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析論

摘要：在諸多有關國際體系的探討中，巴里·布贊將世界歷史與國際體系結合起來進行研究的路徑極具特色，他對國際體系的界定，對國際體系內容的闡釋，對國際體系演變狀況的分析，對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關系的認識，拓展和深化了人們對國際體系的認知。

關鍵詞：布贊；國際體系理論；國際體系；國際社會

中圖分類號：D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0)04—0054—10

國際體系是國際關系研究的重要范疇。學者們的探討集中于國際體系的概念、產生的原因、演變的方式、體系與單元的關系等問題。在此過程中，形成了不同類型的國際體系理論；其中巴里·布贊(Barry Buzan)將世界歷史與國際體系結合起來進行研究的路徑極具特色，他所闡述的一些理論觀點拓展和深化了人們對國際體系的認知。

近年來，國際關系學界對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已進行了初步的研究，但這一研究只是討論其他主題的副產品。迄今為止，尚無這方面專門的研究成果問世。因此，全面、深入地研究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有一定的學理意義。

一、布贊對國際體系的界定

何謂“國際體系”，學術界眾說紛紜。沃爾茲認為，國際體系由物質性的結構和互動的單元構成。而在溫特那里，國際體系除了物質性力量配置的靜態結構外，還有觀念配置(共有知識)及其互動形成的動態結構。而布爾在定義國際體系時則強調國家和交往(互動)兩個要素，并特別突出了后一要素。他認為，“如果兩個或兩個以上國家之間有足夠的交往，而且一個國家可以對其他國家的決策產生足夠的影響，從而促成某種行為，那么國家體系或國際體系就出現了。”

布贊基本認同沃爾茲的體系概念，但對其做了如下修正。

1.對國際體系進行部門劃分

布贊認為，以往的國際體系理論之所以不能有效地解釋現實，原因是沒有對國際體系進行部門劃分，反而在自己的領域(部門)里作了太多的堅守性工作。他指出，盡管部門劃分事實上已被廣泛接受，但國際關系學界對部門的討論遠比對分析層次的討論少得多。為了給出一個全面的國際體系圖景，應把國際體系分為軍事、政治、經濟、社會或社會文化、環境等五個常用的部門，每個部門涉及一種特別的關系，其功能就像一個透鏡，即“產生一個整體的觀念，強調事物的某些方面，或者弱化甚至徹底隱藏了事物的其他方面”。但布贊緊接著指出，部門分析法以分解開始，但從多元主義視角出發，“必須以重新組合結束。分解僅僅是為了實現研究的簡化和清晰。為了達到理解，有必要重新組合各個部分，并考察它們相互之間是如何聯系的。”。由此可以看出，部門分析法一方面可以清晰地辨識行為體的不同行為，另一方面又彌補了因部門劃分而造成的相互隔離，從而避免了主流理論認識國際體系的偏頗，并與國際關系現實相契合。

2.確立國際體系的構成要素

雖然國際關系學者對國際體系表現出了極大興趣，但迄今尚未就國際體系的構成達成一致意見。

布贊認為，國際體系包括單元、互動和結構三種要素。關于單元。他反對單純強調國家行為體而排除或邊緣化其他行為體的“國家中心主義”(state—centrism)的做法，認為這種為了定義體系概念的簡明性而忽略單元多樣性的客觀存在是得不償失。他把國際體系中的單元定義為“由各種次群體、組織、共同體和許多個體組成的實體，它們充分的凝聚力使其具有行為體的性質(即能夠有意識地進行決策)，而它們充分的獨立性則使其與其他實體區分開來，并位居更高層次(例如國家、民族、跨國公司)”。簡言之，單元是多樣化的，它們必須能夠自主行動，并具有較高的凝聚水平。為了闡述單元的多樣性，布贊把國際體系分為國際體系、國際次體系、單元、次單元、個體等五個層次。研究問題所在的層次不同，體系所包含的單元種類和數量也就不同。全球性國際組織、地區性國際組織、國家、跨國公司、政黨、游說集團、個人，甚至在早期歷史中存在的氏族部落、酋邦，均可以成為國際體系的組成單元。應當說，布贊的這一看法更符合國際體系本身的歷史發展過程。

