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瑋琳


一個無法向其他文化敞開懷抱的文化,就不能被稱為“文化”。一種“文化”只有通過關注其他文化,傾聽和回應來自異文化的聲音,才能使自身得到不斷的發展。文化的本質是多元互動的。文化就是要不斷將我們思想和心靈中最寶貴的東西與人分享。
2010年15月中旬,米歇爾·康德蘇來滬參觀世博會,此外出席了兩場論壇并發表演講。首先,他出現在南上海國際金融學院主辦的“后危機時代的跨文化對話”論壇上,用國際貨幣基金前主席的身份抨擊道德淪喪是華爾街引發全球金融風暴的根源。次口,他出現在復旦大學哲學系利徐學社成立儀式現場,稱當前人類最重要的工程是構建全球價值觀,并將這些價值當作發展新文明的契機。
康德蘇是一位洞悉全球經濟的金融專家,同時也是位行動派人士、人道主義者。1987年至2000年問,他擔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此前,他是法國中央銀行總裁。
5月11日,康德蘇在復旦大學愉快地接受了本刊專訪。
友誼是對話的起點與果實
《南風窗》:康德蘇先生,我們非常好奇,作為國際貨幣基金卸任主席,您怎么會關心與金融無關的東西方文化對話議題?在許多中國人眼里,國際貨幣基金主席的位置是一個值得終身奮斗的目標,但您將這種文化探索視為“終身的事業”,您是如何思考職業與終身事業的關系的?在國際舞臺上供職的經歷對理解不同文化的“對話”帶來哪些啟發?
康德蘇: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你問到的是有關我人生動力的問題。我想這與我本人所受的信仰教育有關。我生長在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但是我的父母在待人接物方面非常開通,非常珍視各種不同的文化體驗,以及與他人的友誼。當然,基督宗教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我在學生叫代所讀的許多哲學作品,比如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的著作,都使我進一步堅信,沒有人能單槍匹馬地做任何事情,世界上的所有問題都是內在聯系著的。
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日益深化,我們的世界已經成為了一個大家庭。當然,爭執在任何家庭內都在所難免。要實現整個家庭的幸福,有賴于我們的責任感和對友誼的珍視。我個人這些年來投身于公共事業,Ⅲ此對這一點有_r很深的體認。我很欣賞你們雜志的英文標題“for the public good”(為了公共利益)。正如這句口號所說的那樣,為公眾的利益服務,使我的人生有了意義。
我從事的是金融領域的工作。要領導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這樣具有全球視野、影響力和使命的機構,自然要把促進國際間伙伴關系的建立,當做我的“飯碗”。對于個人而言,這是一項異常艱巨的T作,我們要以充沛的熱情和知識儲備,時刻準備應對來自各方的質疑、誤解和批評。盡管如此,我仍然感到慶幸的是,能夠在工作中結識不同國家的人士,他們中有的是世界頂尖的政治領袖。我們每天都在為增進不同文化間的相互理解這一共同的目標而奮斗。與這些人士的對話和友誼,使我堅定了對未來世界發展的信心。
《南風窗》:您評價說,利瑪竇不僅是一位和平締造者,也是一位對話的先行者。而中國國內近年對徐光啟也有了更客觀公允的評價,認為他是“中西文化會通第一人”您覺得在今天的國際交往中,可以從他們身上得到哪些啟示?
康德蘇:利瑪竇和徐光啟的互動是中西之間科學、文化以及宗教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利瑪竇開啟了徐光啟的新視野。同時,徐光啟以自己對異文化的開放態度和執著的探索精神,幫助利瑪竇找到了中西文化對話與圓融的結合點,因此成就了利瑪竇的歷史地位。利瑪竇在中國出版的第一部中文著作是一本希臘語與拉丁語作家的格言集,書名就是《交友論》。因此,從一開始,友誼就是他溝通策略的根基。
利瑪竇在成熟階段所寫的自然神學著作《天主實義》,則采取了中國儒者與兩來智者的對話體形式。這顯示出他對人類透過理性與真理和神性對話的可能性的堅定信念。正是秉持著這種信念,利瑪竇將自己畢生的精力投入到對中國語言與文化的研習之中。
在我們身處的“全球化”時代,溝通似乎已變得輕而易舉。但是利瑪竇的例子不斷提醒我們,學習與溝通的快捷方式有時會損及交流的質量,甚至造成彼此的誤讀。我們必須吸收和轉化他者的經驗,否則將永遠無法真正進入對方的語言與心靈。我認為,利徐之間的友誼在今時今日仍值得我們效法。
《南風窗》:有人認為之所以在利徐之間形成實現以和平、彼此尊重、追求真理為特點的友誼,是因為晚明時期,中西方的實力對比接近,雙方能保持平和的心境,這種心境在其后至今的幾百年,一直沒有再出現過。您怎么看待?
