者說,就是對社會的有關領域進行直接投資以解決各類有關的社會問題,并支持社會的健康發展。
為什么需要進行社會投資以加強社會建設?其實,發展為了人民,本來是一個淺顯的道理,我們黨起家所高唱的國際歌就是要解決社會公平和公正問題。如果發展的成果不能明顯地解決突出的社會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就說明發展模式出現了結構性的缺陷。而這種缺陷也是一種十分危險的缺陷,因為經濟發展如果不能十分有效地解決社會問題,則社會問題就要尋找解決的新途徑,那樣就會出現社會動蕩。
一個時期以來,開始出現一種片面理解“發展是硬道理”的現象。人們往往將發展簡單化為企業,似乎支持企業成了硬道理,在企業發展面前所有其他社會政策都要讓路,最終甚至將企業和市場經濟的邏輯也運用到了社會福利領域,醫療、教育、住房全部按照“市場規律”辦事。結果出現了原始資本主義的現象,甚至形成了一些牢固的觀念。在有的地方,將各類群體的社會保障訴求作為“維穩”工作的重點,運用社會治安的辦法來對待大眾的正常利益需求,其后果則是“維而不穩”。因為道理很簡單,不少的利益訴求者,可能就是退休的警察、軍人,他們的困難也是許多在職人員家庭的困難,解決這類矛盾,應該通過和平的對話來協商解決。這也不是哪一級領導人所能完全承擔的責任,也不應該實行“一把手責任制”。我們的社會應該明白一個基本道理,由市場經濟所決定,如果政府對于企業的支持越過了一定的界線,客觀上就會形成了一種畸形的政企關系,政府就會脫離社會大眾。而“發展是硬道理”的內涵,應該包括社會發展,必須將經濟發展與社會發展有機地結合起來。
分析中國的社會發展水平,社會建設其實已經逐步地成為工作重心。為什么要用巨額的經費進行維穩?客觀上就是社會大眾的社會需求只能用資金而不是用專政手段來解決。大量的日常社會矛盾表明,中國的社會結構已經開始從政治生活階段進入生活政治階段。生活的矛盾不是傳統意義上占據主導地位的政治性矛盾,社會大眾要求政府解決許多實際生活的問題,而不是一般性地批評貪污腐敗。針對這種現象,簡單采取原來的政治工具來加強社會控制往往不會取得原來的社會效果,因為社會結構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應該重新認識新的社會結構及其變化趨勢,確定政府的職能,系統地組織從偏重經濟投資到重點進行社會投資的重大轉型,執政黨的工作重點和重心也需要進行一定的轉移,學習運用新的工作方式,特別是增強社會投資來對社會大眾進行廣泛的社會服務。未來五年,這項工作顯得特別迫切。
從社會財富的數量與結構形態看,中國也迫切需要增加社會投資。僅僅是當前的技術和財富發展水平,就使得傳統的完全依賴行政級別來解決個體待遇的制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目前市場經濟條件下,富裕人口的住房、汽車完全可能超過較高級別的黨政官員。另一方面,包括離退休干部在內的絕大多數社會成員的社會需求也日趨一致,大家共同到大型商場購物,而對于醫療衛生、養老、兒童福利等,都有著幾乎一致的需求。在這種格局中,社會投資不可能只是面對部分人群,也不可能只進行個別地方的社會建設,因為交通和信息的便利已經大大縮小了人們的空間距離。因此,進行較為均質的社會投資,縮小貧富差距和地區差距類型的社會建設,對于整個社會大眾,都是十分急迫的需求。
社會投資的主要內容應該包括:兒童、老年人、殘疾人三類人的福利和醫療、教育、住房三個類別的福利,可以簡要地歸納為六大基本領域,其中既包括軟件與硬件,同時也包括社會服務。
為什么一定要從三類人群開始?因為他們最為脆弱,他們的生活往往最為困難,而解決起來也較為容易,所以,進行社會投資,應該把工作重點首先瞄準他們。這三類人群的社會投資,首要的是要給予福利性的保障,即按照類別發放福利津貼。以兒童福利為例,孤兒、大病兒童、殘疾兒童、單親家庭乃至所有兒童,要不要給予一定的津貼?世界各個中等發達國家都建立有類似的制度,英國60多年前的福利國家建設也是把兒童福利列為首要項目。同樣,在八千多萬殘疾人中,有上千萬的重殘人員,他們也應該發放一定的生活津貼。老年人本來應該全部享受退休金,但我們過去欠賬太多,現在農村開始推行基礎養老金的制度,類似于外國的國民年金,但速度太慢、標準太低,應該給高齡老年人發放生活津貼,甚至學習北京的辦法發放護理性的補貼,這是應急類的社會投資。
針對這三類人群,還要興建一定的社會照料服務項目。現在、兒童的活動場所太少,殘疾人出行不便,對老年人的社會服務也存在著巨大的缺口。
