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戰初期德國知識分子受到國內普遍的愛國熱情,特別是“城堡和平政策”的啟發,嘗試發展出一套未來社會新秩序,來解決一戰前國內的教會對立、宗教歧視、黨派和勞資斗爭問題。這個設想涉及政治、經濟和社會各個層面的改革,被稱為“1914年思想”。“1914年思想”是德國知識精英對“德意志獨特道路”的維護和詮釋,是對西方自由、民主、博愛的否定,它推動了德意志民族主義和俾斯麥國家概念進一步朝極端化發展。
關鍵詞:德國;知識分子;1914年思想;1 789年思想
中圖分類號:C912.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0)04—0022—09
1914年是20世紀災難的發端年,雖然迄今國內外史學界對德國在一戰中的罪責問題仍莫衷一是,但不可否認的是當時德國國內膨脹的民族主義對這場戰爭所起的催化劑作用。德意志民族主義的開端和發展都離不開德意志的民族精英——知識分子階層。18世紀末,萊辛、歌德、赫爾德等人率先提倡德意志文化,隨著反抗拿破侖侵略的開始,在黑格爾、費希特、阿恩特等知識精英的推動下,文化民族主義演變為政治民族主義。普魯士統一德國后,國內的民族主義在政治力量的推動下迅猛發展。民族主義者強調的是本民族有別于其它民族的東西,德意志民族主義的參照物是以法國大革命為代表的西歐自由主義,德意志民族主義的發展過程也是其對西歐自由主義的批判過程。一戰爆發后德國知識分子從戰爭動員,特別是“城堡和平政策”中看到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形成的可能,對自由主義的批評和對新社會秩序的渴望形成了德國國內的“1914年思想”,它是對法國大革命“1789年思想”的徹底否定,是德國知識精英提出的反西方的“德意志獨特道路”意識形態,知識精英強調“德意志本性(das Deutschewesen)”在社會秩序、經濟和政治中的反映,并以此為理由提出反對西方自由主義的社會秩序,建立適合德國的社會秩序。本文就“1914年思想”的產生背景、內容及其影響試作分析。
一、“1914年思想”的產生背景
“1914年思想”是德意志知識分子對“德意志獨特道路”的詮釋。“德意志獨特道路”伴隨著德意志民族主義的發展而發展,根植于德意志知識分子對德意志民族特性的解讀。“德意志獨特道路”的發端可以追溯到中世紀德意志民族神圣羅馬帝國,其在歐洲的特殊地位和輝煌歷史給德意志人留下了光榮的集體記憶遺產,德意志人自認為是歐洲乃至整個世界文化的繼承者、建設者和傳播者。德意志的民族優越感與德意志知識分子的世界主義情懷與這段早期歷史是分不開的。但帝國長期處于封建割據狀態,缺乏權力中心,給德意志民族的統一造成了嚴重障礙,也阻礙了德意志經濟和文化的發展。
17世紀,一部分知識分子開始成立德語協會,致力于改變法語和拉丁語壟斷整個德意志學術界和上流社會的狀況。戈特弗里德·威廉·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號召德意志人扔掉從法語里撿來的“裝飾品”,恢復“古老、誠實的德語的內核”。面對18世紀法國文化在歐洲大行其道,最早具有民族意識的德意志知識分子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他們開始創辦德語雜志,用德語創作詩歌和話劇,在大學用德語授課,目的在于反對模仿法國文化,剔除外國語,凈化民族語言,頌揚德意志的光榮與偉大,探尋德意志民族精神的源泉。德意志知識分子開始研究日耳曼人的史詩,搜集日耳曼民歌,回憶、歌頌德意志民族光榮的過去。
