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源于美國芝加哥的現代期貨市場,成為上世紀末至本世紀初全球金融創新的重要基礎,是美國政府大國金融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的崛起也需要大國金融的配套。
那么,中國期貨市場在大國金融中應該占據什么樣的地位?如何鼓勵期貨市場創新,使之成為中國崛起過程中的金融戰略高地?
近20年成功與不足
中國期貨市場起步于20世紀90年代初,是市場經濟的標志之一。目前全國有三家商品期貨交易所、一家金融期貨交易所和160余家期貨公司,商品期貨上市品種23個,涉及農產品、金屬、能源和化工等多個領域,初步形成較為完善的大宗商品品種體系。隨著今年4月股指期貨的上市,中國金融期貨體系建設也開始啟動。
2009年中國商品期貨交易量全球占比43%,位居世界第一,2010年繼續保持驕人的增長勢頭,前十個月同比增長接近50%。在規模穩步增長的同時,海外關注度不斷提升,部分品種逐漸成為國際貿易定價的參考。有的商品交易所甚至被美國一些有識之士作為中國市場化建設的典型來游說國會,反對美國政府向中國發動的貿易沖突。
中國期貨市場的活力,充分顯示了市場化經濟對期貨市場發展的巨大需求。與成熟國家相比,新興和轉軌國家的產業鏈發展尚不成熟,為期貨品種創新提供了更多機會。如塑料期貨,在歐洲上市幾乎沒有交易量,在中國上市卻獲得巨大成功。
可以說,我們適逢歷史諸多有利條件同時交匯的重要發展機遇,中國期貨市場完全具備超越國際成熟市場的現實基礎。
中國期貨市場建設取得很大成就,但也存在一定的不足。最為突出的是,目前發展基本屬于粗放型增長。品種層次、樣式較為單一,制度規則的精細化程度有待提高,信息技術系統相對落后。
品種、制度、技術上的簡約,決定了交易所、行業、市場只能停留在較為原始的發展層次上,無法匯集形成高端金融人才,難以具備引領世界潮流的實力,期貨市場的宏觀功能發揮也因而受到較大制約。
造成這一現象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首先是缺乏相應的戰略定位高度。長期以來,我們把期貨市場簡單地作為普通生產服務的工具來看待,導致金融屬性不強、機構參與不足、專業程度不高,因此難以被人們上升到大國金融層面來認識。
如前所述,期貨是金融服務業里的服務業,本身并不掌握“資源”,這一特性決定了,它可以發展為高端行業,也很容易流于初級,可以是“鳳凰”,也可以是“麻雀”,可以是“打工皇帝”,也可以是“農民工”。
其次是未能完全面向市場,缺乏對整個經濟運行體系的滲透力和影響力。在國際期貨市場基礎產品已從實物商品走向金融工具、并從金融工具走向抽象指標的環境下,我們的品種建設在很多領域仍屬一片空白,品種開發沒有產生一流的創造性突破,基本停留在美國上世紀80年代初期的水平;同時,基礎制度設計大多屬于舶來品,因為認識、法制、監管方面的原因,在品種上市、交易規則、交割結算等方面,與目前國內市場習慣有所不符,且與當前國際市場趨勢亦已存在較大脫節,所以我國的期貨市場目前既是一個發展較快但又相對封閉的市場。
大國金融重要部分
以國際經驗看,期貨市場作為全球商品流動的一個重要平臺,是美國政府全球金融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過約一個半世紀的發展,美國期貨市場已成為全球各類大宗商品和主要金融工具的定價中心。
期貨市場的不斷創新對美國國力提升產生了巨大的積極作用,不僅助推了國內經濟結構調整,也加強了其在國際貿易、投資、金融等方面的軟實力。
上世紀70年代末,國際原油價格逐步市場化,美國抓住機遇,上市了原油期貨,建立起全球原油貿易的定價基準,在能源進口中牢牢掌握價格主動權。美國每年原油進口總額數千億美元,微小的價格優勢即可帶來數十億美元收益,石油期貨的上市給美國企業帶來的利益實在難以估計。
上世紀80年代,美國政府為提高經濟效率,放開了各大戰略性產業的管制。
期貨市場在這一“去管制”進程中為企業提供了高效的風險管理工具,并以其杠桿效應及組合功能為私募基金、投行等創造更為靈便的投資渠道,促進各類企業和機構的壯大,降低了實體經濟的融資成本。此外,期貨市場還為美國企業在全球投資中提供了戰略利器。
美國跨國公司利潤有25%以上來自境外投資,目前海外留存資金已超過1萬億美元,期貨市場不僅保障了海外投資收益的穩定性,還為美國企業提供規避境外管制的工具,使之能更加便暢地實現流動性的跨國配置,分享其他地區發展成果。
進一步的分析可以看到,期貨市場為美國確保美元的國際霸權地位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解體后,美國率先推出外匯期貨,通過便捷的匯率投資、避險工具,增強了境外投資者持有美元的信心。
毫不夸張地說,期貨市場有力地促進了美國金融模式的國際擴張。金融期貨被公認為近幾十年來最重大的金融創新之一,美國期貨市場創新培養了大量高端人才,成就了一批著名專家學者,他們對現代金融制高點的占領,使美國能在國際資本市場上灌輸其金融理念,強化了美國在全球金融市場中的規則掌控權。
