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不準本名叫苗長才,苗不準是他的外號。
前些年,冬閑時節沒事兒了,村里的人便都跑到山上林子里去打獵,主要是野兔、獾、狐貍之類的小動物。肉給家里的孩子們打打牙祭,毛皮就拎到市場上賺倆零花錢。那時國家還沒有大規模收繳槍支,基本上家家有獵槍。苗不準的婆娘見別人打獵賺錢,也買了條獵槍讓丈夫上山試試。
第一天,苗不準一槍沒放,兩手空空地回來了。第二天放了幾槍,仍是一無所獲。第三天,苗不準自己覺得臉面上下不來了,一賭氣跑到集市上買了一只別人用網網住的野兔??斓郊议T口的時候,苗不準一想不對啊,拿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咋和婆娘交待啊?他靈機一動,把野兔倒掛在樹上,尋思打死后回家交差。他隔幾步遠,左手托著槍桿,右手托著槍托,歪著頭瞄了又瞄,便扣動扳機?!芭椤钡囊宦曧懞螅巴脹]死,卻把拴野兔的繩子給打斷了。野兔從樹上掉下來趕緊溜之乎也。望著花錢買來的野兔跑得沒了蹤影,苗不準只好在那里嘟囔:“我咋就瞄不準呢!”
這一幕恰巧被同村一個好事者發現,便被傳為笑談。打那,村里人再見了苗長才便喊他苗不準了。大人們喊,苗不準不好說啥,后來連小孩子見了他也跟在屁股后面喊“苗不準”。苗不準火了,把左手放于胸前,做出平端獵槍狀;右手放于右胸側,拇指豎起,食指做扣扳機狀;歪著頭做瞄準狀,嘴里朝著喊他的孩子“砰”的一聲,想嚇唬孩子。誰知孩子們不吃這一套:“甭怕,反正他也瞄不準?!庇谑?,喊得更歡了。
后來,山林漸漸少了,野物也沒了。國家不準私人擁有獵槍了,村里人也就沒有人打獵了,可苗不準的外號卻一直喊了下來。
再后來,村里的壯勞力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下老幼殘疾。一些賊娃子瞅準了時機,不斷地光顧村子。一開始是偷雞摸狗,后來發展成牽羊逮牛。
有一天夜里,苗不準忽被鄰居張二嫂的哭聲給驚醒了:“你們行行好,別牽俺的牛啊,那可是俺的命根子啊!”牛確實是張二嫂的命根子。前幾年,張二嫂的丈夫患病欠了一屁股債后撒手西去,張二嫂就指望著這頭牛下了崽賣錢還債呢。
苗不準穿衣下炕,婆娘拽住了他:“腳底下無賊賊不來,村里有他們的眼線,得罪不起?!泵绮粶室话阉﹂_婆娘的手,打開門拿了點家什就站到了屋頂上。
張二嫂還在呼號,可號也沒用,賊娃子已把她反鎖在了屋里。眼看賊娃子就要弄開大門把牛牽走,苗不準在屋頂上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不然俺手里的槍可不是吃素的。”
賊娃子用賊亮的手電一照,見一個漢子握著一桿長槍威風凜凜地站在屋頂上。
“哦,是苗不準啊——你手里拿的不是燒火棍吧?”一個賊娃子說。
“你要不要試試?”苗不準輕蔑地問。
“甭怕,他有槍也瞄不準?!绷硪粋€給同伙兒打氣。
“俺是瞄不準,可俺不瞄了,說不定就會碰到誰身上?!泵绮粶实脑挸林?、穩重,“連個寡婦的牛都偷,你們還有人味嗎?”
不知是苗不準的話起了作用,還是他的槍起了作用,賊娃子留下牛乖乖地走了。
回到家,婆娘說:“等著吧,賊娃子保準報復你?!?/p>
苗不準沒等來賊娃子,卻等來了派出所的民警。民警開著警車,閃著警燈,響著警笛,來到苗不準大門口。小村本來不大,村民得到信兒很快就擠滿了苗不準的院子。
民警說:“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你私藏槍支。”
“他那是做好事,幫張二嫂趕偷牛賊呢。”村里人趕緊給苗不準講情。
“那也不行,私藏槍支是違法的?!泵窬荒樄鹿k的表情。
“哦,你們說的是這個啊?!泵绮粶蕪睦镂菽贸鰜硪粋€沒有槍筒的木頭槍托。
民警當然不信,可搜尋了半天,什么也沒有發現。
“你就用這玩意兒嚇跑了賊?”民警仍心存疑惑。
“沒有這玩意兒也一樣嚇跑他們,他們做賊心虛嘛?!泵绮粶首孕诺卣f。
民警這才放心地走了。
“沒想到老苗還真有兩下子呢?!庇腥苏f。
“是啊是啊?!焙芏嗳烁胶?。
很快,苗不準發現村里喊他外號的人少了,叫苗哥苗叔苗大爺的多了。
一天,碰到一個喊他苗大爺的小家伙,苗不準皺著眉頭說:“咋聽著這喊聲不順耳呢,得,你還是喊我外號吧?!?/p>
小家伙一聽,愣了愣,隨即很隨意地喊了一聲:“苗不準。”
苗不準聽了,頓時又左手做端槍狀,右手做扣扳機狀,頭一歪做瞄準狀,同時嘴里朝著小家伙“砰”地放了一槍。
小家伙裝作很害怕的樣子一捂頭,呵呵笑著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