康德蘇:我個人對這種說法并不太贊同。我并不認為國家間的友誼是建立在均勢的基礎上。我感到最重要的是,是否在公共利益方而達成共識,以中同和美國為例,中國變得更加強大以后,中美之間的關系是否更加和諧,對此我無法預測。我始終認為,中美兩國必須時刻意識到自已對一個更大的共同體所應作出的貢獻。中美或中歐,應該攜手將世界的未來建設得更加美好。這一點在當前全球化的形勢下變得尤為緊迫。如果沒有這樣的認識,那么同樣的危機會一而阿、再而二三地發生。
關照國際社會的公共利益
《南風窗》:您提到,另外一位也曾踏上中國土地并展開研究的先賢德日進的思想對您有很多啟發,德日進即使在比較了解他的中國讀者眼中,也經常是作為一位古生物學家的形象出現的,您認為他對您在構建全球價值觀以指導全球治理的思考中有所幫助嗎?
康德蘇:如果你讀過德日進的著作,就會發現,他在古生物學方面有許多創獲,比如對人類起源和進化的研究。同時,他對于人的本質以及人類的共同命運等問題都有精深的思考。他認為,人生的意義在于,以同胞之愛共同致力于人類家園的建設。這背后當然有十分深厚的信仰基礎、在基督教中,人盡管是獨立的個體,但卻有著共同的起源、人與人之間也許有分歧與誤解,但在根本上說,人類肩負著共同的使命,人心最終是向善的。
德日進在自己的著作中,呼吁我們為達成這一最終的目標而共同努力。每個人都可以為此貢獻自己的力量。比如作為記者,你可以通過報道,喚起大眾對當今全球性挑戰的重視,呼吁人們為公共利益而攜手奮斗。這是我從德日進那里獲得的最基本的教誨。我在學生時代讀到的德日進的著作,對我在日后擔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等重要職務有很大的幫助。當然,他的思想博大精深,遠不止此。
《南風窗》:我們注意到,您將當今國際社會面臨的多重危機視為一個系統性問題,并總結為七點,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容易解決既然是一個系統性問題,那么顯然僅僅其中一個問題獲得解決或好轉尚不足夠,那么人類社會的希望何在?面對這份問題清單,我們體驗到您說的“懸空”狀態了,但卻看不到希望。
康德蘇:我想,我之所以在“懸空”中懷抱著希望,部分是因為信仰幫助我堅守著對未來的信心。但是,我要強調的是,一個經世致用的行動者,必須始終保持樂觀的態度。盡管我們在工作中不斷遇到各種困難和挑戰,但是我們始終要懷抱希望,否則就會寸步
難行,一無所成,更加不可能使世界向好的方向發展。另一方面,當你不是作為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和一群人一起工作的時候,就會變得比較樂觀,因為你可以借助別人的力量,取長補短,這種團隊合作,尤其是國際間團隊合作的經驗能夠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觀。
我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供職期問,就有幸得到了這樣一支團隊的支持。我們的核心成員雖然只有4個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民族與宗教背景——我們4個人分別信仰猶太教、基督教、印度教和伊斯蘭教。每天,我們要共同處理許多棘手的問題。你可以想象,對于我個人來說,有這樣一支強大的國際化隊伍的支持是一件多么振奮人心的事情。盡管我們有時犯錯,有時失敗,但也品嘗到成功滋味,為自己能夠服務國際社會并得到人們的承認而喜悅,
《南風窗》:本次全球經濟危機讓人們產生了許多新的認識,比如對自由貿易的態度,對國家角色的思考。面對同一個危機,人們的有些觀點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您認為我們應該從中吸取哪些經驗和教訓?
康德蘇:我想這次危機是市場失靈的典型反映。我個人并不完全相信市場的力量,市場歸根結底是由人操控的,人有能力也有弱點,人會犯錯。所以,我認為政府應該在市場失去理性的時候承擔對其進行調節的責任,尤其是在危機發生的時刻。
另外,我想強調的是口前國際社會所面對的危機是多重的,這些危機交互作用,需要我們從全球治理的角度進行全面的思考和處理,否則,我們以為已經解決的問題將以更劇烈的方式席卷而來,我想,全球經濟危機的屢次爆發就是為我們敲響的警鐘。
2000年,在亞洲經濟危機與網絡泡沫化之后,一些經濟學家認為他們全然理解國際體系,并日,宣稱類似規模的經濟衰退將不復出現。但是事實證明,這種自信過于自以為是了。本次經濟危機正是由于對公共倫理重視的普遍缺乏以及對全球治理的赤字管制過于寬松而導致的,
《南風窗》:您提出建立一個新的經濟模式的建議,并認為這需要技術性的改革與長期的精神革新攜手并進。在中國的語境里,人們對精神革新比較陌生,而經常將技術性的改革與制度性的改革放在一起談論、是因為你的西方背景已經預設了一個前提:大的制度框架問題已經獲得了建立,因此思考集中在技術上的改進和更超越性的精神領域嗎?那么對于中國人,您的這種建議是否有所缺失?在您看來,精神革新包含哪些內容?