1789年法國大革命與隨后的拿破侖戰爭催生了德意志文化民族主義與政治民族主義,也是“德意志獨特道路”產生的重要時刻。德意志知識分子開始時幾乎一致盛贊法國大革命,激動地為大革命所追求的自由、平等、博愛之理想歡呼,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很快就對雅各賓專政和法國人的暴力行動感到反感和厭惡,開始尋找另外一種改造社會的途徑。德意志知識分子既不贊同專制主義統治,也不贊同暴力革命,而是希望以社會進化式的緩慢改善來達到理性社會,追求和諧地調和矛盾。對應法國大革命而出現的以歌德、席勒為代表的德意志古典主義,追求的是一種德意志式的自由、平等、和諧的社會,提倡通過藝術和文學的教育來提高人們的普遍道德意識。在古典主義的倡導下,市民教育得到大力發展,這被德意志知識分子認為是不同于歐洲其他國家的獨特之處。自斯塔爾夫人(Madame de Stael)1813年出版的《德意志論》(De I’Allemagne)開始,德意志知識分子便總是用“詩人和思想家的國度”來標榜自己,用德國的文化優越性為其政治上的失落感找尋心理平衡。
法國大革命帶來的“西方式”自由民主并沒有引起德意志知識分子的共鳴與響應,相反,拿破侖的占領激起了德意志人對法國的憎恨,引發了德意志知識分子對國家統一和強盛的向往。1807—1808年費希特在《對德意志民族的演講》(Reden an die deutsche Nation)中將德意志文化與法國文化加以區分,建構出一個獨特的“德意志”身份,他把路德教派的自由觀念與法國的自由主義進行對比,用路德教派對國家的奉獻精神來說明民族思想,提出德意志民族道德的、宗教的、教育者的角色是國家。洪堡在1813年《德意志未來憲法備忘錄》(Denkschrift tiber die ktinItige Verfassung Deutschlands)中指出民族國家和人民是一個整體,只有強大的國家,才是自由、法律的體現者。在他看來,學校教育必須不受政治的干預,但卻需貫徹愛國主義教育,培養學生對社會和民族的責任感。古典主義哲學家黑格爾提出“國家至上”的口號,認為君主立憲制是現代國家的典范。
這種對德意志文化優越性的肯定、對法蘭西民族的反感和對國家強盛的向往影響著之后好幾代德意志知識分子。歷史學家蘭克認為,德意志民族特征從根本上而言不同于法蘭西,它具有完全異樣的需求,也遵循完全不同的想法。在他看來,德意志民族的偉大政治任務是創建一個真正的德意志國家,讓它盡可能地從所有外來模板與理論中解脫出來,表現出原汁原昧的德意志氣質。改革時代與民族統一運動中的普魯土成為人們寄予厚望的對象。當普魯士最終實現了德意志民族統一的偉大夢想之后,德意志知識分子便接受了普魯士精神為德意志精神的主導,把普魯士軍國主義當作中歐德意志文化不可或缺的保護墻。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德國國內愛國主義熱情高漲。7月31日俄國總動員似乎向德國人證明俄國已經兵臨城下,而英國的參戰在德國人看來也證實了他們所擔心的被歐洲列強包圍的想法。隨著戰爭動員開始,德國國內的勞資關系出現好轉。8月2日,自由工會宣布為避免失業、經濟危機與社會崩潰,放棄一切勞資斗爭的手段,以同國家共渡難關。社會民主黨則在8月4日國會投票中支持戰爭撥款。至此,自由工會與社會民主黨已放棄了階級斗爭立場,這一轉向當時被宣揚為“城堡和平政策(Burgfriedenspolitik)”。威廉二世因而在戰爭宣言中頗為心悅地指出:“朕的面前不再有什么政黨,只有德意志人!”。
德意志的知識精英在愛國主義情緒的感染下,亦全力支持德國在戰爭中的努力。大部分德意志知識分子認為這是一場關乎德意志“文化”(Kuhur)對抗西方低俗“文明”(Zivilisation)的戰爭。宗教學者恩斯特·特羅爾奇(Ernst Troehseh)8月初就宣稱:“我希望我們整個學術界和藝術界將精神和洞察力澆鑄成……熊熊燃燒的話語,作為德意志思想的標志引領陸軍隊伍前進。”1914年10月4日知識分子響應了這一號召,93位科學、技術、文化界名流在一份《對文化界的號召》(Aufruf an die Kuhurweh)簽字,這份號召書用夸張的贊美詩頌揚國家的戰爭政策和德國軍事制度。10月16日,德國3千名教授在《德意志帝國高校教師宣言)}(Erklarung der Hochschullehrer des Deutschen Reiches)上簽字,占德國所有教授的80%,這份宣言上寫著“我們的信仰是,德國軍國主義取得的勝利關系到整個歐洲文化。”學術界這種類似的宣言、呼吁、雜志、文章和書籍多如牛毛。到1915年年底為止,來自知識分子的戰爭散文就達235冊,戰爭詩達150萬首和戰爭文學8000冊。
