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到一個女子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喂,您好,是王老師嗎?
王老師?我輕輕重復一遍。電話打到編輯部找我的人很多,不過很少有人再稱呼我王老師了。
嗯——我是。遲疑一下,我還是答應了她。
紙劃破了我的手指。對方的語速很快,夾裹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激動。
什么?你說什么?我一下子沒明白她的意思。
紙劃破了我的手指。聲音放慢了,然而,興奮卻絲毫未減。
紙劃破手指!
猛然間,我打了個激靈,記憶一下子變得無比地清晰。
還是我在一所中學做老師時。
一天上語文課,一男一女同桌的兩個學生做小動作。我走過去,男生手往回抽,女生的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肯示人。
“怎么回事?”我問。女生不情愿地伸出兩只疊放在一起的手,指縫間有一點血滲出。
“我拿紙,不小心劃破的。”女生低著頭說。
“什么,紙劃破的?”我的情緒頓時被這個彌天大謊煽動起來。我冷冷地瞥一眼課桌上那把刀鋒敞開的小刀。同桌的這個男生是出了名的調皮鬼,多次被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過。
“剛才,你在干什么?”我面向男生,沉著臉問。
“我想幫她包扎一下”。男生手里拿著一根裁成長條的紙,從容地為自己辯解,那種神情好像還應該受到表揚似的。
“是自己做的事,就要勇于承認。”我緩和一下語調。男生對我的話充耳不聞,仍然直挺挺地坐著。
“老師,真的是紙劃破的。”女生低著頭,聲音嗡嗡地響。她居然還為他掩飾。我失去了耐心。
“好!就算是紙劃破的,那么,請你再劃一次讓我看看。”我要讓事實戳穿她的謊言,我感到我壓低的聲音中傳出的刁鉆與刻薄。沒想到那個女生真的拿過一片紙在手上劃起來。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中午放學后,他們被我留在了辦公室。我把白紙,試卷,作業本,備課筆記一股腦兒地堆放在他們面前。
“紙劃破手指時告訴老師!”我甩下一句話,鎖上門走了。
下午,打開辦公室的門,我感到一陣眩暈。滿屋觸目驚心的白,紙一片一片臥在地上。他們竟然用這種方式抗議我的處罰。
下午上課時,我把他們晾在了講臺前,讓他們對著全班同學說他們撒了謊,欺騙了老師。
后來,那位女生轉學走了,男生變得沉默寡言。幾年之后,我離開了那所學校,進了現在的這家報社。
電話是從一個遙遠的城市打過來的。
紙真的能劃破手指?
不,不可能!一整夜,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撕碎了無數張紙。我的手指毫發未損。那么,事隔七年,那位女學生為什么還要為當時的行為辯解呢?
你相信紙能劃破手指嗎?朋友講件這事時,問我。
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認為重要的不是紙能不能劃破手指,而是我們相不相信紙能劃破手指。
也許我們遇不上的事情,別人卻會遇上。看著他一臉不安,我小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