關于單元間的互動，布贊認為，“互動對于任何體系的概念化都是至關重要的”，“……都是最基本的。沒有互動，各部分或諸單元便是分離的和獨立的。”在研究互動時，需要區分互動能力(什么類型的互動能夠在體系中發生)和互動過程(什么類型的互動確實發生了)。為此，首先要確定互動的類型。就對國際體系廣義理解而言，軍事互動、政治互動、經濟互動和社會互動這四種類型很重要。布贊還以部門分類為依托，并將互動規模與互動能力掛起鉤來，指出互動能力不僅塑造了體系的規模，而且還將表現為體系中單元的外部特征，以及互動的主導形式將發生在什么部門。在布贊看來，單元的互動能力不是靜止不變的，而是歷史的發展的。與互動有關的還有“過程”，而過程最令人感興趣之處在于它的持久性和重復出現的模式，這種存在于單元相互關系之中的模式被稱之為“過程模式”。它有很多種類型，充分體現了體系與單元，單元和單元的相互關系，并使這兩種關系具體化。

關于結構，布贊認為，部門劃分是理解結構問題的鑰匙。現有國際體系理論的缺陷在于過分強調一種結構，而忽略了對結構進行跨部門研究和考察。比如，結構現實主義對體系與結構兩個概念的同一化處理方式，使人們無法把結構和體系、結構和部門區分開來，以致不能很好地理解國際體系本身。布贊不認同沃爾茲過分強調結構層次上的權力及其分配的觀點，認為后者“嚴重低估了國際行為體的權威作用和組織作用。”除了權力，規則、機制以及國際制度也應該包括在國際政治結構的定義之中。。布贊還提出了“深層結構”的概念，反對把政治結構看作單一的無政府結構，認為除此之外，還應包括等級結構；應當重視等級結構的組織性和權威性。

3.區分國際體系的類型與模式

根據互動類型，布贊將國際體系分為三種類型：包含了所有互動類型的完全國際體系(full interna—tional systems)；缺乏軍事一政治互動、通常體現了經濟和社會一文化交流的經濟國際體系(economic in—ternational systems)；主要是社會一文化互動(盡管其中包含有非商業貿易成分)的前國際體系(pre-in—ternational systems)。而根據互動的結構，布贊又將國際體系劃分為線性(或單維)和多線縱坐標(multiordinate model)兩種模式。在前一模式中，一個行為體能同時和多個行為體發生聯系；而后一模式是指兩個單一行為體之間發生聯系，再通過其中的一個行為體與另外的行為體發生間接的交流和互動的情況。這兩種模式實際上分別代表了人類歷史不同發展階段上行為體之間交流和互動的方式：線性模式發生在人類的互動能力和互動水平比較低級的階段，多線縱坐標模式則發生在人類的互動能力和水平比較高級的階段。布贊所做的上述區分，大大拓展了人們研究和理解國際體系問題的視野，掙脫了主流理論的“威斯特伐利亞束身衣”(Westphalian straightjacket)。

總之，布贊對國際體系的界定，有助于我們更準確地把握國際體系的特征，更完整地描述國際體系演變的狀況，更深刻地理解國際體系演進的動力和規律。

二、布贊對國際體系演變狀況的分析

1.國際體系演變的動力

(1)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是國際體系演變的源動力

布贊認為，國際體系的演變依賴于單元間的互動；單元互動的產生依賴于單元自身對互動能力的掌握；而互動能力的產生又依賴于生產力的進步。它們之間的關系可用圖示如下：

生產力的發展一單元獲得互動能力一互動產生一聯系存在一體系發展

在這一問題上，布贊按照歷史順序，依據大量史實，清晰地展示了生產力的進步是怎樣推動國際體系不斷發展的。他首先指出，在前國際體系階段，采獵群最早掌握的技術可能是某種形式的筏子，但尚無陸地上的物質運輸技術。而對此的補償一是“采獵群固有的游動性”，二是“采獵群形成了生存和繁殖所必需的促進聯系的社會技術：語言和居住地上的相鄰”。而從前國際體系到國際體系，“一系列技術的發展——最顯著的是車輪、道路、航船和適合于牽拉、馱載和騎乘的動物的馴養導致的國際體系中互動能力的增強。一系列的社會發展——最顯著的是多種語言的使用與通用語言、書寫、世界宗教、貨幣和信貸制度、貿易移民社群和外交的各種初始形式導致的國際體系中互動能力的增強。”“互動能力的增長既表明了古代和古典時代與前國際體系的主要區別，又明確了具有該時代特征的諸單元和國際體系的規模及類型之限度。”由此可見，互動能力——或者說由物質技術與社會技術的進步導致的互動能力的差異——是區別前國際體系與古代和古典時代國際體系的關鍵。