這些學者們完全擁護國家的戰爭政策,他們從國內普遍的愛國熱情,特別是“城堡和平政策”中看到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形成的可能。德意志知識分子厭惡現代資本主義階級社會,他們反感這些階級社會的經濟轉變、社會沖突、民主運動。他們認為雖然戰爭具有破壞性,但同時戰爭也是新文化價值的締造者。學者們嘗試發展出一套未來社會新秩序,來解決一戰前國內的教會對立、宗教歧視、黨派和勞資斗爭問題。這個設想涉及政治、經濟和社會各個層面的改革,被稱為“1914年思想(Ideen von 1914)”。這些思想主要在1914年夏天和秋天宣布,學者們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對它進行了學術論證,他們的目標在于,發展出一種新的社會秩序,既與西方民主不同,又與東方專制主義不同,符合“德意志本性”。④
“1914年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是29名學者,其中包括國民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如埃德加·杰非(Edgar Jaffe)、弗朗茨·歐本海默(Franz Oppenheimer)、約翰·普蘭格(Johann Plenge)、馬克斯·澤令(Max Sering)、維爾納·松巴特(Werner Sombart)、費迪南德·滕尼斯(Ferdinand T6nnies)、阿爾弗雷德·韋伯(Alfred Weber);哲學家赫爾曼·科恩(Hermann Cohen)、阿里歐斯·李爾(Alois Riehl)、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神學家阿道夫·馮·哈納克(Adolf von Har—nack)、恩斯特·特羅爾奇(Ernst Troeltseh)、阿道夫·拉松(Adolf Lasson)、賴因霍爾德·澤貝爾格(Rein—hold Seeberg);文學家古斯塔夫·羅特(Gustav Roethe)、190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魯道夫·奧伊肯(Ru—doll Eucken);法學家奧托·馮·基爾克(Otto v,Gierke);歷史學家弗里德里希·梅尼克(Friedrich Mei—neeke)、赫爾曼·昂肯(Hermann Oncken)和瑞典國家政治學家魯道夫·契倫(Rudolf Kjellen)等。
二、“1914年思想”的內容
“1914年思想”是學者們對“德意志獨特道路”精神內涵的詮釋,它的參照物是以1789年法國大革命為代表的西方自由主義。托馬斯·曼(Thomas Mann)在《一個非政治者的觀察》(Betrachtungen em‘esUnpolitisehen)中強烈地維護德國的政治文化,反對西方的民主文明,他把“德意志的民族特性(Deut—schtum)”解釋為“文化、心靈、自由、藝術,而不是文明、社會、選舉權”。國民經濟學家普蘭格分別于1915年和1916年出版名為《戰爭和國民經濟}(Der Krieg und die Volkswirtschaft)、《1789和1914-——政治思想史上具有代表性的年份》(1789 und 1914:Die symbolischen Jahre in der Geschichte despolitschen Geistes)兩本書,把1914年精神和1789年精神進行對比。他認為1914年是“建設性的革命”,而1789年是“破壞性的革命”;“1789年思想”是無限制的自由思想,而“1914年思想”有自己的尺度。松巴特認為法國大革命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是“真正的十足的商人理想,”為的是“迅速贏得所有個人的贊同”。德國學者針對法國大革命思想提出了德意志式的“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和諧”觀。
