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覓館”是塾師職業生活中一項重要的內容。塾師職位的獲取,一般需要一定的社會信用關系進行擔保,諸如親屬宗族、師徒友朋、鄉緣地緣等社會關系在塾師的職業獲取過程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隨著晚明社會變遷及塾師職業競爭的加劇,塾師的職位獲取成本增加,而職位的穩定性卻明顯削弱,使頻繁的“覓館—失館—再覓館”成為塾師一種較為常見的生活模式。這不僅成為晚明師道日降的一個重要原因,同時也進一步深化了塾師以“濟讀資生”為主,而非自我價值實現的職業觀念。因此,在晚明社會變遷中,塾師終未能如其他職業群體那樣,形成一種職業的群體性的內在聚合。
關鍵詞:晚明;塾師;覓館;職業精神
作者簡介:劉曉東(1972—),男,滿族,遼寧鳳城人,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近世基層士人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07JA770017;東北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重大攻關項目,項目編號:NENU-SKA2007002;東北師范大學青年團隊項目,項目編號:NENU-SKD2009
中圖分類號:K313.3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1-0138-07收稿日期:2009-08-21
塾師的職業生活,自是以其“啟蒙養正”的教學活動為主的。不過,從更為廣泛的意義來看,這種職業生活,還應該包含著圍繞這一職業本身而展開的、更為豐富的生活內容,諸如塾師職位的獲取、館塾之職的穩定性、私塾內部的權力結構關系等。畢竟這些看似外在的生活內容,事實上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塾師教學活動得以正常展開的、必不可少的外部環境。同時,塾師職位的獲取方式、職業的穩定性等,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塾師職業觀念與職業精神的形成。因此,本文意欲通過對晚明社會塾師的“覓館”方式及其“聘期”的解析,來探討在晚明社會變遷促動下,塾師生活模式的演變,及其對塾師群體職業精神、生存倫理的潛在影響。
一、社會信用與館職的謀取
所謂“覓館”,是指士人塾師職位獲取的途徑與方式。出為“館師”雖是中國傳統社會士人較為常見的一種謀生方式,但民間社會“西賓”之席的獲取卻并非想象的那樣簡單。李延昰在《南吳舊話錄》中曾記載了這樣兩件事:一為越人張其德,失館后自求“館谷”于鄉宦王中翰;一為一位不知名的塾師“以不得館谷浪游”,自往富室鄭家求館。二人雖皆得到了主人“留宴贈金”的款待,但“入館”之事卻均未能如愿[1](卷下)。
可見,這種“自薦”由于社會信用度的相對較低,很難被民間社會所接受,成功率也是十分低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塾師的“覓館”也就常常不得不依賴于一定的社會關系方可得以實現。這種“社會信用”,既包括一些直接性的也包括間接性的社會關系。
(一)直接性社會信用關系
直接性社會信用關系,是指塾師與塾主之間所具有的一些先賦性的社會聯系,或于后天社會交往中所形成的互動式的社會交往關系。這種直接性的社會信用關系,主要包含以下幾種。