康德蘇:首先,我要說明的是,精神革新是全世界所有國家都要面對的課題、在這一點上,沒有孰先孰后、孰好孰劣之分。所謂精神革新指的是每個人的內在革新,這對于全世界所有國家的公民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中國具有悠久的傳統和深厚的文化積淀,因此,我相信中國能夠在促進宗教寬容、文化多元方而做出巨大的貢獻。
當然,制度革新也是一個同樣重要而復雜的問題。在中國這樣一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度中推行制度改革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作。但是我深信,民主等核心價值對于中國來說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要實現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和國家的團結統一,民主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因素。
講求正直,誠信等普遍的價值
《南風窗》:中國近年來很流行各種靈修書籍和講座,比如印度的靈修師的作品,比如佛教的一些講座,通常這類“靈修”都針對一些個人日常生活里的困擾,而您在談到“靈修力量”時說,“一個人若在靈修上得到覺醒,將更能覺察到未來威脅地球與人類種族的種種挑戰”,并且將其帶入全球治理的討論,某種程度上,全球治理是一個政治框架,這樣的靈修視野與抱負對一般中國大眾來說是一個陌生的領域,您能展開解釋一下嗎?
康德蘇:“靈修”首先是一個針對個人的概念。“靈修”的目的是使我們更好地了解自我,并培養自已的誠信意識、正義感、同情心、利他心,與人合作,關愛他人,幫助他人。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可以看到,“靈修力量”實際上將個體發展與群體發展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個人不能離開群體而孤立地發展,即使是在精神層而上也不例外。
對于中國這樣一個飛速發展中的大國來說,技術革新與物質進步固然重要,但更應注重的是精神層面的發展。這不僅是個別精英的使命,而是每一個人所應具有的意識。在這一方面,教育自然當仁不讓地要肩負起最主要的責任,我欣喜地了解到,近來中國政府在教育政策方面十分注重德育和公民素質的培養。據說,這一方針在中小學教育與高等教育中都得以貫徹,而且推行方式并不是機械化的。我想,這一政策在未來所可能帶來的成效頗令人期待。
《南風窗》:您提到。“可持續發展”不僅僅限于技術層面的問題,靈修力量、文化多樣性與可持續發展,三者匯集的目標唯有被當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方能實現感覺上您似乎努力要把精神層面的力量拉回這個越來越物質與功利的現實世界,并認為“若要落實人道發展并實現文化多樣性,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靈修資源”。這樣的視角是否基于您對近現代人類歷史的反思結果?
康德蘇:我想這不僅是來自我對近現代人類歷史的反思,更是來自我的整個人生經歷。從我最初所受到的教育,以及日后在T作中的種種經驗。尤其是我在這些年里,走訪了世界上許多不同的國家,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這些都滋養和豐富了我對世界發展的看法和愿景。我來到中國,并不是想對中國政府在政策施行L進行說教,我想,中國的政府官員們對自己國家的了解遠遠超過了我,但是,我由衷地認為,我個人的職責是不斷向人們說明,從事金融工作不僅是為了創造利益,也要講求正直、誠信等普遍的價值,
《南風窗》:您怎么看待文化多樣性對解決當今世界性難題的可能性?文化多樣性經常導致落入文化相對主義的圈套,成為拒絕改善的理由,對此您怎么看?文化多樣性與普世價值如何協調?
康德蘇:我個人完全不同意將文化多樣性與文化相對主義聯系在一起。我認為,一個無法向其他文化敞開懷抱的文化,就不能被稱為“文化”。一種“文化”只有通過關注其他文化,傾聽和回應來自異文化的聲音,才能使自身得到不斷的發展。文化的本質是多元互動的。文化就是要不斷將我們思想和心靈中最寶貴的東西與人分享。如果說不斷吸收與接納不同的文化就會導致作為個體的文化的消亡的話,那是完全錯誤的。事實恰恰相反,尊重文化多樣性將促進各種文化的共同繁榮。
我來到中國,并不是想對中國政府在政策施行上進行說教,但是,我由衷地認為,我個人的職責是不斷向人們說明,從事金融工作不僅是為了創造利益,也要講求正直、誠信等普遍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