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任子建退休后住在鄉(xiāng)下老家里,老家離城二十里。老家前邊臨河,后邊依山,周圍有竹。掩門藏明月,開窗放野云。難得的幽雅環(huán)境,正是老人們清靜養(yǎng)老的好地方。只是到了星期天,兒子一家三口來了,女兒一家三口來了,熱熱鬧鬧一整天,傍晚時分離去了,才清靜下來。 用老伴兒的話說,來了煩,不來盼。人老了,就這賤脾氣。
這年夏天,一場大雨,發(fā)現(xiàn)老屋漏水了。先是屋后墻濕了一塊,接著屋中間滴水。放上一個面盆接著,就聽見鐘擺似的滴答滴答響。白天還好,到了晚上,這滴水聲煩得老伴兒整宿睡不著。老伴兒患神經(jīng)衰弱癥,到了鄉(xiāng)下后,那病本來好了的,這一滴水,又犯了。好在雨停了,天晴了。不過,再下大雨呢?
又是星期天,兒子一家和女兒一家都來了,任子建就趁吃飯的工夫跟孩子說起房子漏水的事兒。這事說完,女婿沒說話,女兒沒說話,兒媳也沒說話,只有兒子嚼著一口飯含含混混地說,找個泥瓦匠修修就是了。任子建聽了,心想說得輕巧,誰去找?哪天修?輕輕省省一句話,屋就不漏了?
好在下大雨的天氣很快就過去了,一般雨水,只是后墻有塊地方潮濕,并不滴水的。
第二年雨季眨眼又到了,任子建生怕大雨來時屋再漏,就又趁著星期天大家一起吃飯時把屋漏水的事兒說了一遍。其實,他自己想辦,也不是辦不到,不就是花錢買材料請工匠嘛。他是認為把兒女養(yǎng)大了,一輩子該干的都干了,這點事犯不著自己再操心勞力了。
這回不錯,他把話說完,除了女婿沉默外,大家都應(yīng)承著說,修吧修吧,趕快修修,省得老媽睡不著。女婿不說話,老頭不見怪,女婿是外人嘛。家里有事,兒子應(yīng)該一馬當先的,誰叫他是家里的頂梁柱呢。有兒子在,女婿自然不能搶前忙后的。果然,兒子的話讓老頭很是喜歡。兒子說,老屋了,干脆大修,一次到位。等我老了,也像你跟媽一樣,來這里養(yǎng)老,守住咱這老宅子。說這話時,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瞅了妹妹一眼,這可是老規(guī)矩,子承祖業(yè)呀。
妹妹便抿嘴一笑,什么呀,現(xiàn)在法律可規(guī)定了,子女各一半兒!
老媽在一旁笑起來,好哇,我們還沒死,就爭起祖業(yè)來了。
這個星期天大家過得很快活。過去了這一天,老兩口兒便開始盼,盼兒子來修屋。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過去了,直到星期六早晨,兒子沒盼來,卻盼來了大雨。屋,自然還漏,大雨大漏,小雨小漏。雨一直下到星期天早晨,還沒有停下的意思。山路又難行,看來兒女們是不會來了,老兩口兒就望著漏屋發(fā)愁。
下午,雨才漸漸停下來。 忽然聽到汽車喇叭聲,任子建出門一看,是女婿開著一輛罩著篷布的卡車來修房子了。女婿說,下雨天山路不好走,趕到這費了好幾個小時呢。聽天氣預(yù)報,下星期還有大暴雨,現(xiàn)在抓緊修修,還來得及。說話間,從車上下來三四個穿雨衣的民工,屋里屋外瞅了一遍,就開始卸篷布下的修屋材料。女婿把袖子一挽,搬起幾塊紅瓦,也加入了修屋的行列。一直忙活了一兩個小時,女婿才告訴任子建,這屋修好了,三兩年沒問題。
果然,沒幾天真下起了暴雨,一連下了三天兩夜,那屋滴水不漏。老兩口兒便感嘆,還是女婿疼我們。
這一感嘆不要緊,有一個星期天兒女們都到齊了的時候,任子建說,女婿修房有功,獎勵一件東西。說著,回房拿了一個紅木漆盒,遞到女婿手里。這下子,大家驚呆了,都知道漆盒里裝的是鄭板橋的《幽竹圖》,已在任家傳三代了。女婿聽說過,只是從沒見識過,接到手里打開看時,也吃了一驚,忙還給岳父說,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一旁的女兒不客氣了,一把就將漆盒奪到了手里,看著丈夫說,咱爸給你的,我?guī)湍闶障铝恕T垡舱凑茨愕墓猓盟Q個別墅什么的,到時就不跟哥哥爭這老宅子了!
她這一說,哥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這時候,任子建和老伴兒互相看了一眼,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舒了一口氣。以前倆人沒少交談過,人老了,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再需要的就是兒女的一顆孝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