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從遠:1942年生于重慶,1964年畢業(yè)于西北師范大學中文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原伊犁州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伊犁河》雜志原主編。著有小說集《不是阿南的草原》、散文集《伊犁,阿力麻里》、散文詩集《生命的河》;六集電視劇《多雪的冬天》、六場音樂劇《阿爾泰山一家人》,這兩部劇作均在新疆獲獎。電視片《西部暢想曲》獲星光獎,《伊犁河情思》獲金鷹獎。享受政府特殊津貼。2002年退休后定居海口市。
有位外國名人說過:“生命屬于人只有一次。”此話其實是大實話。人活一世,幾十年;活上百年的,少數(shù)個別。人的一生應該怎樣度過?不少哲人議論過,不少政治家教導過,不少文人發(fā)揮過,不少史學家記載過,不少主教、僧人面對蕓蕓信徒發(fā)出過很多警世、醒世之言。但是,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有上帝,他能說清楚嗎?
闊別八年之后我又站到了我從青年時代一直干到六十歲退休的伊犁這塊熱土上。我稱它為熱土,因為它一直擱置在我的心上。能放在我心上的地方只有它和生我并育我到十八歲的重慶。它變了,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但不管走到哪兒,我都能明顯地感覺到幾位已逝去朋友的呼吸。好像他們并沒有逝去,然而,畢竟在這塊我們曾多次交往的土地上我再也不能與他們相逢握手、把酒言歡了。他們?nèi)チ耍サ搅艘粋€誰都知道卻誰也說不清楚的地方。
那天晚上,一個朋友請我去伊犁州工會大廈吃肥牛火鍋。在那里我見到了好幾位我一直想見還未見上的朋友。我們喝酒、唱歌、跳舞,玩得十分高興。但那天晚上我卻久久失眠了。因為我看到了一幢巍然屹立在解放路邊的大廈,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還會去這幢大廈赴宴。我眼前總是晃動著他的影子,一個魁梧的身影,有些胖,卻總是住進醫(yī)院,打兩天吊針,又匆匆忙忙回到單位,又匆匆忙忙跑北京、跑烏魯木齊、跑一切他以為能使他付出畢生心血的這個州工會大廈半拉子樓起死回生的地方,求一切他以為能幫助他實現(xiàn)他這個美好愿望的官員和不是官員卻能幫上忙的人。他終于累倒了、累死了。翟本覺,一個江蘇漢子,一個企業(yè)家,把他的家,他的子女,他的生命全獻給了這塊土地。直到他去世,直到我2002年離開伊犁,州工會大廈都是一個半拉子樓。而今天,它那么漂亮壯觀地挺立在伊寧邊城。當人們在這兒享受著一切美好的服務時,有幾個人知道曾經(jīng)有一個叫翟本覺的人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我相信老翟此時如果在天有靈,他一定會發(fā)出欣慰的微笑。
還有門海群,老門,門兄。從回到伊寧的那一刻起,我心里總是浮起這個名字,眼前總是恍現(xiàn)出他的身影。他在我離開伊犁的第幾年離開的人世?只聽說他在病床知道自己來日不多,給我不斷打電話,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打不通。當我在海口得知他去世的噩耗忙去電信局發(fā)唁電,我都不知是怎么去怎么回的。不料這次回來才聽說他夫人也在編輯出版了他的文集后去世了。兩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我去友誼醫(yī)院看他們的女兒,未見上,好在通了電話。打完電話,我想了好多好多。老門這個“老革命”,從解放軍的小衛(wèi)生員干到州衛(wèi)生局的一個處長,直來直去,從不怕得罪人。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說,從來不會“彎彎繞”。聽說有一次上面要提拔他,可正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一通“大炮”把頂頭上司得罪了,頂頭上司氣得跑到上面數(shù)落了他一大堆不是。提拔告吹,但他沒事一樣照干他的工作,寫他的文章,喝他的酒。他雖是一個業(yè)余作家,可是他對《伊犁河》雜志出力不少,他還結交了不少全國和自治區(qū)的重量級作家。大家對他的評價驚人的一致:一個通體透明的熱心腸人。
我沒有想到已經(jīng)過世的兩個朋友讓我愣怔了好半天。他們不過六十多歲吧,怎么說走就走了呢?羅英明和我認識較早,那時我是六中的老師,他是二師范的老師。后來由于工作的變動我們來往越來越少。跟他往來多時,他已從崗位上退下來,在州老年大學任校長,發(fā)揮余熱。那時我就感覺到他臉色有些發(fā)黃,可他毫不在意,總是津津有味地跟我談他老年大學的近期和長遠規(guī)劃,這時他那對小眼睛總閃閃發(fā)亮。我知道他為了老年大學常常不知道回家。傅相國是一個工程師,我在新華西路住時,他們家是我家的鄰居。沒想到他前兩年也走了。我總記得他戴著眼鏡微微笑著拙于言辭有點木訥的模樣。我兩個小孩都很喜歡他,老大還寫了一篇作文《我的鄰居傅叔叔》,是寫傅叔叔輔導她學習的事。老傅內(nèi)向話少,工作十分認真,工作需要夜里出差,總是說走就走。退休后還一直在崗位上發(fā)揮才智。
人生苦短!上天為什么不能給我的這些好朋友更多的時間,更長的壽命?還有我的亡妻淑娥。這次在同我的一群學生相聚時,我的一個學生興奮地告訴我,他的兒子,也是許淑娥生前的學生現(xiàn)在已在烏魯木齊晚報社工作。我真為淑娥高興,為她的這個學生高興。我知道淑娥在二小、十五小都有不少學生,淑娥健在時,他們常到我們家里來,他們待淑娥若母親一般,這是我最感高興的事。
走在伊犁的大街上我認識的人已經(jīng)不多,我只想尋找一些屬于我和親人們、朋友們的往事蹤影。往事如煙,希望猶存。希望只屬于人一次的生命更加樸實無華吧。樸實無華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總是占多數(shù),他們善良、本分、熱愛生活,默默無聞,總是想把自己的工作搞好,全不在乎那些高調(diào)與名利,就像我逝去的幾個朋友一樣。但我還是希望只屬于人一次的生命能享受到他們應該享受到的快樂和幸福。我衷心祈禱:讓所有樸實無華的生命永遠平安,永遠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