1. 親屬與宗族。親屬、宗族關系是塾師覓館中多所憑借的一種社會關系。丁元薦在《西山日記》中,就曾記載過南峰公之舅因“老不能治生,索館谷于公”的故事[2](卷下);辰州府盧溪縣的魯倍,家境維艱,靠推命贍子魯宜讀書。及子學將有成,他便“哀懇族人集子弟與宜訓蒙……苦積學俸十余年,僅僅有二十兩”[3](卷2)。
而塾師之中因此而得以于親屬、宗族所設立的家塾、義學中處館為生者,也屢見不鮮。諸如李詡于《戒庵老人漫筆》中所載的無錫儒士朱公延,就是“訓蒙于妻宗徐養素家”[4](卷1,犬怪);譚元春言其舅魏良翰為“吾弟輩塾師”,似也與此相類[5](卷12,三十四舅氏墓志銘);而魏大中初為館師時借力較多,令其感激難忘的家主李全吾,則是他業已議親,但尚未迎娶的準岳丈錢惺寰的妹夫[6](卷上,魏廓園先生年譜)。
2. 師徒與友朋。基于舊有師徒關系基礎之上的延聘,也是晚明塾師館職覓取中一種較為常見的方式。諸如“祖業頗饒”的丁石臺,少時嘗師事黃晴川學文。在中舉人后,憐其師家貧,無以為養,“復延晴川于家,事之如舊”[7](卷17)。有時,這種信賴與師徒關系,甚至還于世代間得以較長時間的延續。明末常熟士人陳聞善之父若洲公,就曾“歷館于大司空陳必謙家三世五十年”[8](陳文學·附弟聞政)。事實上,在民間社會中,這種塾師教完父親又授子書的現象并不少見。流寓江南的塾師龍訓,就館于潘氏之家三十年,“訓其父,又訓其子……不但課以詩書,凡為其身家謀者,靡不至焉”[9](卷6,七十三條)。同時,晚明一些地方官僚出于作養人才之目的,或為將來奧援之計,多于政暇講學授徒,而與儒學生員士子之間,結成了一種潛在的“師徒”關系。其中一些較為優秀者,亦常常因此得以入主官僚縉紳之家塾,或出為社學之教師。
此外,朋友關系在塾師的覓館過程中,也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明末,入主葉氏家塾并成為葉夢珠業師的王開文,與葉夢珠之父則既為同門,亦為摯友[10](卷9,師長)。這種朋友關系有時還有著較強的延續性,而演化為一種“通家”關系,并成為塾師覓館的一個憑借。《三刻拍案驚奇》中的陸容,便是因這種關系而成為父親摯友謝琛家之“西賓”的[11](第三回) 。
3. 鄉緣與地緣。對于游居于外,尤其是初至異鄉的塾師來說,由于其他社會關系的相對缺乏,鄉緣與地緣關系便常常成為其覓館中的一個重要憑借。《鼓掌絕塵》中的金陵秀才王瑞,之所以能在府判陳珍家當上“西賓”,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朋友張秀的推薦,另一方面則在于陳珍本身也是金陵人,并有著“尋個金陵同鄉”的念頭[12](第三十七回)。而嘉靖時,太學生高夢說之所以得入申時行之家,“館榖為子婿師”,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這種鄉緣與地緣關系的[13](卷14,儒林)。
(二)間接性社會信用關系
直接性社會信用關系在晚明塾師的覓館中確實發揮了極大的作用。不過,隱含于其下的實則是這種社會關系對塾師文化水準與能力的信用擔保。因此,民間私塾對塾師職位的給予,從根本上說還是取決于社會對其文化水準與能力的認可與否。
一般說來,對于那些社會聲望相對較高的名士與名師來說,這種認可無疑要相對容易得多,他們的社會聲望本身就是建立于這種社會認可基礎之上的。但對于大多數普通士子與塾師而言,卻并非如此簡單了。其文化水準與能力的高下,并不能僅憑自己的言說便可取信于社會。同時,也并非所有的塾師與塾主之間,都能有著某種相對特殊的直接性的社會聯系。這不論是對社會供給方的塾師,還是對社會需求方的民間私塾來說,無疑都是不可能的。因此,建立于種種社會關系基礎之上的間接性的信用擔保憑證——“薦書”,便成為塾師覓館中的另一個重要憑借所在。
