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世者留下的東西,前邊一般要加個“遺”字,比如“遺”物、“遺”囑、“遺”稿等等。我尚不知,一個編輯編完的版面,自己還沒來得及看到出版就匆匆離世,這個版面該叫啥?在此,我自作主張,暫且叫它“遺版”吧!
看到老夫子的“遺版”,是給他出殯剛剛回來。
真是怪哉!在文學不斷貶值的當今,我們這座林城仍然滋生一幫文學迷。這些人不知哪來的創作欲,經常制造些不值錢的文字,腦袋削個尖往《白樺林》副刊上擠。狼多肉少,久而久之,竟把編輯老夫子捧成香餑餑。
已過天命的老夫子在《白樺林》盤踞十年,出過好幾本書,其文品有口皆碑,可人品卻小有非議。說他是酒色之徒吧,似乎言之有過。不過,連他自己酒后都坦言承認,酒和美眉是他今生的偏愛。
偏愛人人皆有,如果偏愛過度,再與權利掛上鉤,就會讓人生厭。老夫子這方面就為之有過。哪位作者想上《白樺林》,陽性得請他喝酒,陰性呢,哈哈……不說也罷。
我是老夫子前任編輯扶植起來的女作者,十四歲時走進詩歌沙龍,當年就有不少詩作攀上《白樺林》,成為名噪一時的美女詩人。自從老夫子登場,我的名字就在《白樺林》銷聲匿跡了,不是我主動輟筆,是老夫子將我封殺了。
老夫子統治《白樺林》之初,我曾投過一首愛情詩。他很快打來電話說,詩總體不錯,要發表尚需斟酌,約我去他家修改。
一進門,見他家并無別人,我就有點緊張。況且,老夫子熱情過度,厚鏡片里射出的光直往我胸部爬。嘴像抹了蜜,夸我性感迷人。末了,還要湊過來親我。我當時是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從沒見過這陣勢,嚇得渾身發抖,哭了起來。
老夫子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是:你給誰寫的情詩,就找誰發去好了。從此,《白樺林》將我拒之千里。
彈指間十幾年過去了。前不久,當年詩歌沙龍的一些詩友聚會,回首往事都感慨萬端。臨別,大伙兒指派我用詩的形式寫寫這次聚會,最好能上《白樺林》,以示紀念。
我雖有點顧慮,但還是寫了,并硬著頭皮去求老夫子。我想,時過境遷,往日的尷尬往事早煙消云散了吧。
我像啥事也沒發生過,大方地把稿子遞給他,還故作笑臉說,發表后用稿費請你喝酒。
老夫子似乎早忘了前嫌,“酒”字敲醒了他的酒蟲,連忙摘下眼鏡問,是單獨請我嗎?
我挺反胃,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但有求于人就得忍耐。又一轉念,也沒必要多慮。你不樂意,光天化日之下,他還敢霸王硬上弓?再者說,老夫子這頭老牛身邊也不缺嫩草!
沒想到,這小子仍色心不改,臨走,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說,小妹子要早這么敞亮,那該多好!說著,二拇指在我手心撓了幾下,我像吃了蒼蠅。
那以后,我便開始留心《白樺林》。幾個星期過去了,也沒見到我的稿。我有點泄氣,這老東西,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若是別的稿子,發不發無所謂,可這篇稿子意義特殊,詩友們總來電話追問,再不發,可能得懷疑我的文筆是否頹廢。我想,別等那點稿費了,先掏腰包請吧。
這時,突然接到一位文友的電話,報的是喪信兒,口氣卻挺詼諧。告訴你個噩耗,老夫子“犧牲”了。我本不想通知你,可他老婆哭成了淚人,說你們文友一場,都找來送送他吧!
我以為是開玩笑,老夫子體格剛剛的,一頓能喝半斤酒,咋能說死就死了呢?細問才確定,這是真的。老夫子死在工作崗位,他正校對《白樺林》小樣,看著看著,嘴角歪了,直淌口水……
說實話,我和老夫子沒交情不說,還有些過節,況且,我又不認識他的家人,如果給他老婆送錢,無異于打水漂,有點心疼。又一轉念,給死人送殯是給活人看的,文友都通知了,不去面子也過不去。
送老夫子的車和人還不算少,卻沒見到他那幫小妹子。我掂量半天,趁別人給她老婆遞錢時,也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慌亂地塞給老夫子媳婦。見她滿臉悲傷只顧點頭道謝,并沒留心那錢,我心里才托了底。
火葬場煙筒飄出了煙,老夫子已魂歸天國。客車里的文友不禁心生感慨,不久前還一起談笑風生,僅隔幾日便陰陽兩隔,變成一捧骨灰,真是人生無常啊!
盡管家屬安排了飯店,不少人中途都走了。我更不想吃,邊走邊想,唉,就是因為那個吻,竟讓老夫子封殺至今!
路過街頭報欄,我下意識地瞅了瞅,日報上有一期《白樺林》副刊。細看,編輯竟然是老夫子。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寫的那篇詩歌沙龍聚會的稿子,赫然發在頭題!
我突然心生內疚,早知這樣,我決不會塞給老夫子老婆一張百元假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