第一,以“德國式自由”取代自由
“1914年思想”的代表者認為西方的自由是“任意”和“無節制的”,無非是“厭倦、惡心和內心的自我瓦解”。他們把這種無節制的自由與德國的“秩序(Ordnung)”理念進行對比,認為德國的秩序不僅允許自由的存在,而且同時要求“順從、責任、強制和聽話”,重要的不是“各種力量的自由調和”,而是“各種力量的自由結合”。他們喊出的口號是“秩序的自由對抗任意的自由”。學者們認為“秩序”是“1914年思想”中的“第一思想”,它應該取代1789年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
自18世紀起德意志知識分子對法國自由的爭論就一直存在,大部分人認為,能夠忍受的、能夠持久的自由必須是被組織的,即有限的自由。“德國式自由”的觀念由特羅爾奇從“獨立和有意識的承認超個體的共同精神”和“一個自愿為集體履行義務的自由”派生出來。特羅爾奇認為,“1914年思想”與“1789年思想”相比,是以另一種方式把“自由和尊嚴”結合起來。“德國自由觀念的本質”不在于“所有個體同時擁有形式上的自由”,而是個體對于個人義務的自由。沒有絕對的自由,個體從一出生就受到不同的個人境況和社會框架條件的束縛。正是這種經驗式的解釋加強了“德國自由觀”的說服力:如果個體必然受約束并被列入凌駕在個體之上的結構中,對凌駕在個體之上的整體履行義務就不需要通過強制進行,而是來自于個體的內心信念。自愿接受社會約束把個體從自由和隸屬的沖突中解放出來。“德國式自由”似乎可以用來克服現代危機,不僅僅對于處于戰爭中的德國社會,而且是對于整個現代社會。與對自由理解緊密相連的是對于平等的理解。
第二,用“戰友關系”取代平等
“1914年思想”的代表者拒絕西方的平等觀念,認為它是搞平衡。他們認為西方的平等觀念是“把人類集中到一個平均值”。這種“膚淺的平等”將通過一個新的、有機的平等觀念取締。他們認為軍隊的“戰友關系(Kameradschaft)”中就體現了新的平等觀念,德國陸軍是社會的榜樣,它完美地體現了德意志美德,軍隊中“大家既學會聽話又學會命令”。在戰爭中,“為祖國和為每個弟兄奉獻”,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哲學家赫爾曼·科恩也表達了同樣的想法,他稱贊德國陸軍系統的基本法《國防軍法》,認為兵役通過讓德國人成為“祖國的斗士實現了平等”。
自法國大革命以來,西方提倡的平等概念在德國并沒有得到積極回應。1848年革命前資產階級并沒有把平等的選舉權當作最重要的要求提出,19世紀末“平等”在德國仍被看作是所謂的群眾時代的特征。一戰爆發后,“戰友關系”是“平等效勞”的同義詞,即前線和后方都共同為祖國效勞,這是在不改變社會等級的情況下的同族(Volksgenossen)之間的合作。每個人都在自己崗位上發揮作用,共同的目標是祖國的興旺。如果說“平等”聽上去抽象、籠統,“戰友關系”則代表“不平等之間的秩序”,是可以想象的、具體的。從自然的不平等出發,許多學者看到了社會秩序中自然秩序的體現,一切都是有機的聯系在一起。他們認為,“戰友關系”會保證內政的和諧,因為不平等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能力為整體的興旺服務。
第三,用“民族的社會主義(Nationaler Sozialismus)”取代博愛
“1914年思想”的代表者認為西方的博愛是沒有實質的、無效的,要用“真正的”博愛來取代這空洞的口號。他們提出“民族的社會主義(Nationaler Sozialismus)”,這個概念不僅僅是新的民族博愛的同義詞,而且還代表經濟秩序的具體改革。