“薦書”在晚明塾師的覓館中具有較為重要的作用。尤其對于那些直接社會信用關系相對缺乏的塾師來說,“薦書”的有無在極大程度上也就決定了其覓館的成功與否。馮夢龍在《警世通言》中就記述了一個投親未著的“聰明飽學”秀才馬德稱,本想“覓個館地,教書糊口”,卻因人地兩疏,無人相薦,“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因而未能遂愿。后來還是他所投宿的承恩寺寺僧,因耐不住他的白吃白住,“巴不得遣那窮鬼(指馬德稱——筆者注)起身”,才以極低的束修將他舉薦到“只顧省錢”的趙指揮家作了個“門館先生”[14](第十七卷)。而金木散人在《鼓掌絕塵》中則描述了兩個流寓袁州的秀才,在覓館中的不同遭遇。金陵秀才王瑞因憑借朋友張秀的介紹,在府判陳珍家當了“西賓”。另一江南秀才李某,雖也曾欲謀個館職,想了兩年卻沒有“薦頭”,只好作罷,“靠弄些筆頭兒過活”了[12](第三十七回)。
這雖為小說眾所描寫的社會現象,卻并不失其社會真實性。有著多年塾師經歷的明末時人張履祥,就曾對自己的為人薦館及求薦者的無奈,作過一番解釋與描述:
在張履祥看來,以薦得館無疑是一種“何面目與子弟相見”的、有違師道的不義之舉。他自身的不以薦而得館,自有其講求師道的一面,但更主要的應該還在于其名士的地位與聲望,自為民間家塾爭奪的對象,也就不需要什么“薦牘”了。相反,那些地位、聲望與社會信用較低的普通塾師,倒需依靠他的“薦牘”去謀取館職。而他也不惜自瀆師道,代為舉薦,既是出于對基層貧困士人的同情,也是對民間私塾重視“薦書”的社會現實的一種無奈。
“薦書”的內容多是一些對所推薦者學識與能力的贊賞之辭。《型世言》中的浙江秀水陳鄉宦,剛在親友面前講得一聲要為子謀師,那薦書便如雪片一樣飛來。內容不外乎是:“這邊同年一封薦書,幾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篤學,堪備西席。這相知一封薦書,幾篇文章,道此人老成忠厚,屢次觀場,不愧人師”[16](第二十七回)。而“薦書”的謀取無疑也是依托于一定的社會關系基礎上的。諸如被稱為“玉淵生”的陳三恪,“年十八代其父教授生徒”,其舉薦者似乎當為其父無疑[17](卷71,玉淵生傳)。《二刻拍案驚奇》中游歷于成都的江南士子田洙,為籌措歸家盤費應聘為館師。其舉薦者雖不盡而知,但其館職的取得多少與其父的出任成都府學教官,應是大有關聯的[18](卷十七)。《型世言》中的錢流之所以得入陳鄉宦家塾,則是憑借了其師——同時也是陳鄉宦親家——李侍御的“薦書”[16](第二十七回) 。
同時,由于“西席之賓”大多為親朋好友的介紹,因此當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使聘師之家不得不解除與館師的聘約關系的時候,家主有時也充當起了“薦主”的角色。前言的馬德稱,淪落北京后曾館于一個浙中的吳監生家。但坐席未暖,吳監生因父喪不得不歸鄉,便將他轉薦給了同鄉呂鴻臚[14](第十七卷)。此外,塾師之間雖不乏競爭,但有時也存在著一些同業之間的相互介紹,并傳為美談。這從前言的張履祥的記述中不難得以印證。
二、聘書與聘期
覓館成功后,主家即與塾師講定聘儀、束修、赴館日期諸事宜,而后正式下聘書延請。聘書的內容大多為一些“仰彼高斡”、“榮幸之至”一類的套話,以示“崇師重道”之意。黃佐在《泰泉鄉禮》中詳細記載了明代社學延師聘書的基本書式:
聘書送達后,受聘塾師還須裝模作樣地幾經推辭,方才“萬般無奈”地接受。至入學之期,約正與諸生徒父兄先親詣其家再次拜請,在如上一番的幾經推辭與拜請后,即退至社學門外與諸生徒盛服迎候。師至后,又經過一系列的“拜師”儀式后,整個“延聘禮儀”方告結束。民間家塾、鄉學的聘書書式與內容亦與社學大體相同。有的還增加了生徒人數、束修數額與結算方式等內容,張履祥所云的“關書等于券契之類也”[15](卷18,處館說),大概便是指此而言。在聘師禮儀上,則較社學要簡單許多,迎請與否亦多視情形而定。