需要說明的是,給予三個類別人群的社會福利和社會服務,對中國社會是一個巨大考驗,也是一個發展大關。因為過去只有對五保戶進行了保障基本生活的服務,現在的挑戰在于,在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保障逐步落實之后,隨著高齡老年人的不斷增加,也由于人口政策所導致的家庭贍養功能的嚴重不足,全體老年人的社會服務如何進行?這對于所有的老年人包括即將步入老年的中年人都是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
而教育、醫療和住房的社會投資,也同樣不可缺少。我們的房價為什么在世界上是“一枝獨秀”并導致社會大眾缺乏購房能力?關鍵是房價幾乎全部市場化了,各個地方的公房、廉租房數量極為有限,沒有可能對住房價格形成影響。同樣,教育和醫療的福利投入也有著巨大的空間,因為中國周邊國家都有著免費教育和醫療政策。在這些方面,社會投資也不能缺位。
以上六個方面,在“十二五”期間,每年沒有上萬億元的新增社會投資是不可能完成社會需求的。而對于這個社會投資的數量,也需要拿出經濟投資的勇氣和措施,組建較強的社會投資和管理團隊,形成一種良性的結構,來系統扭轉多年的被動局面。
人們的傳統觀念往往認為,社會投資是一種消費性的投資,是沒有回報的投資,因此只能等到特別富裕之后才能投資。其實,社會投資絕不僅僅是一種消費性的投資,社會投資,作為解決社會矛盾的一種最為有效的手段,一般都會產生兩大直接社會效果:
最為明顯的,就是社會投資將會改變產業結構,促進許多與社會密切聯系產業的發展,由此會創造出20年左右的高速發展期以及社會穩定期。這在歐美國家都已經有了充分證明。反之,在拉丁美洲,則由于調整政策不足,反而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動蕩和經濟停滯時期。
社會投資直接決定經濟發展的另一突出表現是,促進新增就業人口可能超過1個億。社會投資的結果將促進就業密集型的社會服務業。僅以北京市為例,在普及托老所和老年飯桌以后,平均一個社區就需要5-7個較為專職的養老護理職責的服務人員,而這在國外是相當正常的,客觀上中國的養老護理需要專職與兼職人員達3-5千萬也是正常的,因為英國六千萬人口就有專兼職護理人員600萬左右達到了全體人口的1/10。而在社會組織方面,僅僅是慈善組織在美國就有上千萬的人就業,中國按照人口比例需要3-5千萬人就業也不是一種空想。
中國社會建設的就業空間和經濟空間相當大。客觀上,服務業的專業化、職業化問題會很快提上日程。社會投資要創造出許多新的產業,僅養老產業就有技術服務、康復器具生產等,人們將其稱之為“朝陽產業”。而各類服務業的發展,也需要不同的技術支持。
總之,社會投資的發展,將在解決社會矛盾的同時對社會結構和產業結構產生積極的影響。為什么資本主義國家愿意發展社會福利?固然有工人運動的壓力,但也與資本家的整體算計有關,他們知道社會投資的贏利奧秘。
長期以來,整個社會習慣于經濟建設規劃并養成了一種經濟規劃的規則、程序和理念。如果進行較大規模的社會投資,經濟規劃的經驗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因此,應該將社會投資納入國家和各級政府的“十二五”規劃。
但是,也要看到,社會建設和社會投資,與經濟投資有著許多根本不同的方面。比如,社會投資需要有大量的社會津貼項目,即使硬件投資也有不少社區類的項目;還有,社會投資需要大量的社會服務項目包括培訓和標準制定等。可以說,社會投資是一個較大的系統工程,需要健全并改變傳統的規劃方式,確立社會工程的建設方式和投資方式。
政府的重要職責轉向以社會建設為主,客觀上是政府工作和政府職責的重大轉型。過去幾十年,已經形成了較為有效的經濟建設方式能否適應社會建設?這是需要認真研究的。當然,許多方面可以借鑒,這是應該肯定的。但在總體上,一定要清醒地看到,經濟建設與社會建設的確有許多不一樣,社會建設需要及時了解社會的需求,需要對社會政策的深入研究,需要社會的廣泛參與。這種建設方式,客觀上對政府體制和決策方式都要產生重大影響。
需要充分意識到,通過加大社會投資從事社會建設,是中國社會發展階段的根本轉型,也是一種偉大的幸福的轉型。如果能夠成功地實現轉型,中國社會將會邁入一個和諧發展的歷史新階段,其重大的歷史意義無論怎么評價都不會過高。但是,也要注意,國際社會存在著南美轉型期出現較大社會動蕩的教訓。如果社會投資及時而充分,所實施的戰略較為妥當,將會產生較大的社會激勵;如果投資偏少,經濟發展與解決主要社會矛盾方面依然脫節,則經濟建設與社會矛盾將呈現膠著狀態;而如果依然維持當前的社會投資格局,把社會建設作為經濟建設的補充,投入格局不變,完全有可能使社會矛盾逐步激化。政策的選擇,決定著未來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