雖然學者們對“社會主義”有不同理解,但總體上是希望擴大國家福利,增強民族凝聚力,通過有組織的經濟活動來平衡經濟差異。普蘭格提出“真正社會主義的博愛”,他認為西方的競爭資本主義與作為共同體的“社會主義”是相對立的,“社會主義”是“德國自由”義務精神的體現。普蘭格的口號是:“社會主義對抗個體主義”。澤貝爾格也“希望民族的社會主義能夠克服利己主義帶來的各種危險。”這就要有社會責任感,戰爭中的防衛共同體要發展成為戰后的“民族共同體”。普蘭格認為“城堡和平政策”是通向共同體的轉折點,尤其戰爭經濟是共同體和社會主義的體現。
科隆貿易學院教授萊奧波德·馮·魏澤(Leopold v,Wiese)強調,未來的“民族的社會主義”不僅僅是“國家中央集權的表現形式”,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對工人有利的經濟原則”。很多文章中都提到要改善工人地位,工會和社會民主黨作為集體組織得到贊揚,它們被認為是讓大眾遵守紀律的工具,從而被看作是社會融合機構。社會學家埃德加·杰非把“32人和消費者的工會與合作社(Genossenschaften)”與“企業主的卡特爾、辛迪加和托拉斯”相提并論。他主張在企業共決權方面改善勞資關系,工人今后應該直接與企業主進行討論,并建立工人委員會、共同委員會和一個仲裁人機構來規定工人的利益。杰非主張工會擁有集體工資談判自主權(Tarifautonomie),并且設計出一個企業共決制度的基本方案。他相信,通過建立一個雇主和雇工代表組成的“職業議會(Berufsparlament)”不僅可以提高工會的影響,而且能夠使“政治議會”擺脫階級利益沖突。。他認為這樣一個經濟生活的新結構是朝“民族的社會主義經濟形式”接近。
社會學家費迪南·滕尼斯等人理解的“社會主義”是平衡經濟差異。滕尼斯認為帝國就是一個“總合作社”,與杰非一樣,他也認為工會和合作社是制衡企業主的力量。在“集體利益大于個人利益”的口號下,他要求進行土地改革,實行企業國有化。。國民經濟學家弗朗茨·歐本海默也要求土地改革,他認為操縱土地是造成社會貧困的主要原因。此外他還要求改善鰥夫、寡婦、孤兒、老人和失業者的保險救濟立法。特羅爾奇認為戰爭時期的社會改革應該在戰后也予以保留并擴大。新的國家應該是在軍事、經濟和社會方面都由中央組織的、有機組合在一起的民族統一體。
第四,以“領袖”代替“公務員”
與德國式自由和平等觀一脈相承的是德國式的民主觀。“1789年思想”把人民自我管理作為重點提出,而“1914年思想”的代表者則首先強調“強大領導層的必要性”或者最起碼是“自我管理與領導集團”的結合。
“1914年思想”的代表者雖然認為議會是有必要的,但是不賦予它政治領導的中心地位。他們認為一個“有組織的國家”應該在政治層面讓大眾獲得更廣泛的參與,議會機構和自我管理機構應該向每個人提供參與的機會,但議會對他們來說不是最重要的決策組織,而是一個支持政府的代表會。杰非認為民主秩序不是“多數人的統治”,而是“能干者從各個層面自由晉升”。他反對通過職業公務員進行管理的政策,希望看到政策由“最優秀的腦袋”執行。與憲政主義者不同,普蘭格認為應該由各行各業的專家,而不是由政治家來領導,這樣才能夠最好的為民族共同體服務。優秀的專家應該進入國家領導層,普蘭格稱之為“社會官員”,發揮“組織者”的作用。由他們組成的政府凌駕于政黨之上,并服務于整體福利,政黨在戰爭之后可以保留,但是他們必須拋棄一戰爆發前與之緊密聯系的階級斗爭思想。議會應該作為建議機構參與國家領導,在國家機關和專業機構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是“行動的領導人”,議會則是站在一旁的“合唱團”,自愿贊同領導人的決定。
學者們倡導把陸軍金字塔式的組織結構以及領袖和追隨者原則應用到社會。他們理想中的“領袖”并非指君主,而是大眾中有領導才能并且能夠獲得大眾支持的人。在“民族的社會主義”系統中首先要強化執行機關,整個社會的關鍵在于協調和組織,換言之,在于領導(Fahrung)。
第五,呼吁社會和諧,反對內部敵對