從古典時代國際體系發展到現代國際體系，由于交通通訊技術的革命性進步，單元的互動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與此同時，一系列社會技術的發展，如全球性通用語的出現，通用貨幣的誕生，對單元間的互動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物質技術和社會技術帶來的交通通訊革命使空間對單元互動的阻隔消亡。隨后，單元互動的規模和進程上發生了巨大變化，“以外交、法律、政府間國際組織和自由主義等形式出現的新的社會技術對物質技術既起到補充作用又促進了其發展，并使得一個更加強大的國際社會的存在和發展成為了可能。”“物質技術和社會技術的深入發展有利于單元互動能力的增強，這是從古代和古典時代轉換到現時代的關鍵要素。沒有物質技術的改進，全球體系就不可能出現，過程的充分擴展也無從提起。”

總之，布贊把物質和社會技術的進步作為單元互動能力的基礎，而單元互動能力是國際體系演變的重要因素，互動能力的增強為國際體系的出現奠定了根本性的基礎。物質和社會技術的進步擴展了國際體系的規模，即從地域性國際體系發展成為全球性國際體系，這也成為區別不同國際體系的重要標志。

(2)新型單元的出現是國際體系演變的直接動力

國際體系演變的源動力是生產力的發展。那么，國際體系演變的直接動力是什么呢?換言之，生產力的發展帶來了哪些直接影響?

生產力的進步首先增強了單元的互動能力。由此可以假定，互動能力的增強是導致體系變化的因素。但互動能力是從屬于單元的，即互動能力既靠單元增強，也為單元所掌握。因此，互動能力的增強不能成為體系變化的直接因素。而生產力與單元及其互動能力均存在明顯的關聯。一方面，生產力的進步增強了單元的互動能力，另一方面也促使了新型單元的發展。比如，伴隨著城市化進程，在人類歷史大部分時間里居于主導地位、基于血緣關系的社會政治組織的分散模式，讓位于一種更為集中的形式——國家。國家的出現是生產力發展的結果。既然互動能力在邏輯上不能成為體系演變的直接動力，那么只能指望新型單元的出現了。

布贊指出，前國際體系在向古代和古典時代的國際體系演變的漫長過程中，發生了兩個基本的轉變：一是定居社會的出現，二是在這些單元的內部出現等級制。更大的、更自足的單元的出現，為城市、國家和戰爭奠定了基礎。這些轉變與后來發生于國際體系中的轉變一樣富有戲劇性和重要性。沒有它們，國際體系絕不會形成。在這里，布贊明確指出了新型單元的出現是國際體系形成的必要條件。

布贊還認為，新型單元的出現改變了國際體系的面貌，推動了國際體系的發展。因為，與以往的單元相比，新型單元的內部組織化程度、與其他體系的互動程度和水平都更高。不僅如此，布贊還把新型單元的出現看成是區分不同國際體系的重要尺度。比如，現代國際體系的建立是以主權國家的出現為標志的。而主權國家體系的最重要特征，是主權國家的存在以及對彼此主權的承認。主權的獲得使現代國際體系中的單元與以往國際體系中的單元有了質的區別，那些先前遍布歐洲的諸種單元類型(如帝國、城邦、酋邦等)無法與現代國家相匹敵，后者代表了未來的發展方向。

2.國際體系演變的機制

所謂國際體系的演變機制，是指國際體系的構造功能和各部分之間的相互關系，或者各部分在體系演變中所扮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由于前文已對國際體系的構造(組成)有所闡述，因此，在這一部分，我們將直接探討體系各組成要素在國際體系演變中所起到的作用。

第一，互動是國際體系演變機制的核心。互動在國際體系產生與演變的過程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互動能力的增強不僅直接影響著體系的規模、進程、結構，同時還預示著新型單元的出現。而互動能力的增強依賴于技術的進步。布贊將技術分為物質性和社會性兩類。就國際體系的產生和擴展而言，物質技術的進步至關重要；社會技術的發展雖不能說界定了國際體系，但也改變了國際體系的運行方式。技術的發展提升了單元的互動能力，進而改變了體系自身。實際上，在體系演變的過程中，是物質技術和社會技術的共同作用改變著單元互動的狀態和形式。