晚明民間家塾、義學塾師的聘期,一般以一年為限。期滿后,主家再視具體情形決定續聘與否。而“社師”的聘期因地方政府的參與則相對復雜些。大致說來,可分為“期聘”與“考核”兩種。
所謂“期聘”,即規定了一定任職時間的聘任方式,其聘期與民間家塾、鄉學相同,大多為一年。如嘉靖時,隆慶知縣毛鳳韶所改建的社學即行“歲選鄉師”之制[20](卷五);福建惠安縣社學亦多“歲擇教讀”[21](卷九);從建寧府社學自弘治以來就“歲首初旬后,邑人有子弟者,相率敦請鄉先生一人于里塾以教之”的記載來看,其社師聘期似也當為一年的期聘[22](卷3,建寧府)。
所謂“考核”,則是指并無明確的聘任期限,而是通過定期考核的方式,來決定社師去留的一種聘任方式。至于考核的具體期限,則因時間、地域差異等而不盡相同。有的每月兩考或一考,有的每季一考,或由鄉約,或由州縣官、提學官主持,教師善者給獎,惡者罷免。嘉靖時,崇義縣知縣王建耀即于每月朔、望兩日,對社師進行考課[23](志后);新昌縣社學教師則由“提調官每月督考”[24](卷18,新昌縣);而黃佐則于廣東設“左右塾”督察社師,“每月約眾輪坐東西塾者,稽考教讀善惡,以聞于直月。善者眾共加禮,惡者則鄉約會日面戒勵之,情重則公同里排及本鄉在學生員共糾舉而斥之”[19](卷3,鄉校)。不過,每月一考無疑過于煩瑣。因此,相較而言,“每季一考”在晚明社學中似乎更為常見一些。萬歷時,績溪縣社學就由“提調官每季終驗,不善者即易置之”[25](卷七)。從萬歷時所修《榆次縣志》中“社學……仍每季督視”[26](卷2)的記載看,在此前及此后的相當時段內,榆次社學的考核制度似乎也當是以“每季一考”為主的。
不過,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無論是社學還是民間之義學、家塾,為保證私塾教育的有效性與連續性,即便期滿后大多也不輕易易師。因此,塾師的實際聘期往往要相對長些。少者三五載,多者十、二十余載,甚至三五十年者亦有之。尤其在明代中葉之前,一方面由于人才的相對缺乏,另一方面也由于在傳統“啟蒙養正”教育理念影響下,民間社會對“易師”的相對慎重,塾師職業還是具有較大的穩定性的。諸如海鹽塾師沈藻,“自二十至三十九歲,具館于同邑某姓之家”[9](卷6,七十三條)。景泰前的福建社學,也大多“尊師重學,遠或二十余年,近或十余年,乃一易師”[27](卷32);宣德時顧亮因學行為知府況鐘所賞,為其“建書塾于木蘭堂西,延為府僚弟子師。歷后知府李從智、朱月生、許滸凡十五年不廢其教席”[28](卷79)。
然而,及至晚明之后,隨著塾師群體的增加及其職業競爭的加劇,以及民間社會基礎教育中“趨利”風尚的影響,私塾之中的“易師”也漸趨頻繁,“歲輒一易,或不終歲而易。父兄以賓主始,以仇讎終;子弟以師生始,以路人終,比比然也”[29](卷1,推究師道重輕議)。嘉靖時,太和汪氏之家就“師非其人,或一歲數更之”[30](卷99,汪母方孺人墓志銘)。塾師職業的穩定性也因之日漸削弱,“失館”現象也漸趨嚴重起來。明末王魯沖自授徒以來,短短數年間便四易其館[10](卷9,師長)。而魏大中未第之前,也以處館為生。在其二十四年的館塾生涯中,更是屢易其館。詳見下表。
表中內容顯示,連自開家塾算內,魏大中所處館塾共計十四家。其中連續時間最長者為吳江陳氏,但也只有三年之期。出于各種原因而未館者,先后共計六年(進士及第年除外)。大體來看,其聘期基本均為一年,甚至尚有一年兩遷者。可見,晚明之后,塾師的聘期相對縮短,其職業之穩定性已大不如前。正如時人所云:“于今人輕師,師多于弟子,輾轉以為市。”[27](卷32)
三、鉆謀固館與師道興替
