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晌,石爺的玉米地又滑進了一輛大貨車。長勢良好,已經甩了花花線的玉米秸被碾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怪好的一片。
石爺當時在玉米地里拔雜草準備回家喂牛。見此,一把揪住司機的脖領子,痛心地罵,長眼管尿泡的,恁就往莊稼地里鉆?司機怯怯地陪著笑臉說,路窄彎急,雨后又滑,打不過方向來哩。
鄰地幾個人見勢圍過來,惡洶洶地幫腔,賠錢!其實,石爺心疼那片玉米,并沒啥心思賠不賠的。司機像只驚恐的兔子,戰戰兢兢地掏出二百塊錢,哀求道,大爺,俺身上就帶這些錢。石爺愣怔一下,很快紅起臉來,不自然地擺擺手,算了,幾棵莊稼也不值幾個錢,走吧。司機有些疑惑地將錢裝回口袋,倒退幾步,鞠了一個躬,慌忙上車將車開走。
村人笑石爺傻,到手的錢朝外扔。石爺扶著玉米秸一聲沒吭。
自從省道封閉修橋,新開的道緊貼石爺的地邊拐出一個急轉彎,就有不少過往車輛鉆進玉米地里。如果都收賠償,地就不用種了。石爺總覺得有點像敲詐,車在大路上好好開著,誰愿意鉆進地里找麻煩。只是,每遇上這檔倒霉事,司機拉完屎拔腚走人,他卻要擦好幾天的屁眼。
回到家,天已擦黑。石爺像灘稀泥癱在院中的石凳上。兒子石華從城里打工回來了,端上一碗水,心疼地問,爹,咋累成這樣?石爺就氣呼呼地把玉米地的倒霉事一一道來。石華聽罷,說,爹,你真傻,這事兒大小算事故,司機賠錢,天經地義,不狠訛他們錢,還以為軋了白軋。
錢,錢,就只知道錢!石爺呼哧呼哧生著悶氣,飯碗也沒端。石華勸,爹,你年紀大了,就待在家里吧,城里活也不好干,俺去種那塊地吧。石爺不屑地瞪瞪眼,就你那手,地能種出好來?
隔日早,石爺賭氣懶在被窩里,不過真真地聽到石華嚷著下了地。
石華還真就天天起早貪黑泡在地里,好像在那兒突然發現了金礦似的。一天,老伴兒給石華曬被子竟發現床鋪下塞著好幾沓錢,便拽石爺進來瞧,石爺覺得蹊蹺,這小子從那弄來這么多錢?
石華再回家,石爺就不放心地拽著他問錢的來處,石華大大咧咧地一笑,說不偷也不搶,在自家地里撿的。石爺更弄不清兒子葫蘆里到底賣的是啥藥,決定去地里瞧瞧。
地里的莊稼都熟了。石爺東瞧西望,就提足了精神,腳下便來了勁。
隱約瞧見前面圍著一群人,石爺疾步趕過去,見有輛拉煤的車又碾進自家那塊地里,石華正惡洶洶地揪著司機的衣領吼著要賠償費,旁邊三個青年綽起锨镢助著威,那嚇破膽的司機乖乖地掏出五百塊錢,石華這才將其放行。
石爺目睹了一切,特別是瞧見地里自己親手拔扯起來的玉米,東倒西歪在地里,石華連管都不管,終于明白兒子這些天泡在地里鼓搗些啥了,更清楚家里那些錢的來歷。石爺氣呼呼地幾步闖進地里,破口大罵,瞧你把地糟蹋成這樣,虧你想出這敲杠子的法子。石華大著膽反駁著,爹,咱家這塊地收下的玉米能賣多少錢,可開進一輛車就罰個五六百塊,能頂多少斤玉米,你咋就不算算這個經濟賬?再說了,咱家占此有利位置,為何不開發利用?俺這叫守株待兔。
接連數日,石爺陰著臉躲在屋里咂著旱煙不露面,老覺得丟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瞧著老伴兒樂滋滋的模樣,石爺有些悶悶不樂地說,俺看這錢來得不地道,早晚非出事不可。老伴兒氣得罵,臭烏鴉嘴。
眼見地里的玉米就要收獲,石華在地邊草草潦潦種了一排樹,整日跟一幫青年在里面喝酒玩牌。
霜降那天一早,下起了小雨。石爺起來剛到圈里撒過一泡尿,就聽院門被人敲得山響。石爺提著褲腰打開門,只見一個平日跟石華一塊混的青年滿身是血地闖進來,惶惶不安地說,石華碰上個硬茬兒,被人給……給捅了!
石爺大驚,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癡癡地說,報應啊!
石華送進醫院好歹撿回一條命。石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跪在玉米地路邊連磕幾個響頭后,叮叮當當在國道拐彎處連豎了幾塊大牌子,并請人在上面白底紅字醒目地寫上兩行字:前方路滑彎急,請謹慎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