第二，新型主導單元出現是國際體系更替的標志。布贊認為，單元的演變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單元規模大小的變化；二是單元的內部結構和性質的變化。在世界歷史的早期，單元內部是松散的，后來則越來越具有組織性和等級性。在不同的國際體系里，單元組成是不一樣的：前國際體系是采獵群，古代和古典世界的國際體系主要是城邦和帝國，現代國際體系則是主權國家。在不同歷史時期，單元的性質、單元互動方式的選擇和互動狀態也是不同的，從而體系的整體狀況存在較大差異。采獵群的流動性以及互動能力的低下決定了前國際體系是一個非常松散的整體。而在前國際體系向國際體系轉變的過程中，采獵群發生聚變，定居社會出現，個體之間的社會分化日益明顯，內部等級性結構開始萌生，最終發展成為“酋邦”。而正是等級制“酋邦”的出現才開始了完整的國際體系的歷史。隨著城邦和帝國的產生，國際體系在已經建立起來的前國際體系的某些關鍵點上形成。布贊寫道：“界定時代轉型的真正巨大的變化是由主導單元本質變化引起的，這種單元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用來定義國際體系。”“從世界歷史的角度看，主導單元類型的變化是時代變化的關鍵。”

第三，結構的不同是區分國際體系的重要標準。首先，不同部門的國際體系結構是不同的。因此，“國際體系實際上是一個具有多元屬性的結構。這種結構的存在表明，行為體對體系的建構會涉及不同性質的互動，反過來說，行為體的行為也會受到體系復雜的影響。”。布贊的這一觀點改變了結構現實主義僵硬的結構觀，從而把國際體系建立在變化演進的邏輯基礎之上；同時，它也預示了體系變化的多樣性，因為任何一個部門的體系結構和互動進程發生變化，都意味著整個國際體系的更迭。其次，不同歷史時期占主導地位的體系部門結構是不同的。主導部門結構也是衡量體系變化的重要變量；同時新的部門結構的發展也是體系演變的重要標志之一。在前國際體系，由于生產力水平比較低，這一國際體系既非政治體系，也非經濟體系，更談不上國際社會。但在早期采獵群之間存在著相互的認同，其結果就是同時出現了某種社會結構。這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世界社會現象。鑒于這一階段結構對體系的影響甚微，因此從總體上對前國際體系進行嚴格的部門劃分是不恰當的。到了古代和古典時期的國際體系，雖然由于技術水平的限制，對其進行完全的部門劃分仍不太妥當，但與此前不同，軍事一政治互動已使軍事政治結構在一定范圍內出現，并影響著體系行為。在這一歷史時期，等級制成為主導的結構形式，而無政府狀態的存在則是一種特例。在古代和古典時代的國際體系中，經濟互動的增強是這一時期重要的成就，但是它對體系層面的結構效能很小。在現代國際體系的結構中，由于技術的進步，單元間的互動狀況與之前相比有了巨大變化。在軍事一政治領域，布贊認同結構現實主義的“社會化和競爭產生類似單元”的觀點，并且認為這種新型單元在經濟和政治上比任何其他單元都更富有效率；而現代國家也由于自身能力的增強，逐漸擺脫了狹隘的地域限制而走向世界其他地區。

綜上可知，國際體系演變的機制與演變的動力緊密相連，兩者的重疊度很高。生產力的進步，人們認識和改造世界能力的發展，一方面催生了新型單元，另一方面又增強了單元的互動能力。兩方面的變化最終導致體系結構發生歷史性的變革。互動能力的增長改變了部門的進程，也改變著部門體系的結構，“結構依賴于過程，過程依賴于互動能力”。進行部門劃分后的國際體系，從來不是單一的結構，而是具有多元屬性的結構集合體。任何部門的國際體系出現變化都意昧著整個國際體系的變化。