晚明社會變遷,使“西席”之位日漸失去了原有的相對穩定性,“失業”在塾師的職業生活中宛若家常便飯,不足為奇了。盡管其中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但由此所致的“求薦—覓館—失館—再求薦—再覓館”的生活模式,則構成了塾師職業生活中的一個基本內容。而商品經濟意識的濡染與塾師職業競爭的加劇,則在無形中進一步提高了“覓館”與求取“薦書”的社會成本,加重了塾師的職業生活負擔。陸人龍在《型世言》中對此就多有描述:不僅豪宦之家的館席“要人上央人去謀。或是親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薦館錢與他陪堂,要他幫襯”[16](第十九回),就連“有四、五兩館,便人上央人”[16](第六回)。這種生活模式的演變,對晚明塾師群體職業精神與生存倫理的異化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一定程度的消極影響。
聘期縮短所帶來的塾師職業的不穩定性,使“失館”成為塾師日常生活中的常事與迫在眉睫的生計之憂,往往“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閑坐,就要坐食一年”[31](第三十三回)。于是,“鉆謀”新館以備萬一,也就成為塾師職業生活中一項非常重要的內容,以至一些“先生未到得六個月中旬,便思量鉆謀下年的書館”了[32](第十七回)。顧起元在《客座贅語》中曾談到“富實之家,才有延師之意,求托者已麋集其門”[33](卷9),由此我們也不難看到隱含于其后的,那些塾師們奮力鉆謀的背影。
同時,在生計的促迫下,塾師亦無暇顧及“師體”,常常“甘處褻瀆”而不顧,以求“固館”。明末大儒王夫之,對晚明之后士風之日下頗多苛責,其中一個重要的表現就是“師媚其生徒”的自我褻瀆與師道之淪喪[34](卷2,文學劉君昆映墓志銘)。而隱含于這種淪喪之后的,正是塾師為求“固館”而不得不趨承獻媚、自墜師道。時人就曾借小說家之口,闡述了塾師處館的艱難、微賤與“甘處褻瀆”的無奈:“先生的苦處,第一要趨承家長;第二要順從學生;第三要結交管家。三者之中,缺了一件,這館就坐不成了,如何不微不賤。”[35](第五段,儆容娶)對此,張履祥深有體悟與感慨,其云:“今之為教者,蓋不若巫醫百工之人,猶有師弟子之道也。師之視館也,如嬰兒之乳,絕則立斃。主人之視館也,如天位,其視谷也,如天祿,予奪嗇豐,惟己所制。是以弟子之氣恒高于師,師之氣恒下于弟子,以弟子往往能操其師之輕重緩急也。”[15](卷18,處館說)
于是,為求固館,塾師常常也就不得不“獻媚父兄”、“市歡弟子”,正如時人顧起元所感慨的那樣:塾師入館之后,便大多“一意阿徇主人之意,甘處褻瀆而不辭。甚且市歡于弟子,恐其間我于父兄,一切課督視為戲具矣”[33](卷9)。陸人龍更于其所著《型世言》中,將塾師這種“獻媚市歡”的種種丑態刻畫得淋漓盡致:
在這甘處褻瀆的“獻媚市歡”中,塾師對師道的淡漠與對師責的敷衍,也就不足為奇了,教學之中的種種“怠惰”現象日益嚴重。李樂就嘗云,其鄉中之前輩館師“說書及經每歲必遍,而易系辭及學庸每說兩通”。但近三十年來,即便是春元館居,“跟仆至四五人,而經書不及說其半”[9](卷2,三十六條)。自稱為“西湖漁隱主人”的《歡喜冤家》的作者,更借助小說的形式對塾師責任心的淡漠與懈怠,多所描畫與抨擊:如今之塾師,“初然坐館,便勤勤謹謹,講書講文,不辭辛苦。……直至過了端陽,半年束修到手,下半年便又不同了,諸般都懶散起來……把人家子弟弄得不尷不尬”[32](第十七回)。
