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真意切 樸素動人

魯迅先生在論及我國新文學的發展時曾說過：“‘五四’以來，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談“五四”以來的散文，不能不提到朱自清，而要談朱自清，又不能不提他的散文《背影》。為什么?因為朱自清“雖則是—個詩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夠貯滿著那一種詩意，文學研究會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背影》不僅是朱自清散文中的代表作，也是我國“五四”以來散文的名篇，長久以來負有盛名。它和朱自清的另外幾篇散文作品：《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溫州的蹤跡》素為人們所稱譽。因《背影》被選為中學語文教材，所以在廣大中學生心目中，“朱自清”三個字已經和《背影》成為不可分的一體。

《背影》是一篇優秀的敘事性抒情散文。它采用第一人稱“我”和回憶的形式，追敘1917年即作者二十歲那年的事情，當時作者在北京大學哲學系念書，冬天，因祖母吳老夫人去世，作者的父親朱鴻鈞交卸了徐州煙酒公賣局長的差事，作者從北京來到徐州，和父親一起回揚州家中奔喪。辦完喪事，父子同路到南京，父親在車站送兒北行。通過父親送兒渡長江去浦口車站上火車，在站臺給兒子買桔子的情景，表現了偉大的父愛，同時，通過父親的背影、家庭的破產、父親觸目傷懷的老境和傷感的來信，抒寫了兒子懷念老父的摯情，并由此表達了對黑暗時世的哀怨。文章僅一千四百來字，但在作者表面平靜的敘述中，卻抒發了父子相互之間一片熾熱濃重的骨肉真情，《背影》內容親切，感情真摯，富有人情味；藝術描寫細膩，文筆樸素，情節單純而構想精細，是一篇值得學習、借鑒的好文章。

這篇散文由“送兒上車”起筆，在老父背影上落墨；表面看像是寫“送別”，實際上寫“背影”。“背影”的取材，使文章具有新意，選擇“背影”為焦點的表現角度，體現了作者的匠心。本來一個平平常常的背影，一般不為人們注意，也不大為人們所想到，作者卻把它作為文章的主腦，像電影一樣。用特寫鏡頭，突現于眼前，給它寄寓父子深情，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新穎了。寫父子之情，如果在一般常人就很可能抓住父親和自己的種種遭遇寫，或者抓住人物的面容和眼神寫，但是朱自清卻不然，他巧妙地選擇背影寫，并以此為“文眼”，使背影成了連結父子之情的焦點；一個背影，深蘊著老父親的勞碌顛簸的生活、愛予情腸，更激發著作為兒子的人子之情。良深感慨，作者的匠心，令人贊嘆。在作品中，這個“背影”四次出現：第一次是一開頭，作者以無限恩情，慨嘆他最不能忘懷父親的背影；第二次是父親蹣跚地穿過鐵道、艱難地攀爬月臺去繪兒子買桔子時的背影；第三次是父親在車上給兒子安排好一切后，依依難舍地留桔離去，混入來來往往的人群里的背影；第四次是文章結尾，兒子讀到父親“離大去之期不遠”的來信后，在晶瑩的淚光中。又似乎看見父親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這四次出現的背影，是一條感情紅線和核心，貫穿全文始終。開頭和結尾兩次“背影”是虛寫，表示內心的思念、想象，一語雙關，使文章首尾呼應，而又點明題旨。中間兩次“背影”是實寫，深刻、細膩、親切感人。而且寫得有詳有略。先是詳寫，寫父親身上的穿戴，主要還是寫父親去站臺買桔子時的連續動作，蹣跚而行，慢慢探身下去，穿過鐵道，兩手攀著月臺，兩腳向上縮，身子向左微傾等，透過這些動作，我們想象得到老父臉部的困難表情，進一步感受到他的舐犢之心。然后是略寫，只提一筆，“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再不多提，給人留下思索、回味的余地。這兩次“背影”的實寫，使全文的感情暖流達到高潮。在這兩次“背影”出現之前，作者正面寫了父親送兒的過程，這個過程，凝聚著父愛，激起了子愛；而且用“朱紅色”的桔子映襯著父親那顆愛子的赤誠之心，在此，突出了孟郊《游子吟》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中的一片真意。這使原來對父親在送行中各方面的細心關照很不理解并暗笑其迂的兒子，在透過那崇高的背影里，深深了解和感受到老父深沉灼熱的慈愛之情，致使他情絲萬縷，百感交集，自責、內疚、感恩、激動，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流出了交織著感激與難過的熱淚。《背影》一文，正是通過這四次背影的敘寫，再加父親的五句話，“我”的四次掉淚和兩聲嘆——“唉”，使字里行間激起了層層感情的波瀾，父子之情力透紙背，而且作者的用心。文章的題旨也隨之得到了真實、鮮明、生動的表達。

《背影》文字記敘樸素自然，全是白描手法，既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又沒有什么曲折的情節結構，寫的只不過是人生中一件普普通通的送別情景，然而，閃耀在淚光中父親的背影卻能如此沁人心脾，感人至深，這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就在于作者在樸素自然的文字中，灌注了一股真摯而又深沉的感情。正如朱自清自己所說：“我寫《背影》就因為文中所引的父親的來信里那句話。當時讀了父親的信，真的淚如泉涌。我父親待我的好處，特別是《背影》里所敘的那一回，想起來跟在眼前一般無二。”這說明，作者寫的是親身經歷而又深受感動的事情，所以寫起來親切，有感情，而這種感情又很真實，沒有矯揉造作的痕跡。盡管這種真情實感寫得很含蓄，卻充分表達了人們依依惜別的離情別緒。讓人從中感受到真正的人情味，因此，我們讀后，特別是有過這種同樣經歷的人讀后，就像身歷其境，引起了感情上的強烈共鳴。如果不是這樣，而是寫得枯燥無味，既缺乏思想的火花，又沒有感情的回流，這就不可能打動讀者的心靈了。

自古以來，在文學作品中，我們常見的是寫“母愛”比較多，寫“父愛”則比較少，而《背影》卻不同，它不但寫了父愛，還寫了子愛，寫了父子相互之情，真可謂別開生面，獨具一格。試想，如果這篇散文只限于寫父親送別的場面，這樣，雖然也不無感人之處，但總未免失之平庸，必然缺乏現在這樣的強烈藝術感染力。然而朱自清畢竟不愧為散文大家，他在寫送別的過程時，悄然變化筆法，轉換感情，由父愛引出子愛，使老父愛憐躍然紙上，兒子情懷溢于言表。這樣構思的結果，文章就顯得生動活潑，出人不意，感情暖流回旋跌宕，引人入勝，同時這種從父愛中進發的子愛回響，父子雙方感情的交相輝映，遂凝結成一首骨肉情深的交響曲，以它為感情的最強音，深深撥動了我們的心弦，在我們心靈和感情上受到強烈的牽動與感染。人皆有父，人皆有母，人人都要做父母，父母與兒女，血肉相連，父母愛兒女，兒女孝敬父母，這是人之常情，是我國人民自古就有的高尚品德。《背影》一文正是以飽蘸深情之筆表現了這一社會美德，才歷來博得了讀者的喜愛和好評。