3.國際體系演變的方向

與現存國際體系相對接的未來國際體系形式是一個后現代國際體系。它在諸多方面與以往的體系存在差別。

(1)后現代國際體系的主要組成單元日益多元化

首先，傳統意義上的主權國家的邊界已經遭到滲透和破壞，主權國家的內涵正在發生變化，“國內”和“國際”之間的界線已非常模糊，主權問題因而顯得相當復雜。“國家依然存在，但是它們被植入分層的主權中，并且出于多種意圖的需要，各國邊界具有高度的滲透性。”其次，在現代國家內部產生的經濟和市民單元的相對自治權力得到提升。最后，國際體系中存在的各種制度和機構為某些特定政策領域提供了全球治理的基礎；各種非國家行為體在開放的邊界和分層治理創造的跨國合法空間內相當自主地活動。總之，未來國際體系的單元將變得更加多元；國家行為體的主導地位將被進一步削弱。

(2)后現代國際體系的互動強度明顯增大

布贊認為，從20世紀末的情形看來，互動能力的物質技術似乎已經達到了極限，幾乎與影響國際體系規模的限度一樣絕對。在互動的規模上，互動能力的變化帶來的是體系規模的改變。隨著技術的進步，人類已經突破了自然界設置的屏障，正以前所未有的能力、規模和速度改造著自然；當前的國際體系已經達到了地理上擴展的極限，除了提高強度以外別無選擇，無法再行擴展。

(3)后現代國際體系的社會因素顯著增加

布贊認為，冷戰結束以后，國家之間軍事一政治互動狀況更為復雜，戰爭、動蕩與和平交織在一起；世界經濟的相互依賴程度日益加深，全球市場結構的強化幾乎肯定會持續下去，與之相伴隨的是一個在所有管理層次都日益稠密的監管框架。經濟的交往和互動對國際行為體之間在政治上造成了巨大影響：行為體之間在政治上越來越趨向于交流、溝通和合作。這就是所謂的“市場對政治的改造”。盡管存在許多障礙，但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體系內的社會性因素將日益增強，幾乎與全球市場化同步，“一個以更大范圍內規則、規范和制度的平穩擴展(既有自愿接受，也有加強)為標志的國際社會的加強，尤其是經濟方面自由主義的規則、標準和制度。”

三、布贊對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之間關系的認識

與“國際體系”一樣，“國際社會”也是英國學派極為關注的重要概念；對兩者關系的探討是英國學派的一個重要課題。那么，布贊對此持怎樣的看法呢?

1.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的區別

有些學者認為，沒有必要區分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而在布贊看來，進行這種區分至關重要。兩者的區別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在人類歷史上出現的時間點不同

由于把國際體系放到了整個世界歷史的范圍內進行研究，布贊將人們對國際體系的認識從威斯特伐利亞戰爭向前大大擴展了一段時間。他的考察范圍從原始的采獵群開始一直到現代的全球性國際體系。他認為，自人類產生以來，國際體系的建構就開始了。迄今為止，國際體系經歷了一個由前國際體系到后現代國際體系的演變歷程。他解釋說，把對國際體系的認識起點放在前國際體系具有重要意義，這是因為在接下來的兩個時期它們繼續存在。進一步講，我們努力證明國際體系出現之后，這些體系的存在仍具有重要影響。如果不承認國際體系是在一個前國際體系的背景中存在的，就不可能理解國際體系是如何活動和擴張的。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前國際體系在世界上所占的百分比不斷縮小，這種觀察依然是真實的。”

布贊認為，國際社會是比國際體系更晚的歷史現象。前者為后者的產生提供了基礎。他寫道：“從邏輯上講，體系是更為基本的、更早的觀念：沒有國際社會，國際體系也可以存在，反過來卻不行。”社會性的因素在國際體系內部孕育了很長時間，而不是在國際體系誕生之后就隨之出現。國際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其有機性比國際體系要復雜的多，因此需要更高水平的互動和單元之間的建構方式。而社會性因素的增長是隨著體系的不斷進步而逐漸出現的。總之，布贊沒有給出國際社會出現的確切時間點。

(2)所強調的側重點不同

布贊認為，“把國際關系視為一個體系的思路，與把國際關系視為一個社會的思路是不一樣的。如果國際關系是一種社會形態，那就存在著某種社會秩序。社會總是包含著規則、規范和制度：它們具有一種體現某種社會性的社會結構，不是簡單地表現為一系列以機械方式相互撞擊的臺球，而是屬于一種有秩序的社會生活。”。因此，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強調的重點不同。國際體系強調互動和單元，而國際社會則強調共同的規則、共同的利益和價值觀；國際體系體現出很強的機械性，而國際社會則體現出明顯的社會性和有機性。