馬克思·韋伯通過對世界諸主要民族的精神文化氣質與該民族的社會經濟發展之間內在關系的考察,提出了著名的“天職”觀念,認為它對西方資本主義的形成與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這種“天職”觀念其實也是一種以“敬業”為核心的職業精神,“它是一種對職業活動內容的義務,每個人都應感到,而且確實也感到了這種義務”[36](P38)。其中最主要的內容便是人的生存目標、價值與其職業的融合為一,并通過“職業”這一確定的工作領域,去“完成個人在現世里所處地位賦予他的責任與義務”[36](P59)。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明道救世”是士人生存的終極價值與目標所在。雖然塾師之中,也不乏一些將“養正啟蒙”的塾師職業,作為實現自身“明道救世”的人生價值的憑借與依托者。但對于大多數塾師而言,其職業選擇更主要的還是出于“濟讀”與“資生”,而非“適志”的目的,從而也形成了塾師群體職業精神的非健全性。
晚明塾師生活境遇的演化,尤其是職業生活成本的增加與職業穩定性的削弱,使其很難對自身的職業產生足夠的社會成就感與安全感,從而更進一步強化了塾師職業精神的非健全性。對于大多數晚明塾師而言,其職業選擇的目的僅僅是單一的“資生”,而非“適志”。也就是說,它是解決塾師迫在眉睫的生計之憂的,一種“救貧濟讀”的手段與方式,而非其生存價值的實現與依托。張履祥就曾通過問答的方式闡述了自身“以教資生”的單一目的,及其對人才造就的消極影響:
可見,他的出為塾師,乃是出于“志將衣食”的生存目的,而非“明道救世”的價值體認。而對自己二十余年“以教資生”的塾師生涯,他更頗存芥蒂與懊惱:
張履祥所云,自不可避免地包含了明清之際那一相對特殊時期的歷史語境之內涵,但也不能不說,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對以往,尤其是晚明塾師的職業觀念與精神的真實寫照。明末吳麟征在其所作《家戒要言》中也告戒子孫:“兒曹不敢望其進步,若得養祖宗元氣,于鄉黨中立一人品,即終身村學究,我亦無憾。”[37]這里的“村學究”即是對塾師的一種代稱。盡管吳麟征似乎并不反對子孫對這一職業的選擇,但從其“即終身村學究,我亦無憾”的表述來看,他對塾師職業也并不持積極肯定的態度。
可見,塾師在晚明社會,乃至士人自身的生存觀念中,顯然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相對卑冷的社會職業,從而也使塾師很難與自身所從事的職業產生“身心合一”的敬業精神與價值成就感。其職業觀念也因此更多地停留于“救貧濟讀”與“以教資生”,而非自我價值的實現范疇之內,正如張履祥所云:“世之讀書而貧者,為人教子弟,資其值以給衣食。”[15](卷18,處館說)
這種以“資生”為主的職業觀念的深化,使塾師群體缺乏一種以職業為核心的內在聚合力,并成為影響其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所在。即便隨著晚明塾師群體規模的增長,也因這種內在聚合力的缺乏,而未能趨向于一種相對有效的職業群體的整合。事實上,在晚明社會變遷中,雖然出現了種種職業性的民間社會組織形式,但卻著實未見有塾師職業社會組織的存在。這不能不說與此是有著莫大關聯的。
參 考 文 獻
[1]李延昰. 南吳舊話錄[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2]丁元薦. 西山日記[A].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242冊[C]. 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3]寧靜子輯. 新鐫詳刑公案[A]. 古本小說叢刊第4輯第3冊[C]. 北京:中華書局,1990.