田園牧歌式的和諧社會是自歌德、席勒以來德意志知識分子追求的目標。1914年8月份隨著“城堡和平”的出現,德國“內部敵人”消失,學者們似乎看到和諧社會實現的可能。他們認為,今后也不應該出現階級對立、教會對立。大家都應該繼續把自己當作“偉大整體的組成部分”,要增強工人對國家的感情以實現社會和平。特羅爾奇認為這次戰爭是“士兵、企業主和工人聯合進行的德國戰斗”,這是一個新的“和睦共處”。雖然將來遲早會出現利益沖突,但是關鍵在于如何解決這些沖突,不同利益的存在不應該導致利益斗爭、黨派斗爭,階級的存在也不應該導致階級斗爭。
戰爭爆發后,所有教派的教徒都一起為祖國禱告,各教會出現空前團結。猶太新康德主義者科恩希望,世界大戰能夠帶來希望,結束德國的反猶主義,戰爭中的宗教和平在戰爭結束后也應該繼續存在。盡管他批評現存的對猶太人的歧視,但是他相信,“猶太人在德國的權利平等的根基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深。”基督教新教神學家恩斯特·羅爾夫斯(Ernst Rolffs)認為,基督教新教教徒擁有傳統的愛國主義,天主教徒自然熱愛祖國,而工人也潛藏著民族感情,這讓他看到未來宗教的和睦相處。特羅爾奇認為,國家要處于中心地位,而宗教要日益成為個人的事情。他認為這是通向避免沖突的道路。他一直呼吁教會與國家的分離。
最后學者們要求實現“國籍和平(Nationalit/itenfrieden)”:在德國生活的少數民族也應該獲得德國國籍。學者們眼中的民族和國家概念不是一個種族生物定義,而是指對德國文化的認同。在德國生活的丹麥人、阿爾薩斯和洛林說法語的少數民族,特別是普魯士的波蘭人應該獲得入籍的機會。在未來的德國不同民族團體應該克服利益斗爭,要激發起大家為民族自我奉獻的精神。
第六,提倡“鎖閉的貿易國”,反對“世界貿易國”
與學者們主張的“民族的社會主義”相配套的是“鎖閉的貿易國”概念。這個概念來自費希特,1800年費希特就提出了這一概念。普蘭格認為,“鎖閉的貿易國”是“真正的理想國家,將會在社會主義的歷史中被談論”。而協約國對德國的經濟封鎖似乎更加證明這種主張的正確性。許多學者認為這場戰爭是“經濟戰爭”,協約國的目的在于消滅德國的經濟力量,封鎖德國將導致“德國成為鎖閉的貿易國”,德國今后必須通過組織和計劃實現社會主義的自給自足。
哲學家和神學家也要求建立自給自足的貿易國家。自給自足的方案一部分是加強關稅保護政策,因此不僅僅是反對自由貿易、“世界經濟”的原則,而且也是反對讓德國經濟在歐洲這個大范圍中發展。普蘭格對未來的自給自足政策作了最詳細的分析。通過國民經濟、財政政策和管理措施以及戰爭盈利的稅收,制定最高價格,生產足夠的食品和動物飼料,建立系統的倉儲,對原料再利用,將使帝國在戰爭中以及戰后長期不依賴于歐洲及歐洲之外的進口。戰爭中建立的經濟組織應該在戰后作為國家經濟組織的基礎。
第七。民族教育觀
學者們認為要進行社會改革,把德意志社會從戰爭的防衛共同體變成民族共同體,就必須在戰后的市民教育中引入準軍事化教育,以便培養青少年的戰友共同體精神。馬堡新康德主義者保羅·納托普(Paul Natorp)要求重新組織對同年齡青少年的教育,通過機會平等原則,建立統一學校以及實行普遍義務勞動,而且還要求今后男女在教育和政治共決權上實現平等。。澤貝爾格反對婦女工作,松巴特認為理想的女性是能夠“生育能干的戰士”,另外他要求進行準軍事化教育,因為青少年必須學會“為祖國生,為祖國死。”1914年底羅爾夫斯就提出培養青年人簡單自然的生活方式,讓他們學會嚴格的自我管理。梅尼克認為,士兵將會成為大眾的教育者,戰爭會產生“新人”。杰非相信國際局勢決定戰爭是不會終結的,因此軍事化教育是必要的。滕尼斯把民族共同體等同于“戰斗合作社”。阿爾弗雷德·韋伯認為,德意志民族必須成為一個戰斗性的民族,每個德國人都要成為戰士。
三、“1914年思想”的影響
總而言之,德國知識精英對未來的設想是“一個無階級、無沖突、和諧的民族共同體,由能干的、受過教育的市民官僚機構指揮,由強大的普魯士一德意志軍事君主制保護”。這是與法國和英國現代資本主義的階級社會和沙皇俄國專制主義不同的一種社會秩序,學者們堅信“它將像一只鳳凰般在戰爭的火刑中升起”。