(3)產生和發展所依賴的對象不同

如前所述，國際體系的出現依賴于單元間的互動，其演化依賴于社會和物質技術的進步所帶來的互動能力的提高，以及新單元的出現。而國際社會的形成依賴于單元主權地位的獲得和尊重，以及外交和其他各項制度的完善。“一個羽翼豐滿的全球性國際社會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才完全形成的。它的底線是各國在這個國際共同體中相互承認成員國法律地位的平等。”

布贊認為，國際社會發展的主要動力也有別于國際體系。“經濟全球化壓力和對由經濟的相互依存和一體化所造成的國際社會的管理問題做出反應的壓力，已經成為其發展的主要動力。換言之，為適應不斷變化的國際經濟形勢和結構，國際社會必須不斷發展。

2.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的聯系

(1)國際體系是孕育國際社會的母體

布贊認為，國際社會“作為一個歷史概念比作為一個理論概念發展得更好。”0換言之，國際社會是一種歷史存在，只是我們在理論上對它的認識卻不夠成熟和全面。在布贊看來，國際社會的形成是社會性因素在體系內孕育成熟的結果，而不是一蹴而就的歷史現象。

那么，國際體系是怎樣孕育國際社會的呢?

首先，國際體系孕育了現代主權國家。布贊認為，與其他類型的單元相比，現代主權國家具有相對優越性：即較高的經濟效率、較強的戰爭動員能力，并能把兩者有效地結合起來。這使其不僅適應了資本和戰爭的需要，也適應了長期以來軍事一政治互動在國際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狀況，因而成為廣為接受的體系單元。

其次，國際體系為國際社會的出現孕育了社會性因素。為探討這個問題，布贊首先設想，任何社會開始發展之前都有一個純粹的、沒有社會的無政府國際體系。這種設想的邏輯結果是，單元之間的重大互動是無政府的，和平與沖突相互交織。在此情況下，如果是低程度的交往，體系單元內部完全可以消解外界帶來的壓力，以和平的方式進行，一旦達到戰略層次的互動，外部壓力就會增強，體系單元就很難獲得安全感。“在沒有任何社會的體系中，國際關系與精神病院的情況差不多：個體的癖性獨特、行為難以預測，僅靠交流和體系理由來稍加調和，很容易釀成暴力。”。布贊認為，如下國際體系有利于國際社會因素的生長：一個大國暫時改變體系的無政府狀態，把其變為等級制；同時這樣的大國又會出現興衰更替，如此一來會為整個體系共同文化的傳播創造便利條件。而當體系回到無政府結構時，這些要素在促進國際社會的發展方面可以發揮作用。除非一個單元能夠支配體系，否則無政府狀態中的生存壓力會有效地促使至少若干國際社會基本要素的形成。如果先前的帝國或霸權時期已經傳播了一些共同文化要素，國際社會的形成會更容易些，但是即使每個單元都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群體，彼此間很少或沒有共同文化，國際社會要素也會形成。在這里，布贊描述了這樣一個歷史事實，即國際體系確實孕育了國際社會要素。但從理論邏輯上講，即使沒有共同文化，國際社會也會形成。

(2)國際社會是國際體系演化的邏輯結果和發展方向

既然國際體系孕育了國際社會，因此后者是前者演化的邏輯結果。從國際體系過渡到國際社會，共同文化是一個重要因素，但共同文化與國際社會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聯系，國際社會可以在缺乏共同文化的地方形成。中東就是如此。。當然，通過這種方式建立起來的共同體較之由共同文化形成的共同體，范圍更窄，限制條件更多，也更加脆弱。布贊認為，“當今的國際社會是一個混合體，它一方面源于擁有文化同質的國際社會，該社會形成于現代歐洲，另一方面它也部分來源于功能主義過程，它反映了當今國際關系中不同文化在同一個國際體系中相互作用的進程。”而一個“名副其實的社會必須包含某種共同的身份認同要素，一種‘歸屬感’而不只是有共同的目標。”正如利特爾指出的那樣，“布贊認為是一種共同身份的觀念把社會從體系中區分開來，所以當共同身份的觀念顯露出來的時候，國際體系就發展成為國際社會了。”