[4]李詡. 戒庵老人漫筆[M]. 北京:中華書局,1997.
[5]譚元春. 譚友夏合集[M]. 上海:上海雜志公司,1935.
[6]黃煜. 碧血錄[A]. 筆記小說大觀本[C]. 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5.
[7]朱國楨. 湧幢小品[M]. 北京:中華書局,1959.
[8]陳濟生編. 天啟、崇禎兩朝遺詩[M]. 北京:中華書局,1958.
[9]李樂. 見聞雜紀[A].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242冊[C]. 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10]葉夢珠. 閱世編[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11]夢覺道人,西湖浪子輯. 三刻拍案驚奇[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12]金木散人. 鼓掌絕塵[A]. 古本小說叢刊,第11輯第3冊[C]. 北京:中華書局,1990.
[13](崇禎)嘉興縣志[A]. 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C]. 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1.
[14]馮夢龍. 警世通言[M].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
[15]張履祥. 楊園先生全集[M]. 北京:中華書局,2002.
[16]陸人龍. 型世言[M]. 北京:中華書局,1993.
[17]錢謙益. 牧齋初學集[A]. 四部叢刊初編·集部[C]. 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18]凌濛初. 二刻拍案驚奇[M].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
[19]黃佐. 泰泉鄉禮[M]. 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0](嘉靖)隆慶志[M]. 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本.
[21](嘉靖)惠安縣志[M]. 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63.
[22](弘治)八閩通志[A].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177、178冊[C]. 濟南:齊魯書社,1997.
[23](嘉靖)崇義縣志[M]. 江西省崇義縣志辦據明嘉靖本重刊,1987.
[24](萬歷)紹興府志[A]. 中國方志叢書[C]. 臺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影印本,1983.
[25](萬歷)績溪縣志[M]. 國家圖書館藏明刊本.
[26](萬歷)榆次縣志[M]. 天津圖書館藏明刊本.
[27](萬歷)閩書[A].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204~207冊[C]. 濟南:齊魯書社,1997.
[28](光緒)蘇州府志[A]. 中國方志叢書[C]. 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影印本,1983.
[29]管志道. 從先維俗議[A]. 叢書集成續編,第61冊[C].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1.
[30]李維楨. 大泌山房集[A].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52、153冊[C]. 濟南:齊魯書社,1997.
[31]西周生. 醒世姻緣傳[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32]西湖漁隱主人. 歡喜冤家[M]. 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
[33]顧起元. 客座贅語[M]. 北京:中華書局,1997.
[34]王夫之. 姜齋文集[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35]醒世居士. 八段錦[M]. 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
[36]馬克思·韋伯.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 北京:三聯書店,1992.
[37]吳麟征. 家戒要言[A]. 叢書集成初編補印本[C]. 北京:商務印書館,1960.
[責任編輯王雪萍]
Employment of Private School Teacher in Late Ming Dynasty
——Also 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ir Life Style and Professional Spirit
LIUXiao-dong
(Department of History, Northeast Normal University, Changchun, Jilin 130024, China)
Abstract: The employment of Private School Teacher requires some social relations such as relatives, teachers and fellow-townsmen as credit guarantee in late Ming Dynasty.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 and the severe competition among Private School Teachers, the cost of job obtained increases, but the stability of job decreases. Frequent “employment-unemployment-reemployment” becomes the common life style of them, which leads to the corruption of Private School Teacher’s professional ethics. It is just a way to make a living, but not a way to realize self value. Therefore Private School Teacher does not become a real social profession group like the businessman which has an innate converging power as a profession in late Ming Dynas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