2008年由美國首先發端的國際金融危機曾使許多人對美國衍生品泛濫的批評禍及期貨市場,但時間和實踐證明,美國在交易所集中交易的期貨市場總體上是健康的,在全球經濟活動中的影響并沒有受到削弱。
相反,期貨市場在美國經濟復蘇和擴大美國經濟影響力方面卻呈現出強烈的擴張性。美國幾家著名的期貨交易所憑借其豐富的市場經驗、雄厚的金融資本、先進的技術系統和機制優勢,積極參股海外期貨交易所。
在歐洲,倫敦國際金融期貨交易所已成為紐約證券交易所的子公司。
在新興國家,巴西證券期貨交易所10%以上的股權已為美國金融機構所控制;印度幾家主要商品期貨交易所的最大股東里都有美國投行、基金的蹤影;俄羅斯目前正在與美國商討共同投資建立新的區域性期貨交易所;在日本、韓國、新加坡、中東、南非等國,美國交易所也與當地主要期貨交易所簽訂了合作投資或技術輸出等協議,致使全球期貨市場全球一體化的趨勢更加明顯。
在此背景下,中國的崛起,已不能置這一市場于度外,相反,應把這一市場的發展納入國家的重大發展戰略。
未來角色與現實挑戰
中國是全球第二大經濟實體,如不考慮服務業,經濟產值已與美國相差無幾,大國崛起勢在必然。在未來持續發展中,內有產能過剩、內需不足、物價上漲、資產泡沫等問題,外有資源瓶頸、人民幣升值、外需下降、節能減排等壓力,因此需要調結構、保增長。
金融危機后,各國超額發行鈔票,積累了一定的金融風險,并將導致貨幣貶值,推升大宗商品價格。在全球市場聯動的大環境下,為更好應對發達國家的遏制,避免被動補貼海外市場,保持更為靈活主動的調控政策,中國基礎行業的市場化、金融體系的進一步開放是大勢所趨。
作為貫穿于貿易、投資、金融各領域的全方位服務工具,期貨是金融創新的產物,是金融技術進步的結果。掌握這一高端金融技術,“退”可抵御外來風險,“進”可搶占國際金融高地。
中國在迅速崛起中正面臨著兩大挑戰:一方面,市場化推進、經濟結構調整需要金融服務體系本身結構優化的配套;另一方面,逐步開放金融體系,在國際貿易、投資、金融博弈中掌握主動,需要相應的金融實力做基礎。
提升期貨市場發展層次,內可增強企業、機構的抗風險能力及核心競爭力,促進實體經濟與金融市場的拓展和深化,提高市場效率、優化資源配置;外可培育頂尖人才,強化資源、金融定價能力,提高國際規則話語權,提升貿易、金融、文化軟實力。
因此,如能發展運用得當,期貨市場完全可以成為中國和平崛起過程中的“矛”與“盾”。未來幾十年,中國將從貿易大國走向貿易強國、從金融大國走向金融強國、從經濟大國走向經濟強國。在大國崛起路程中,期貨市場任重而道遠。
要提升中國期貨市場發展層次,發揮其服務于大國金融的功能,實現超越,一是要從國家戰略層面來定位期貨市場,未雨綢繆,對其長遠發展統籌規劃;二是要創造良好的市場創新氛圍,打造“高端品牌”;三是要適時推進交易所的市場化進程,使之更加貼近市場,更具國際競爭力。
在這里,我們不能不關注中國期貨市場未來的發展走向。
新興市場的發展面臨與舊體制割裂的陣痛與沖突,如何把握穩定和發展的關系是一個難題。在強調穩定發展的過程中,偏重于行政管制的力量也許是適合目前中國國情的較好選擇,但考察俄羅斯、巴西的市場發展路徑,我們不應該過多地陶醉在現在這個模式獲得的成功,市場經濟最需要的是市場活力與市場主體的創新。
應該清醒地看到,我們在上述方面與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的要求仍有較大的差距,與一些新興市場相比,我們在有些方面還是落后的。
一個最顯著的事實是,我們可供投資者選擇的金融產品還比較少。在流動性過剩的背景下,中國的投資市場往往顯得匱乏。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一大后果是促使政府對市場監管的進一步強化,這在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國家具有一定的必然性。但對從傳統的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中國,市場的作用發揮還相當不夠,對市場的管制進一步強化可能會對市場作用的發揮更加不利。
筆者從事過市場監管工作,從監管理念上,更主張不應將市場管制滿足于簡略狀態,而是要因勢利導,讓新產品、新事物沿著有益的方向發展,為市場的更快發展提供良好的土壤,促進產品的豐富和技術的提升。
從中國期貨市場發展的需要和戰略考慮,在推進期貨市場穩步健康發展的路徑選擇上,盡快改變期貨市場的法制環境,推進商品交易法的制定,加大期貨金融知識的普及和運用,放松期貨市場的管制,增加期貨市場的交易商品,讓更多的企業和機構能熟練地利用期貨市場,實現期貨市場質的飛躍,將是今后一個時期我們實施期貨金融戰略所必須做的功課。而且,這些功課完成時間越短,期貨金融對中國崛起的推動作用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