國際社會的成員必有相應的身份，共同身份的產生有兩種可能：一是基于沃爾茲的邏輯：無政府狀態造就功能相似的單元。互動(通過社會化和競爭)讓單元更為相似，每個單元就更容易承認，體系中的其他成員同自己一樣，在某些重要方面屬于同類實體。這種相互認可使原本完全不同的行為體能夠一道將自己視為一個共同體的成員。二是與無政府狀態中存在著不同類型的單元這種更為復雜的情況有關。在這種狀態下，單元更愿意接受共同的規則，從而使單元之間盡量排除差異，使彼此的權力和義務通過這種體制來達到某種安排。布贊將其稱之為“新中世紀模式”。

布贊認為，身份與社會是平行而非從屬關系，彼此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一方面社會創造成員身份；另一方面，身份又對社會有反作用，這種反作用表現為兩種情況，一是使社會統一，二是讓社會分化。到底出現哪種情況，主要取決于社會成員之間身份是共享的，還是對立的。如果是共享，那么社會就是統一的；如果是對立，社會就是分化的。這種雙重作用是人類文明進步或倒退的核心力量。而身份的一致成為社會擴展的重要基礎。

(3)區分國際體系和國際社會的界限

要正確認識這一問題，應從實踐和學理兩個層面展開。在實踐層面上，二者的邊界的確難以劃定。而在學理層面上，既然國際體系孕育了國際社會的因素，那么在國際體系的發展過程中就必然存在如下情況：有些地方已經存在規則、規范和制度，但因為沒有主權國家，所以不是所謂的國際社會。在這里，行為體主權地位的獲得意味著對行為體之間身份的認同和各自平等地位的承認。從邏輯上講，既然共同的規則、規范和制度不能劃定兩者的界限，那么主權平等自然就承擔起了劃分兩者界限的功能。而對平等主權的要求，實際上意味著國家之間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布贊認為，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之間確定的界限在于：單元不僅承認彼此屬于同類實體，而且愿意以此為基礎給與雙方平等的合法地位。相互承認與合法平等不僅意味著規則和制度發展方面的一個轉折點，而且意味著對共同身份的認可，及國家對彼此屬于同類實體的肯定。在這里，布贊試圖用“共同身份”來厘清國際體系和國際社會的邊界。他指出，“如果能對共同身份的認同確立明確的標準，灰色地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找到明確界限的途徑也就清楚了。”布贊所說的共同身份是指行為體彼此都是主權平等的國家。但僅此還不能說國際體系就轉變成了國際社會。所以，布贊似乎只提出了應研究的問題——共同身份的認同的標準，卻未給出明確、最終和完全的答案。

總之，在布贊那里，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的關系介于清晰與模糊之間。但不管怎樣，國際體系的確為國際社會的誕生做出了“貢獻”。國際關系的社會化趨向越明顯，國際社會理論的說服力也就越強。

四、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的學理貢獻與不足

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的學理貢獻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1.成功地放大了歷史主義的研究方法

布贊繼承了英國學派的歷史主義研究方法的傳統，且希望“用理論和歷史聯姻來改變國際關系學所認定的學科主題，并考察它的主流理論是如何相互聯系在一起的。”在使用歷史主義方法時，布贊成功地對其進行了放大。他認為現有的國際體系理論具有濃厚的威斯特伐利亞情結，即將威斯特伐利亞和約視為國際體系起源的標志；而對科學實證主義的偏好則使人們不能歷史地考察國際體系。布贊堅持認為，對國際體系的研究必須放到更加宏大的歷史視野即世界歷史中去考察，以深化對國際體系的認識，并提供清晰的國際體系發展的軌跡。在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以前，整個世界就已經是一個體系性的存在，單元間的互動水平已經很高。打破威斯特伐利亞情結的努力意味著對原有國際體系概念的顛覆。這種顛覆集中表現為國際體系單元組成的擴大化。因為，在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中，主權國家是中心，而布贊的國際體系的組成不僅僅是主權國家。

