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 高帆
一個是村民眼中的天真女學生,一個是父母眼中恬靜的女兒。常人很難把她們跟令人生畏的“黑寡婦”聯系起來,但是從她們隱藏在黑面紗背后的仇恨眼神,或許能看到俄羅斯民族矛盾的冰山一角。
賈涅特,女,17歲,出生于俄南部達吉斯坦共和國的一個村莊,名字“賈涅特”在達吉斯坦語中意為“天堂”。
馬里亞姆,女,28歲,出生在達吉斯坦巴拉哈尼村的一個教師家庭,父母都在當地學校任教。她中學畢業后進入達吉斯坦師范大學學習,獲得數學和心理學兩張文憑。大學畢業后她回到巴拉哈尼村,并于2006年開始在當地教書。
2010年3月29日發生的莫斯科地鐵爆炸,慘烈場面令人生畏,這場悲劇至少奪走了40名無辜市民的生命。隨著調查的深入,恐怖爆炸事件背后浮現的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面孔。
俄羅斯安全部門調查證實,賈涅特正是文化公園地鐵站爆炸的自殺式襲擊者,而馬里亞姆則實施了盧比揚卡地鐵站的爆炸。

達吉斯坦和印古什都屬于俄羅斯的北高加索地區,它們的名氣遠比鄰居車臣小,一個是車臣的東鄰,一個在車臣的西壤,他們和車臣有著唇齒相依的歷史。
碧水藍天,風光旖旎。緊靠里海之濱的達吉斯坦,長期以來就是度假勝地,只是設施有點陳舊。游樂場里,快樂的孩童在父母的陪伴下天真無邪地咯咯歡笑。“黑寡婦”賈涅特和馬里亞姆,想必也經歷過如此無邪的童年,但她們還是被歷史和政治裹挾了。
歷史上,達吉斯坦與車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兩地只有4個小時的車程。
在1830年到1864年對抗俄羅斯的高加索戰爭中,兩地各族人民在伊斯蘭教的旗幟下,和沙俄斗爭長達30年。雖然戰敗,但記憶猶存。在達吉斯坦共和國歷史博物館一角,記者發現一幅反映這段歷史的油畫靜靜地擺放著,有參觀者駐足畫前打量沉思。
達吉斯坦是十幾個民族的聚居地,最大的民族是阿瓦爾人。同時還分布著不少車臣人,尤其是在靠近車臣的地方,如哈薩維猶爾特,30%是車臣人,這里是莫斯科地鐵案女人彈“黑寡婦”的家鄉,繁華的集市,餐館中飄出香味,是一個很有生活感的地方。
“黑寡婦”正是滋生在這樣的一片充滿仇恨、對立的土壤里。“穿著一身黑色長袍,只露出陰郁、仇恨的雙眼,身上綁著自殺式炸藥”,這就是俄羅斯媒體中“黑寡婦”的標準照。
但是在俄羅斯,很少有人去解讀那一雙雙仇恨眼睛背后都掩藏著怎樣的故事。
當電視滾動播放地鐵爆炸現場畫面時,一塊熟悉的紅色披肩令拉蘇爾·瑪戈梅多夫心頭一緊,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塊紅披肩與她女兒馬里亞姆的一模一樣,隨即他打通了俄羅斯安全部門的電話。
“我真的希望調查能夠揭開所發生的一切真相。我根本沒有想到她會去莫斯科。她信奉宗教,但她卻從不激進。”瑪戈梅多夫在接受采訪時情緒激動,“她沒有嫁給當地的分裂分子,她自己也說過跟北高加索地區的武裝分子沒有關系。”
不過,很難說馬里亞姆心頭沒有仇恨。據報道,她的哥哥由于涉嫌參加武裝組織而遭到逮捕,并在關押期間受到嚴刑拷打。此后,馬里亞姆的整個家庭被安全人員監視長達數年之久。或許,這就是此次地鐵爆炸慘劇的導火線。
年僅17歲的賈涅特則是一個崇拜武裝分子的犧牲品。
據俄羅斯安全部門調查,賈涅特受到了反政府武裝分子的蠱惑,她16歲時通過互聯網結識了比她年長13歲的反政府武裝人員烏瑪拉特·穆罕默多夫,之后離家出走,并與其結婚。
“她仍是個孩子,她甚至根本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達吉斯坦共和國一家報紙主編說,當地一些女孩易受武裝人員極端思想的蠱惑。他以單親家庭出身的賈涅特為例說:“這樣一個年輕女孩從小沒得到過父愛。突然有一天,她遇上一個強悍男人,感到有所依靠。”
不過,她們顯然不是簡單的不辨是非,只是心中充滿仇恨。
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局長亞歷山大·博爾特尼科夫說,在長達10年的血腥沖突中,共有一萬多名車臣武裝分子被俄軍消滅。她們的遺孀對俄羅斯有著刻骨的仇恨。
一個離開車臣的寡婦米拉娜說,“黑寡婦”在車臣受到尊敬,尤其是她們很受年輕人的崇拜。
正是這種在當地獲得的尊重,以及對俄羅斯政府的仇恨,才鼓動了“黑寡婦”們前赴后繼,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出驚天血案。
俄羅斯《生意人報》曾記錄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細節:2002年10月,40名蒙面車臣武裝分子闖入莫斯科杜布羅夫卡劇院劫持數百名人質。解救行動中,俄安全部隊共擊斃19名女性武裝分子,其中一人引爆身上的炸藥后并未即時斃命。當軍警上前詢問其名字時,奄奄一息的這位女人彈毫無求救之意,而是怒視對方直至自己氣絕身亡。
不過,俄羅斯記者在采訪了多名“黑寡婦”的親屬后指出,并非所有“黑寡婦”在加入反政府武裝組織前都抱有相同的理想,10個“黑寡婦”里可能只有1人會真正為理想而獻身,其他9人都是因為精神已被麻醉和操縱。
究竟該如何對待這些“黑寡婦”呢?莫斯科大學歷史與哲學系副主任阿列克謝·科濟列夫說:“與恐怖分子斗爭沒有什么手段合理不合理可言,和恐怖分子講紅十字協會原則也等于廢話。一句話,瘋狗是治不好的,只有徹底消除。”
然而,這樣的高壓只能激起北高加索地區少數民族的憤怒,結果只能是“以暴制暴”的惡性輪回。
2009年4月16日,俄聯邦宣布車臣解除反恐特別行動區制度。“解除反恐行動制度很重要的理由是發展地方經濟,吸引外部投資。”俄羅斯總統直屬國家行政學院的高加索問題專家謝梅多夫告訴記者。
在格羅茲尼,記者也能感受到車臣政府力圖維持著一種祥和的面貌。“祥和的表面是投資環境的一部分,聯邦政府希望把車臣樹立為發展的樣板。”謝梅多夫說,經濟發展了,可以壓縮恐怖分子成長的土壤,讓一部分人放下武器回歸正常生活。
不過,需要俄羅斯政府真正反思的是,絕不能忽視黑面紗后面那雙陰郁、仇恨的眼睛,它不是靠經濟恩惠或高壓態勢就能夠輕易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