歷史發展進程中的一種思想,往往是整個發展鏈條中的一個環節。“1914年思想”既是德國歷史中各種既有元素在1914年特定條件下的產物,同時又對德國以后的發展進程產生影響。然而這種影響是多維度的:既有顯性的影響又有隱性的影響;既有正面的影響又有負面的影響;既有短時段的影響,又有中時段和長時段的影響。
從短時段來看,“1914年思想”的顯性影響是推動戰爭初期的戰爭動員和愛國主義浪潮,但是這方面的影響是短暫而有限的。德國知識分子作為社會文化精英完全維護德國的戰爭政策,以高漲的民族感情影響著德國人,許多教授自愿報名參軍,或親自到戰地發表演講,為參戰的學生和軍官鼓舞士氣。但是必須看到,受他們影響的主要是知識分子、學生和大部分被動員的士兵,他們對城市中的工人和鄉村中的農民影響并不大。工人和農民比知識分子更為現實,物資缺乏、物價上漲和農業歉收是他們更加關注的問題。此外,隨著戰爭時間拉長,其他各種利益訴求開始超越“1914年思想”,各方開始討論這場戰爭的目的和意義,各種矛盾重新凸現,社會民主黨議員反對批準戰爭貸款,1917年獨立社會民主黨和德意志祖國黨的成立標志著“城堡和平”的最終破裂。特別是在戰爭的最后階段,當戰爭經濟的缺點日益顯現時,人們更加期待恢復自由經濟,不希望繼續戰爭經濟。
從中時段來看,魏瑪制憲會議強調階級協調,及時停止了十一月革命中提出的全民民主的發展方向,采取了議會民主制,并且允許在企業中成立企業代表會,比其他西方大國更早地走上追求企業和平的道路,從中似乎可以看到“1914年思想”的隱性影響。但同時,該思想推動德國民族主義朝極端化發展,從而要為魏瑪時期民族主義思想的泛濫成災承擔一定責任。知識分子通過報章雜志和演講把1914年戰爭解釋為一場文化之戰,積極肯定并維護德意志文化的特殊性,宣揚“德意志獨特道路”,他們對“民族共同體”的渴望、對等級制、軍事化的肯定和國家利益的過度拔高被極右勢力用于宣傳民族主義和霸權政治。同時,“1914年思想”似乎為德國的發展道路豎立了一個標桿,一切其他思想和做法,容易被斥為對標桿的偏離。一次大戰后在社會民主主義影響下建立的魏瑪共和國,就被不少人視為“美國化”的產物。20年代中期以后興起的“保守革命”浪潮,似乎也能從中發現“1914年思想”的元素。在納粹主義思想中,這些元素就更加明顯,不過,“民族的社會主義”變成了“民族社會主義”,“德國式自由”變成了“社會有機體”。但同樣需要指出的是,“1914年思想”并不等同于納粹主義,后者是對前者的極端化和粗鄙化。“1914年思想”與納粹主義之間最大的區別在于它不帶有種族主義,也沒有反猶主義,它主要從文化的而非種族的角度對民族進行定義,學者們也歡迎其他認同德意志文化的種族獲得德國國籍。
二次大戰以后,聯邦德國的發展道路明顯不同于其他西方國家,其原因也發人深省。在其他國家大力推行凱恩斯主義、大搞福利制度的時候,聯邦德國的“社會市場經濟”顯得偏于謹慎,其正面效果是保持了馬克的堅挺;在其他國家大力推行新保守主義、大砍社會福利的時候,它又堅持了自己的“社會”性,從而保護了弱勢群體的利益。在這種獨特性的背后,有沒有“1914年思想”在起作用呢?
從長時段來看,“1914年思想”繼承了德意志知識分子自19世紀開始的民族認知的努力,并通過批判“1789年思想”來映襯德意志發展道路的合法性以至普適性,從而將“德意志獨特道路”推向了一個危險的潮頭。正因如此,從20世紀60年代起,比勒菲爾德學派提出了“批判性的獨特道路論”,從比較史學的角度,強調“1914年思想”恰恰是德意志現代化道路“不正常”的反映。同西方國家相比,德意志現代化走過了一條政治與經濟發展極端不平衡的道路,并最終將德國引向兩次世界大戰。然而70年代末后,人們越來越認識到,現代化理論所呈現的“一元單線”并不是歷史的真理,因為西方各國的現代化道路并不是統一的,它們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這種情況下,“1914年思想”得到了學術界的重新審視。從多元現代化的角度來看,1914年思想所凸顯的“德意志獨特道路”肯定不是普適性的,但它在世界現代化道路上也并非毫無價值。
(責任編輯:謝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