2.試圖融合不同的研究層次

主流理論一般都把自己的研究放在體系層次上，而布贊卻將國際體系劃分為五個存在優先次序的分析層次，并認為行為體可以在不同層次上行動，其目的在于“希望利用體系層次提供一幅全方位的國際關系圖景，確保避免‘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問題。”布贊強調，“與沃爾茲的看法一致，我們希望保留體系層次作為發現解釋源的重要場域。但是，我們的體系解釋概念比沃爾茲的體系概念要寬泛的多，并希望突破沃爾茲竭力強加于體系解釋方式的含義之上的政治性制約。同時，我們也將利用在沃爾茲看來是‘還原論者’的分析方式，考察體系內主導單元的性質，以及它們的內在性質是如何影響國際體系的。”盡管為了描述與解釋的清晰，布贊最終還是倒向了主流理論一邊。但與沃爾茲等人在層次選擇上的“義無反顧”相比，布贊試圖糅合不同層次進行理論闡釋的想法是值得贊許的。

3.試圖超越國家中心主義

與主流理論所秉持的國家中心論不同，布贊認為，國際體系的單元組成是廣泛的，在不同歷史時期組成國際體系的單元是不同的。之所以存在如此差異，是因為建構理論的邏輯不同。主流學者試圖用非歷史的方法構建一種普適性的國際體系理論，而布贊則試圖用歷史的方法去總結出國際體系發展的普遍規律；主流理論主要運用的是演繹方法，而布贊的歸納特色卻非常鮮明。國家是自然歷史的存在，因此用歷史的方法探討國際體系時，國家自然就不是體系的唯一組成單元。而運用演繹的方法，必須抓住國際體系組成單元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國家無疑最符合這一要求。

4.對體系和單元的關系有新的認識

主流理論一般認為，體系決定單元的行為。而在布贊看來，解釋單元行為的變量有三個：互動能力、過程與結構。其中，過程最容易理解并最少引起爭議，而互動能力則是鮮為人知的解釋源。結構現實主義雖然在單元和結構層次上都注意到了互動能力，但卻從未將其視為國際政治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把互動及互動能力均當作體系層面的因素來考察，自然也就使兩者具有了解釋源的可能性。布贊認為，互動能力既影響體系的規模，也影響互動的性質；不同的體系和體系內的不同部門所要求的互動能力是不同的，軍事政治部門的互動是高水平的互動，需要單元有較高的互動能力。“較高水平的互動能力使結構的力量得以發揮強有力的作用。……互動能力獲得了物質和社會兩方面的能力，這些能力遍及體系或單元之內。這些互動能力不但在定義主導性單元的過程中起作用，而且與結構所產生的那些能力一起發揮作用，充當了推動和塑造力量的一種獨特源泉。”

關于結構的認識，布贊并未顛覆沃爾茲的觀點，而是“嘗試從他的基本觀點出發加以擴展。”在布贊看來，沃爾茲的主要缺點在于過分專注政治部門的結構，而忽視了其他部門的結構。布贊還認為，單元的功能是可以分化的，這一點與主流理論存在重大區別。同時，布贊并不是堅定的“無政府主義者”。他認為，除了無政府狀態之外還有等級制，無政府結構會導致等級制的出現。世界帝國的出現就足以說明這一點。世界帝國的出現是無政府邏輯的一個結果，“無政府體系總會轉變成帝國”。同時，不同部門的體系性質也是不一樣的。由此可知，體系特征并不是永恒的，而是變化的。

當然，布贊的國際體系理論也存在明顯的不足，主要表現為認知結構的龐雜與解釋力的有限。一般來說，主流理論設定的國際體系清晰、簡約，并將其視為先驗性的存在，而布贊則認為，國際體系是歷史發展的結果。為闡述這一觀點，他引入了世界歷史視角，對國際體系進行部門劃分，擴大了解釋源。通過這種方式構建起來的認知框架雖然宏大完整，但也略顯龐雜。此外，布贊在借鑒自由制度主義和建構主義對沃爾茲體系理論的批評的基礎上而對體系理論的綜合加工，削弱了理論的簡明性。所以，布贊雖然在豐富國際體系的歷史解釋方面很成功，但由此進行的國際體系分析卻顯得力不從心。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的薛力博士、浙江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的章前明博士對本文提出了重要的修改意見。特此致謝!當然，文中的一切不足概由本文作者負責。)

(責任編輯：陳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